亮，两腮嫣红，如烟霞烈火，敖汐在被泷九灌下一坛半的千日醉之后，反过来灌泷九了，长臂一揽，泷九被他带着踉跄了几步。少昊看不过去，一手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拨开敖汐的手，将泷九拉到自己身边。
三个人之中，少昊喝得最少，可还是有些微醉，一双眸子被酒气蒸出了水光潋滟，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朦胧。泷九被少昊拉住了手臂带离敖汐身侧，敖汐一时借不到力跌坐在地，一阵晕眩。
泷九嘻嘻一笑，回头低声对少昊说道：“我送他一程，你等等我！”
少昊蹙眉不解，看来着实有些醉了。泷九是个小酒坛子，喝了这么多也只是微醺，挣开少昊的手，泷九拉起敖汐的衣领，大声道：“敖汐，跟你泷姑姑出来！”
敖汐晕乎乎地爬了起来，泷九比他矮了许多，被她这样揪着领子，他只能压低了身子踉跄着跟在身后。那些宫人想要跟上，被泷九一个眼刀吓得退了回去。
泷九将敖汐拽到湖边，此时夜黑风高，四下无人，正是杀人越货的好时机！
泷九手一推一松，敖汐跌坐在地，后背撞上假山，疼得他呻吟出声。
“敖汐！你可知错！”泷九大喝一声。
敖汐迷茫地抬头看向泷九，似乎没听明白她的话，一脸傻笑。
泷九秀眉一拧，又道：“敖汐，你知不知道你泷姑姑我最讨厌什么人！”
“敖汐……敖汐……不知……”敖汐的头和声音一同低了下去，眼皮打架，身子沿着假山往下滑。
泷九上前一步揪住他的领子，大声喝道：“就是你这种负心薄幸拈花惹草伤风败俗自命风流其实下流的纨绔子弟！”
敖汐闻言一颤，蓦地瞪大了眼睛，“女娃，女娃……”
女娃是精卫的小名，这泷九是知道的。看来敖汐也被女娃这么骂过。“哼哼，今天我就代女娃教训你这个不良相公，代我你老爹，代我大哥，清理门户！”
说罢一个右勾拳无不含糊地揍上敖汐的俊脸，虽说是小粉拳，但此时挟了酒劲怒火，威力十足，硬是在敖汐脸上留下了伤痕。泷九揉了揉右手，换手又是一个左勾拳！
“我们龙家出了你这么个负心薄幸狼，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说话间，敖汐脸上又挨了几圈，哎哟直叫。
泷九揍得手疼，又开始用脚踢，“我让你拈花惹草！我让你伤女人的心！你这有娘生没爹教的混账！我今天就待你爹娘教你做人的道理！”
敖汐只觉得雨点般的拳脚落在自己身上，嘴里哎哟直叫，两只手胡乱挥着，混乱中抓住泷九的脚踝。泷九杏眼一瞪，右脚甩了甩，竟然甩不开，“敖汐，松手！”
敖汐没有松开，泷九生气了，抽下头发上的发带，手腕一抖，那发带化为长鞭，泷九刷地一下抽在敖汐手上，敖汐一个吃痛，抽回了手。泷九松开手，那长鞭一阵变化，抽出几丈长，将敖汐捆了个结结实实。
泷九大喝一声：“起！”
捆在敖汐身上的长缎发出一阵红光，将敖汐带着浮了起来。泷九手势一动，敖汐就随着手势飘到平湖上方。
泷九嘿嘿一笑，手指一低，敖汐猛地从上方落进湖中，敖汐本是水里的龙神，可这会被泷九的缚神索封住了法力，又喝醉了酒，只能像个凡人那样，被湖水呛得咕噜直叫。泷九看差不多了，手指一抬，敖汐又被提到半空，敖汐方喘息稍定，泷九又将他浸到水中。如此反复了四五次，泷九才解气了一点。
泷九走近两步，抬头看气息奄奄的敖汐。“哼，龙头都变成猪头了！我看你这副模样还怎么去勾三搭四！以后要是让我知道你对不起精卫，我就，我就……”泷九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更狠的招，蓦地想起民间的狠话，“我就让你断子绝孙！”
虽然她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断子绝孙，不过这听起来很吓人。
泷九拍了拍手，又大声问道：“敖汐，你知错了吗！”
敖汐迷迷糊糊地点点头，“知，知错了……”
“你说知错就知错吗？你分明是口头认错心里腹诽！”泷九怒道，“在这里呆一夜好好反省吧！”说罢转身向大殿走去。
让敖汐吹一个晚上风，不过分吧！嗯！他是罪有应得！
泷九这么说服自己，脚步顿时轻快许多。
大殿上原先一片狼藉，如今已被人收拾干净了，少昊也不知道哪里去了。泷九想起自己的大事，拉住一个宫人问道：“少昊呢？”
宫人恭恭敬敬答道：“君上醉了，刚刚回了寝宫。”
“醉了？”泷九一怔，她刚刚可没怎么灌少昊酒啊，倒是他自己一直跟她抢酒喝，她还没喝多少，他倒把自己灌醉了……想到这里，泷九眼睛一亮，听人说，酒后吐真言，少昊喝醉了，不正是天赐良机让她套话吗！
“妙哉！”泷九一拍手，提着裙子向少昊的寝宫跑去。
少昊的步子有些蹒跚，左右有两个宫人扶着，泷九终于在门口追上，屏退左右宫人道，“这里有我，你们下去吧！”
宫人犹豫着对视了一眼，不敢离开。泷九又重申了一遍，“我说了有我在呢，你们下去下去！”泷九用力地挥着手。
泷九是贵客，怎么能让她做下人的工作呢？宫人不敢离开，也不敢跟进去，只能一左一右守在门口。泷九心想，这样也不会碍事，于是扶着少昊进了屋，脚一勾，把门带上。
第十九章 少昊的失态
有的人喝醉酒凶相毕露，有的人喝醉酒胡言乱语，有的人喝醉酒呼呼大睡，真可惜，少昊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喝醉了，也只是眼波更柔潋滟七分，笑意更添春色三分。
泷九扶着少昊在一旁坐下，倒了杯水递到他手边，少昊接过了也不喝，微微有些失神，一双眸子沉在水光中，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也或许什么都没想。泷九看着少昊的样子，估计这是他几百年来第一次喝得形象全无，也是有生以来极少见的几次失态。
泷九坐在少昊对面，眼珠子一转，从袖子里抽出书简，凑到少昊身前柔声道：“少昊啊，我今天看到一首诗，不太理解诗的意思，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啊？”
少昊缓缓转头看她，笑了一下，点点头。
泷九突然有些不确定了，少昊真的醉了吗？“这首诗是这样的。咳咳……”泷九轻咳两声，看着书简念出那首诗，“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泷九摇头晃脑地念着，眼睛却一刻没有离开少昊的脸，所以她万分确定，少昊在听到前两个字的时候，眼底闪过惊愕、恍惚、悲伤、苦笑，最后转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泷九眼睛一亮。有故事！果然有故事！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泷九旋了个身，挨着少昊坐下，眼鼻相对，泷九两只眼睛亮得碜人，“少昊，这首诗什么意思啊？”
这首诗的表面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泷九想知道的其实是刻下这首诗的人，还有诗背后的故事，可少昊仿佛身在梦中，魂游天外，等了许久也没听到他的回答，泷九不耐烦了，扯了扯少昊的袖子，蹲到他面前，“少昊，你告诉我吧……告诉我吧……”泷九的声音又轻又低，仿佛是从梦中传来，“这首诗是谁作的？你认识她吗？她……是不是你的妻子？”
少昊眼波一动，看向泷九的眼神显得痛苦而挣扎，抓着的桌角的手指节发白，泷九被少昊的异常吓了一跳！显然这首诗的主人给少昊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或者说刻骨铭心的伤痛！
俊美的容颜因陷入痛苦的回忆而微微扭曲。“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啊？为什么……”
“你你你，你镇定一点！”泷九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见他双眉紧皱，汗水自额际流下，泷九抬起袖子帮他拭去汗水，“少昊，少昊，你清醒一点……”
一种罪恶感快将她活埋了，她怎么把他逼到这地步了呢？她不想这样的……泷九心里一阵慌乱，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少昊安定下来，只能想象着二哥哄自己的样子，笨拙地抱住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肩窝处，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哄到：“睡吧，睡吧……我不问了，真的不问了……你别吓我啊……呜……”泷九鼻子酸酸的，眼泪打了几个转，落在少昊左颊。
少昊渐渐平静下来，闭上眼睛，轻声说道：“巫雅……别哭……”
泷九一震，少昊的手穿过她的肋下，环住她的腰，她清晰地听到他的梦呓：“巫雅……我答应你就是了……别哭……”
泷九低头，分明地看到少昊蹙着眉的微笑，心里一阵抽痛，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这样痛过。
二哥说，人的情绪是会互相感染的，所以，她感觉到的是少昊的悲伤，那痛不是自己的！泷九，你有什么理由心痛呢？
二哥，九九好想哭啊……
不对，九九已经哭了……
等少昊睡沉了，泷九才轻手轻脚地将他挪到床上，心情复杂地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睡颜。这个笑得云淡风轻的男人，原来心里藏着那么痛的伤。是因为那个叫巫雅的女人吗？听起来，她似乎向少昊提过什么要求，让少昊非常为难，但最后少昊还是答应了她，却给自己留下了五百年不灭的伤痕……
“真傻，为难的话，不要答应不就好了吗！”泷九自言自语，“既然答应了，就不要去多想了。二哥说，那些你以为忘不了的事，只是因为时间不够长，等你活到二哥那把年纪，你就会把这些不愉快的人和事都忘光光的！”
“就算忘不了那些事，也会忘了那种感觉的……”泷九叹了一声，又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而叹息，甩甩头，带上书简离开。
龙八看着泷九第九次险险撞到树之后，不放心地凑上前一问：“九九，你真的没事吗？”
泷九无神地斜了他一眼：“我看上去像有事吗？”
龙八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泷九又说：“龙八，你要是再问我有没有事你就有事了。”
龙八已经“不放心”地问了她十遍了，难道她看上去真的不太正常吗？她只不过是不能把昨晚的记忆从脑中、眼前扫去罢了……
“那……那首诗你问过了吧？”龙八好奇地瞪大了眼睛，泷九一听到“诗”这个字，脸色刷地阴沉下来，“不许问！”泷九顿了顿，又道：“不许在少昊面前提起这件事！”
龙八一怔，“九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听说昨天你们三个喝了很多酒，你还把敖汐整了一道……”
“哼！那是他自找的！”泷九不悦道。她今天早上慢悠悠地晃到湖边时，看到假山后藏着的一个身影，想来是精卫看不下去了，偷偷来关心一下。女人的心总是比较软的。只不过看那手笔，谁都知道是泷九的杰作，那些宫人既不敢，也不能随便将敖汐放下来，毕竟那缚神索只有泷九能使唤，只能禀告了两位少主，让句芒去请了泷九过来。泷九将死了一半的敖汐放下来，又说了一通大道理才放他离开。看样子，没有十天半个月，他的伤是好不了的，没有百十年，他的阴影也同样是散不掉的。
“九九，那修理完敖汐，你又去哪里了？”龙八接着问，“你很晚才回来呀！”两人的房间紧挨着，泷九什么时候回来，龙八是知道的。
“我……”泷九一顿，怒道：“不说了不说了！反正你们不许在少昊面前提起这件事！还有，这件事也不用再查了！”要查也只能由她自己偷偷地查！
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的北溟若有所思地瞥了泷九一眼——看来昨天晚上确实发生了什么事，泷九也一定知道了些什么……
泷九回头看了北溟一眼，心里暗叫一声不妙。
从昨晚的情形看来，北溟的猜测可能更接近事实。
第二十章 蓐收之往东海
甩掉龙八北溟，泷九一个人偷偷跑到藏书室翻江倒海。
“九九，你在找什么？”
正在翻阅书简的泷九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手一抖，书简哗啦啦掉了一地。泷九一转身，心虚地大声答道：“没有！没找什么！”
少昊似乎全然忘记了昨夜发生的事了，也或许是他装做不记得了，毕竟面对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少昊走到泷九身边，将落了一地的书简捡起来摆回原处。
“你想看什么，可以告诉我，这里的书简太多，不熟悉的话找起来不容易。”少昊温和地笑着，“你识得的字尚且有限，这里的资料大多晦涩艰深……”少昊偏转了头看她，“九九，不如我先教你识字？”
泷九干笑两声，她看到那些蝌蚪一样的字就头大，来这里只不过是想找一个叫做“巫雅”的女人……“我只是对大荒的历史有些好奇……”泷九目光闪烁，“还有扶桑……”
少昊失笑，“四海八荒，人间的历史短得不足以记载，凡有史者，多为神史，九九若对这些事迹感兴趣，不妨看看编纂中的《大荒经》。”
“《大荒经》？”泷九皱了皱眉，“好耳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