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九九……”少昊连唤了几声才将她的思绪拉回。

泷九怔然看向少昊，“少昊……”

这一声的无助听得少昊心里一软，柔声问道：“你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泷九茫茫然摇头，“不知道……”

刚刚那一瞬间，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是太快了，快得她记不住。是幻觉吧……泷九无意识地拨着琴弦，调不成调。

看出她的恍惚，少昊说道：“你今日的情绪不适合学琴，不如听我弹奏一曲？”

泷九点点头，收回手坐到一旁，怔怔地看着少昊调琴。

少昊有一双白细修长的手，执刀笔，便是王者，调素琴，便是雅士，泷九想起那指尖带着体温的冰凉，心里便似有一根弦一颤，余音不绝。

那是一首温暖的曲子，宁心安神，如春风拂面随烟去，桃花落雨入梦来，睁眼是春，闭眼也是春。

泷九的呼吸渐渐平缓，心脏在少昊的指尖跳动，思绪在少昊的弦上起伏，眼前似有蝶舞莺飞，柳暗花明，一片明媚。泷九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闭着眼也能想象到眼前的美景——如果能一生一世听他为我抚琴，那该多好啊……

第三十六章 扶桑经年

泷九跟着少昊学琴的同时，龙八也在跟着句芒学箫。

传说箫是少昊的母亲皇娥发明的，少昊善琴善箫，而句芒得皇娥亲传，犹胜其父，龙八既要学箫，自然由句芒亲自传授。

月初上，天井里，两人并排坐着，泷九听着龙八断断续续吹出一首曲子，虽说不上美妙，但那如诉如慕的声音确实让人心醉心折。一曲吹罢，龙八放下箫，期待地看着泷九，问道：“九九，怎么样？”

泷九点点头，赞赏道：“龙八，吹得不错啊，刚刚吹的是什么曲子？”

龙八听了泷九的夸奖，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白嫩的脸上微红，嗫嚅道：“我……我吹得不算好啦……那曲子是句芒教我的，是扶桑民歌，九九喜欢的话，我多学几首曲子吹给你听好不好？”

“好啊！”泷九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膀，转头想到那五根弦，又是一声长叹。这几日反复练习，实在无趣，若不是有少昊陪着，她真是坐不下去了。

少昊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说不出是什么香，可是让人闻着便觉得安心，泷九最喜欢少昊环在自己身后的感觉，往后轻轻一靠便是他的胸膛，一回头便是他令人安心的气息，耳边是少昊低缓温柔的声音，可是听着听着她的眼皮便开始打架，直到耳边又是一声轻叹，她慌慌忙忙打起精神，装模作样地一拨一弹，眼角偷瞄，不意外地看到少昊的无奈和忍俊不禁……

龙八见泷九露出恍惚的微笑，又是皱眉又是咬唇，便猜到她是想到少昊了。叹了口气，龙八问道：“九九，你是认真的吗？”

“什么？”泷九脸上的微笑不变，眼里微有些疑惑地看向龙八。

“你真的喜欢少昊吗？”龙八有些纠结，觉得很是伤心，握着长箫的手紧了紧。

泷九一怔，扇子似的睫毛微颤，支吾道：“大概是吧……我怎么知道呢……”

“可是少昊娶过妻子，又有孩子。”龙八拉了拉泷九的袖子，眼里流露出一丝哀伤，“九九，我们回九龙殿吧……”

听到龙八的前半句话，泷九一震，她差点中了少昊的“美人计”，把正事给忘了！

“龙八！”泷九从栏杆上跳了下来，神情严肃，“现在查清巫雅的事更有必要了！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探探巫雅的坟墓！”

“你想挖墓？”龙八一惊。

“我没那么狠……”泷九摇摇头，“不是有北溟在吗？让他帮忙查查巫雅的死因不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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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去。”北溟靠着树干，冷冷回绝。

好不容易静下心来修炼了几天，这两个小鬼又来烦他了。

“好北溟……北北……溟溟……你帮人帮到底嘛……”泷九故技重施，装可怜博同情。

北溟斜睨她一眼。“查出来了，又怎样？”

泷九一怔，动作顿了顿，不太明白地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巫雅是病死的，是被杀的，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泷九低头沉思北溟的话。“如果是病死的，那我无话可说。如果是被杀的……那我想知道原因。”

“然后呢？”

“然后？”泷九眨了眨眼，不解地看着北溟，“然后什么？”

“知道了原因，又能怎样？”

泷九茫然摇头。

北溟附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少昊想要藏起的往事，如果被你知道了，你说他会不会杀人灭口？”

泷九一颤，大声道：“他才不会！”

北溟说这话的本意虽是吓唬她，却也不敢像泷九这样大声肯定地说“他不会”。

“那你不如去问他本人，看他会给你什么样的答案。”北溟抛下这么一句不负责任的话，转身离开，只余泷九在他身后气得跳脚。

既然是少昊想藏起的事，他又怎么会告诉她实话呢！

北溟说不做的事，没人逼得了他。泷九和龙八四下打听之后偷偷去看了一眼巫雅的坟墓，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什么门道，真要动手挖坟，只怕他们再不能活着走出东夷了。两人只好又溜了回去。每次看到少昊，泷九都忍不住想问出口，可是稍一犹豫，那些话便都又咽了下去。

泷九依旧每日跟着少昊学琴，教泷九比教颛顼难多了，或者说二者根本不能比较，颛顼一年便已出师，如今也能独立处理政务了，少昊便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泷九身上。偶尔指导颛顼之后心事重重，看到泷九炯炯有神的眼睛，则又是另一番心事……

每天早上，少昊处理政务时，泷九便在一旁看书，一部《大荒经》看得磕磕碰碰，每每少昊回头看她，她不是在发呆就是在睡觉，第一次回头，必然是左脸朝下，第二次回头，必然是右脸朝下，第三次回头，必然是正脸朝下……《大荒经》上还留着点点龙涎……少昊只能一边叹气一边笑着将她抱到卧榻上，那卧榻是泷九到来之后的第十天添置的，专门为她准备的。

待到少昊处理完政务，泷九便也刚刚好地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向少昊。初时会怔然，然后羞赧，搔了搔脑袋道：“对不起，我又睡着了。”到了后来，她便习以为常了，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道：“少昊，我肚子好饿啊，我今天要吃这个这个那个那个……”

少昊只有无奈地笑着，任泷九拉着自己的手走。

早上瞌睡唯一的好处就是，下午练琴时她便精力充沛了。泷九制造噪音时精力充沛对其他人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到了下午，少昊便带着泷九去偏僻的南苑练琴，那个时间段，南苑鸟兽勿近，若有死伤，概不负责。偌大扶桑，也只有少昊能在那样的狂风暴雨中幸存了。

等到泷九堪堪读完《大荒东经》《大荒西经》《大荒南经》三部，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泷九习惯了醒来时看见少昊的笑脸，少昊也习惯了一抬头看见她娇憨的睡颜，百鸟更习惯了泷九人神共愤的噪音……其实那时已经没有那么糟了，泷九堪堪能弹出一首简单的曲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名师出高徒，这句话在少昊泷九身上摔了一跤。

神仙总是没什么时间观念的，如果你的春秋也以百年计的话，所以若不是少昊突然提起了那件事，泷九差点忘了今夕何夕，差点忘了自己要追查的事。

第三十七章巫雅是不是你杀的？哭求粉红

见少昊领着自己没有向南苑走去，反而去了西苑，泷九好奇问道：“我们今天不练琴了吗？”

少昊回头微笑道：“要练琴，不过换个地方，还要换张琴。”

“换张琴？为什么？”泷九不解。

少昊笑而不语，分花拂柳来到藏宝室，泷九看着满室珍宝，有一瞬间的惊异，不过她是见过世面的人，九龙殿的宝物也未必不如这里多，因此并没有放在心上。泷九的眼睛扫过一室异光，最后定格在一张古琴之上。

流水般的线条，质朴而内秀，低调而张扬。

少昊的手指抚上琴弦，抬头看向泷九，眼里有淡淡的喜悦。“这便是我应允过你的琴，扶桑木为体，天蚕丝为弦，普天之下大概只有伏羲琴能够与之媲美了。”

泷九怔然抚上古琴，弹拨间其声悠远，其声低扬，其声缠绵，这不只是一张琴，这已是一件神器！

泷九发怔间听到少昊说：“你是这琴的主人了，为它取个名字吧。”

“名字？”泷九仰头看向少昊，奇道，“琴也有名字吗？”

“好琴自然需要琴名，更何况是神器？”少昊看着古琴的眼神仿佛是在看着最美丽的情人，“你可想过取什么名字？”

“我不懂……”泷九对着手指，歪着脑袋问少昊，“你说该取什么名字呢？”

少昊沉吟片刻，方道：“这扶桑木于初冬之时由天雷劈下，不如名为‘冬雷’？”

“冬雷，冬雷……”泷九隐约觉得耳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

十二个字浮上心头，泷九一惊，神色一变。少昊看到泷九不自然的表情，疑惑道：“你怎么了？”

泷九咬着下唇，摇头不语，心里已被这两个字搅乱了春水，

“少昊！”择日不如撞日！泷九心下一定，目光炯炯地看向少昊，“我问你一个问题！”

“可以。”少昊微诧点头。

“那个……”该问哪个问题先呢？泷九眼神又是一乱，闪烁着接触到少昊探询的目光，一句话脱口而出，“我嫁给你好不好！”

不对！不是这个问题！泷九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她想问不是这个问题的！虽然这个问题她也很想问！

少昊闻言一怔，显然对这个问题毫无防备。

泷九初时后悔自己的冲动，现在既不能回头，便只能等待少昊的答案了！将错就错吧！

少昊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恢复到万年不变的云淡风轻，揉了揉泷九的脑袋，温言道：“九九，你还小。”

泷九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咪，愤怒又惊慌地喵了一声，柳眉倒竖瞪着少昊，怒道：“我不小了！我三百岁了！”三根白嫩嫩的手指竖了起来，“虽然我比你小三百岁，可论辈分，你还得叫我一声姑奶奶！我都不嫌你老了，你怎么能嫌我小呢！”

这个理由她不接受！

少昊头疼地看着泷九，有些问题说不清楚。明白的人，心照不宣。不明白的人，怎么说她也还是懵懂。他以为泷九早已忘了那事，送过一树桃花之后，这一年来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举动，虽然朝夕相处，他却待她如……如自己的晚辈、徒弟、甚至是女儿一般疼爱，她对自己的感情，只怕也并非是爱，更可能是如兄如长，如师如父。

“九九。”少昊耐心开导她，“你只是在和蓐收赌气。”

“才不是！”泷九摆摆手，“我自己清楚得很！少昊，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这……”曾经有多少女子对他说过这句话，可是他却不能如往常那样回绝这个孩子。她根本不懂得什么是喜欢。

少昊的犹豫让泷九觉得受到伤害了，心里一酸，两汪眼泪蓄势待发。

泷九被遗弃的眼神让少昊心里一软，摸了摸她的脑袋，无奈道：“你只是将我当成你的哥哥了……”

“不！”泷九摇摇头，“你和哥哥不一样！”他这是在找借口拒绝她吗？他不说他不喜欢她，只是一味地找理由证明她对他的感情不是喜欢，可事实还是——他嫌弃她！为什么？

“你是不是嫌我不够高？”泷九站直了身体，她比蓐收矮了将近一个头，只到少昊胸口，可她还会长高的！“嫌我身材不够好？”泷九自己检查过了，是啦，是比不上三哥的姐姐妹妹们，可是她也还会长大的！“嫌我不够美？”泷九照了许久的镜子，虽然脸蛋肉肉的，可是五官不会输给三哥的任何一个红颜知己！“还是，你喜欢别人了？”泷九瞪着少昊，终于问出了她的心里话：“你还想着巫雅吗？”

那个禁忌的名字，巫雅。

终于说出来了……泷九心里一松，却又一阵空落落。

少昊的表情看不出一丝不自然，然而这毫无破绽的微笑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他知道她一直在查巫雅的事，也知道她不可能查到真相，这一年来，她不再追查，也没有追问，他以为她的好奇心有限，热情有限，终于放下了那件事，没想到她会在今天突然问出。

“巫雅……”少昊眼神一闪，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是啊，忘不了……”

泷九的心沉了下去，吧嗒一声，眼泪落到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骗人！”泷九眼泪汪汪，一滴接一滴往下掉，双手紧紧抓着少昊的衣襟，“你不喜欢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