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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里奇迹 佚名 5682 字 3个月前

至今

仍清晰地印刻在我的记忆中,但我依然没法真正描写出当时的感受。

那感觉主要是迷失感,深深的,可怕的迷失感,就像小孩子意识到自

己不知怎的走错了路,所有的路标都是陌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家了。我

和囚犯一起在外过夜,而且不是一般的囚犯,那囚犯被控谋杀了两个小女

孩,为此受到审判,被判了死刑。如果我们被人发现了,无论我是否相信

他的无辜都没有用处,我们自己都得进监狱,甚至可能包括狄恩·斯坦

顿。就因为一次糟糕的处决,就因为相信坐在我身边的这个体形巨大的

笨蛋能治好一位女士不治的脑瘤,我就把一生的工作和信仰都丢开了。

但是,看着约翰仰头凝视星空,我沮丧地意识到,我已不再相信那些东西

了,哪怕我曾经相信过。我的尿路感染现在似乎已是遥远的、无关紧要的

事情,就像那些艰难和痛苦,一旦过去了,就不再重要了(母亲曾说过,如

果女人真能记得生头胎时痛得多厉害,就决不会生第二个)。至于叮当先

生,情况难道不可能是我们错误判断了珀西对他伤害的严重程度?再说

约翰,他是真有某种催眠魔力的,至少这一点确实无疑,难道他就没有欺

骗我们,让我们以为看见了其实我们根本没看见的东西?还有哈尔·穆

尔斯的事。那天我贸然闯进他办公室时,我见到的是颤抖瘫软、眼泪汪汪

的老人。但我觉得这根本不是真实的监狱长。我觉得,真正的监狱长,是

那个曾扭断那条要撕咬他的雪橇狗的前腿的那个人,是对我说无论谁负

责行刑都会把德拉克罗瓦烤死的那个人。难道我真以为哈尔·穆尔斯会

俯首帖耳站在一边,听任我们把被判杀害了两个女孩的死囚犯带到他家

里,去碰他的妻子吗?

一路上,我疑虑重重,就是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干,想不通为什

么我会劝说其他人与我共谋,走上这趟疯狂的黑夜之旅,我也不相信我们

会不被发现而受到惩罚,我一点侥幸心理都没有。但是,我也没有试图去

叫停,虽然我本可以这么做,因为在到达穆尔斯的家之前,事情还不会发

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一定是有什么力量阻止了我,不让我敲着驾驶室

顶冲哈里大声喊叫,让他赶紧掉头回去。我觉得,那力量就是坐在我身边

的这个巨人发出的某种兴奋波。

想着想着,我们下了高速,拐进五号县级公路,又从五号公路上了奇

姆尼山路。大约十五分钟后,我看见星空下突然现出屋顶的轮廓,我们到

了。

哈里把车从两档变成低速(我觉得在整个旅程中,他只挂过一次全速

档)。引擎笨重地转动着,卡车全身一颤,好像它见了眼前的景象也感到

害怕似的。

哈里一下转上穆尔斯家铺着卵石的车道,摸索着把轰轰作响的卡车

停在监狱长那辆黑色别克后面。在我们眼前略偏右一点的地方,是一幢

外形十分齐整的房子,我觉得那建筑风格就是人们所谓的科得角1式。本

来,这种房子与我们山区也许会格格不入,但它却显得十分得体。此时,

月亮已经升起,今天凌晨的月亮显得略大一些,月光下,庭院清晰可见。

我发现,往日收拾得十分漂亮的庭院,现在似乎已无人照管。满地都是树

叶,没人清扫。在通常情况下,这是梅莉的活儿,但这个秋天梅莉一直未

能出来扫落叶,也许她再也看不到树叶飘落了。事实就是这样,可我却相

信这眼神呆滞的家伙能改变这一点,我真是疯了。

也许,我们还来得及拯救自己。我做出了要站起来的动作,身上蒙着

的毯子从肩膀上滑落下来。我可以侧身出去,敲敲驾驶座边的窗,让哈里

赶紧掉头回去,以免……

约翰·柯菲的一只大手一把拽住我的前臂,把我拉回去坐下,那轻而

易举的程度,就像我拉一个学步儿童那样。"看,头儿,"他说着指指对面,

"有人起来了。"

我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觉得一沉,不仅是身体,更是心里。后面

的一扇窗内亮着一点灯火。很可能是梅琳达现在从早到晚都呆在那个房

间。现在她再也不能走下楼梯,出去清扫最近一场暴风雨后的落叶了。

他们肯定听见了卡车声,哈里·特韦立格这辆该死的法莫尔,又喘气

又放屁,排气管上连个小小的消声器都没有。算了,反正这些天穆尔斯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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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科得角(cape cod),美国马萨诸塞州一濒临大西洋的小镇名。

妇恐怕也睡不踏实。

靠近屋子前部有盏灯亮了(厨房),接着,楼上的卧室、前厅、门廊的灯

先后亮起。看着直冲我们射来的灯光,我就像面对水泥墙站着,吸着最后

一支烟,看着行刑队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然而,即使那时候,我还是觉

得还有时间回头,直到法莫尔停止了不规则的轰鸣,车门嘎地打开,哈里

和布鲁托尔跳了下来,踩得卵石地面嘎吱直响。

约翰站起身,把我也拉了起来。在微暗的灯光下,他神情生动而热

切。为什么不呢?我记得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他干嘛不热切呢?他什么

都不知道。

布鲁托尔和哈里并肩站在卡车边,像两个站在风雨中的小孩,两人和

我一样,一脸恐惧,惶惑不安。这使我感觉更加糟糕。

约翰下了车。对他来说,这不过是跨一步,而不是一跳。我跟着下去

了,两腿僵硬,跌跌撞撞。要不是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真得在卵石路

面跌个大马趴。

"这是个错误,"布鲁托尔倒吸着气,低声说道。他眼睛瞪得老大,满

是惊恐,"万能的上帝啊,保罗,我们是怎么想的?"

"太迟了,"说着我使劲一推柯菲的一边屁股,他顺从地走过去站在哈

里身边。接着,我抓起布鲁托尔的手肘,好像在约会似的,两人一起朝灯

光通亮的门廊走去,"让我来说话。明白吗?"

"明白,"布鲁托尔说,"现在这时候,我明白的就只有这件事了。"

我扭头看看,"哈里,和他一起呆在卡车边等我叫你,我准备好了才能

让穆尔斯看见他。"可是我根本准备不好,这一点我很明白。

布鲁托尔和我刚走到台阶前,前门猛地被拉开了,力量之大,几乎要

把门上的铜把手撞到边板上。哈尔·穆尔斯下穿蓝短裤,上套汗背心,一

头铁灰色头发乱蓬蓬的。他这人一生职涯中和成百上千人结下冤仇,对

此他十分明白。他右手紧攥着的枪,枪管特别长,枪口并不完全朝着地

面,那支枪就是被称为"本特林特种枪"的那种,平时经常搁在壁炉架上,

是他祖父的东西,而此刻,枪已上膛(明白了这一点,我更觉得体内一沉)。

"谁他妈的凌晨两点半到这里来啊?"他问道。我听不出他声音里有

任何的害怕。而且,他的颤抖也暂时停止了,举枪的手如磐石般坚定,"快

回答,不然……"枪筒渐渐抬了起来。

"别举枪,监狱长!"布鲁托尔举起双手,掌心向外,冲着拿枪的人。我

从未听见过他说话有这样的声音,就像是穆尔斯手上的颤抖不知怎么地

转移到他的喉咙里去了,"是我们!是保罗和我还有……是我们!"

他先出一步,门廊上的灯光完全照到了他的脸上。我也跟上一步。

哈尔·穆尔斯看看他,看看我,神情由坚定的愤怒变成了目瞪口呆,"你们

到这里来干什么?"他问道,"不光是这半夜凌晨,你俩小子还当着班的。

我知道你们在当班,我办公室墙上贴着值班表。你们这到底是……,噢,

天呐。你们不是在恶作剧吧?还是要暴动?"他说着朝我俩的中间看过

去,眼神严厉了起来,"卡车那边还有谁?"

让我来说话。我刚才就是这样指示布鲁托尔的,可现在该说话了,我

却无法开口。那天下午上班路上,我仔细计划好了到这里后要说些什么,

而且还觉得要说的话不太过分。虽不能说是正常(这件事本来就没一点

正常),但也许十分接近正常,至少能让我们进门,给我们一个机会,给约

翰一个机会。可现在,我所有仔细准备好的话都被一阵咆哮弄得乱七八

糟。德尔被活活烤死,老鼠奄奄一息,嘟嘟在电伙计上扭着身体喊着他是

只烤熟的火鸡。各种念头,各种意象,就像被掸帚掸起的尘灰,在我头脑

里乱转。我相信世界上有善良存在,所有的善都从满心爱意的上帝那里

以各种方式流淌出来。但我相信也有另一股力量,它和我一生都在祈祷

的上帝一样真实,但它却故意让我们所有的善良动机毁于一旦。那不是

撒旦,我指的不是撒旦(尽管我同样相信他真的存在),而是某种制造岔子

的恶魔,喜欢恶作剧的蠢货,看到老头想点烟时烧到了自己,看到备受溺

爱的孩子把圣诞礼物放进嘴里噎死了自己时,他就会开怀大笑起来。这

一点,我想了有好多年了,从冷山监狱想到佐治亚松林,我相信,那天凌晨

这股力量就控制着我们,雾一般地到处打旋,试图阻止约翰·柯菲,不让

他接近梅琳达·穆尔斯。

"监狱长……哈尔……我……"任我想说什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再次抬起枪口,指着我和布鲁托尔之间的方向,并没有理睬我,血

丝满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偏偏哈里·特韦立格过来了,他多少是被那

大块头拖来的,大块头满脸迷人的蠢笑。

"柯菲,"穆尔斯开口了,"约翰·柯菲。"他猛吸口气,用尖利而有力

的声音高声喊道:"站住!别动,不然我开枪了!"

一个孱弱游丝似的女性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哈尔?你在外面干什

么?在和谁讲话,你这舔鸡巴的家伙?"

一瞬间,他朝那声音转身过去,脸上露出惶惑和绝望的神情。我说

了,就一刹那,但足够让我一把从他手里把那支长筒枪夺下来。可我却怎

么也抬不起手来,就像有杠铃绑在手腕上似的。我脑袋里好像满是静电

噪音嗡嗡作响,好像电闪雷鸣中依然试图进行广播的电台。我记得当时

的唯一感受就是惊惧,还有为哈尔感到隐隐的尴尬。

哈里和约翰·柯菲走到了台阶前。穆尔斯转身又举起了枪。后来他

说,是的,当时他真的想朝柯菲开枪;他怀疑我们都是监狱囚犯,而眼前不

管发生着什么,真正的幕后还躲在卡车后面,潜伏在阴暗处。他想不明白

我们怎么会被弄到他家门前的,但最有可能的是来复仇。

没等他开枪,哈里·特韦立格抢先走到柯菲前面,挡住了他大部分的

身体。柯菲并没有让他这么做,是他自己这么做的。

"别开枪,穆尔斯狱长!"他说道,"没事的!谁都没带枪,谁都不会伤

害谁,我们是来帮忙的!"

"帮忙?"穆尔斯浓眉紧锁,眼里闪着火光。我的视线一刻不敢离开那

支长枪上竖起的撞针。"帮什么?帮谁?"

老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好像在回答这个问题似的,声音显得十分暴

躁,虽然吐字清晰,情绪却完全失去了控制,"狗娘养的,来抠我的臭水洞

吧!把你狗日的朋友也带进来!让他们都来抠啊!"

我看看布鲁托尔,内心深深一颤。我知道她会说脏话,知道是脑瘤害

她这么说的,可这样的话已经超过了脏话的限度,远远超过了。

"你们来干什么?"穆尔斯又问了一遍,口气中的坚定消退了许多,是

他妻子刚才那番叫喊造成的结果。"我不明白,是越狱暴动还是……"

约翰把哈里移到一边,就这样把他拎起来往边上一放,径自走上门

廊。他站在我和布鲁托尔中间,巨大的身体几乎要把我们朝两边挤下去,

差点没跌进梅莉最心爱的灌木丛中。穆尔斯抬起目光,就像在盯着高高

的树梢一样,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突然间,我觉得事态回到了正轨。那造

岔子的精灵,刚才还像在沙土或米堆下搅动的手指,把我的思绪搅得乱纷

纷的,现在不见了。我觉得我也明白了为什么刚才哈里敢于当着头儿的

面站出来,而我和布鲁托尔却干站在那里,束手无策。哈里一直和约翰在

一起,无论抗拒着那个恶魔的精灵是什么,那天晚上它一定就在柯菲的体

内。当约翰·柯菲向前一步,面对着穆尔斯监狱长时,控制着局面的就是

那个精灵,那个白色的精灵,白色的,我就是那么想的。恶魔并没有离开,

但我能感觉它像阴影一般,在强光面前退缩了。

"我想帮忙,"约翰·柯菲说道。穆尔斯仰头看着他,眼睛惊讶地瞪得

老大,嘴巴怎么也合不拢。我觉得,柯菲从他手里拿过那杆特种枪递给我

时,哈尔甚至没感觉到枪已经不在手上了。我小心翼翼地拨下撞针。事

后我查了查枪膛,发现它竟然一直是空的。我有时候在想,哈尔本人是否

知道这一点。这时,约翰还在喃喃说道,"我来帮她的,只是来帮忙,我要

做的就是帮忙。"

"哈尔!"梅琳达在里头的卧室里喊着。此时她的声音稍有了点力气,

但依然充满恐惧,好像刚才让我们头脑混乱丧失勇气的东西,现在退到了

她的房里。"让他们走开,不管是谁!我们半夜里不要叫卖的来上门!什

么伊莱克斯电器,什么胡佛吸尘器,什么法国女裤还带送支架!让他们滚

出去!叫他们他妈的赶紧滚……"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