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令人毛骨悚然又让人惊奇万分,写到最后发生的那件奇迹。我们目
睹了约翰·柯菲把一位女士从坟墓边缘、其实更应该说是从坟墓的最底
部拉了回来。
我写着写着,隐隐约约感觉到正在我身边进行着的佐治亚松林的生
活。老伙计们下楼去吃晚,然后三五成群去资料中心(没错,你有权利
笑话一下),消受每晚必看的情景喜剧。我似乎还记得我朋友伊莱恩给我
拿了个三明治,我谢了谢她,吃了,但是我说不上她是傍晚什么时候拿来
的,也说不上三明治里夹了什么。我的大部分记忆回到了1932年,那时
候,我们通常都是在老嘟嘟那辆快餐车上买的三明治,五分钱的夹冷猪
肉,一角钱的夹腌牛肉。
我记得,这地方渐渐安静了下来,住在这里的那些耄耋老人纷纷准备
着度过又一夜浅浅的、不安宁的睡眠;我听见米奇边挨个分发着夜服药,
边用他好听的男高音哼着《红河谷》:"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怀念你
明亮的眼睛,还有那甜蜜的微笑……"米奇也许不算是这地方最好的勤
务,但肯定是最心地善良的一个。歌声让我想起了梅琳达,还有奇迹发生
后她对约翰说的那番话。我梦见你了。我梦见你在黑暗中游荡,我也是。
我们相互碰见了。
佐治亚松林一片静谧,午夜来了,又过去了,我还在写着。我写到哈
里提醒我们,虽然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约翰弄回了监狱,还有珀西在等
着我们呢。"不到我们和他了结,这个夜晚不算完,"哈里大概就是这么说
的。
我用父亲的笔奋力写了整整一天,最后就写到了这里。我放下笔,心
想,就一小会,可以重新活动一下手指。于是,我把额头枕在胳膊上,闭目
养起神来。等我睁开眼睛,抬起头,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身上。我
看看表,过八点了。我一定像老酒鬼似的头枕胳膊睡了有六个小时。我
站起身,眨眨眼,舒展一下,让背部充满活力。我想下楼去厨房弄点吐司,
再去散趟步,一低头,看见了三三两两散布在书桌上写满了字迹的稿纸。
我立刻决定暂时不去散步了。我还得干活呢,没错,不过还能对付,那天
早晨我并不想和多兰玩捉迷藏。
我不去散步,我要把故事写完。有时候,不管你心里多么不愿意,体
力多么不支,最好还是把事情进行到底。有时候,这是唯一能把事情办成
的途径。关于那天早晨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我拼命想把约翰驱之不散的
阴魂赶走。
"好吧,"我说,"再写一程,但首先……"
我走到二楼大厅尽头的洗手间。当我站在里面排解小便的时候,一
抬头看见了天花板上的火警探头。这使我想起了伊莱恩,想起了前一天
她把多兰引开,好让我完成散步,做完我每天要做的事情。我解完小便,
脸上带着笑容。
我走回日光室,感觉好了一些(而且我的下身也感觉舒服多了)。有
人在我稿纸边放了一壶茶,是伊莱恩,我对此毫不怀疑。我贪婪地喝了起
来,先喝了一杯,接着再喝一杯,这才坐下。我坐回原位,拔掉了笔帽,又
开始写了起来。
我刚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故事中,就发现背后有个阴影罩住了我。
我一抬头,心往下一沉,是多兰,他就站在我和窗子之间,一脸奸笑。
"保利,没见你早晨散步,"他说道,"所以过来看看你在干什么,生怕
你病了什么的。"
"看你说哪里去了,"我答道。我说话得声音没有丝毫不对劲,至少到
此刻为止是这样,但心脏却咚咚跳个不停。我真有点怕他,而且有这样的
感觉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让我想起了珀西·韦特莫尔,可我却从
来没怕过他……不过,认识珀西的时候,我还年轻着呢。
布拉德的嘴咧得更大了,但这笑容依然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保利,人家告诉我你彻夜都在这里,在打你的小报告。行了,这没好
处。你这样的老家伙就需要好好睡觉。"
"珀西……"我刚一开口,发现他笑脸上眉头一皱,我立刻意识到自己
犯了错误。我深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布拉德,你在找我什么茬子?"
他愣了一下,也许是有点不知所措,然后又笑了起来,"老伙计,"他说
道,"也许我就是不喜欢你这张脸。你写什么呐?写什么混球遗嘱?"
他身体凑了过来。我用手一把盖住了正在写的那一页,其他的几页
我赶紧用另一只手摞摞,皱巴巴的往胳膊底下塞,往外衣底下掖。
"好了好了,"他就像在对小孩子说话似的,"没用的,亲爱的老小孩,
要是布拉德想看,布拉德就能看到的,哪怕你把它放到什么他妈的保险柜
里都一样。"
他很年轻,又极其强壮,他捏住我的手腕,使劲掐着,痛得我就像手掌
心被人牙齿咬了进去。我发出阵阵呻吟。
"放手,"我死撑着说道。
"先给我看你写了什么,"他答道。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过依然是
开心的表情,这种表情只有在那些为自己的卑鄙而洋洋得意的人的脸上
才能看到。"保利,让我看看。我想知道你在写什么。"我的手开始从最上
面的那页稿纸上移开。那一页的内容是带着约翰回到地面下的地道那
段。"我要看看是否和你当年有什么……"
"放开他。"
这声音就像是高温干旱的大白天里一阵响鞭,而多兰跳起来的样子,
让人觉得那一鞭抽的就是他的屁股。他一松手,我的手砰地掉回到稿纸
上。我们两人都朝门口处看去。
伊莱恩·康奈利站在那里,精神焕发,精力饱满,好久没见她这样了。
她一身牛仔,显露出瘦削的臀部和修长的双腿,头发上围着一根蓝丝带,
害着关节炎的手上端着一个盘子,放着果汁、炒蛋、吐司、还有茶。她怒目
圆睁。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布拉德问道,"他不能在这里吃东西。"
"他就能,他就要在这里吃,"她说话是同样干巴巴的命令口气。我以
前从未听到过,不过现在听了觉得很开心。我在她眼神里寻找害怕,却一
星点也找不到,那里只有愤怒。"而你要干的就是赶紧从这里滚出去,免
得你这令人讨厌的蟑螂一步变成更大的害虫,比方说,变成人称美洲耗子
的那种东西。"
他朝她走近一步,有点不知所措,却怒火中烧。我觉得这两种情绪混
合在一起十分危险,可见他走过去,伊莱恩丝毫不在意。"这下我明白是
谁弄响了那个火警探测器了,"多兰说道,"很可能就是某个手像爪子一样
的老母狗干的。你给我出去,我和保罗的谈话还没结束呢。"
"他叫埃奇康比先生,"她说,"让我再听见你喊他保利,多兰先生,我
想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在佐治亚松林打工的日子就结束了。"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他追问道。此时他面对着她,想笑,却没能笑
出来。
"我以为,"她说话的语气十分平静,"我是现任佐治亚州众议院议长
的祖母。多兰先生,他很爱自己的家人,特别是上了年纪的长辈。"
布拉德脸上强挤出来的笑容消失了,就像写在黑板上的字迹被湿海
绵一擦,没了。我看出他的迟疑不决:有可能他被讹诈了,但也担心这并
非讹诈,最后我做出了某种推测:她一定知道这事很容易查证,因此她说
的是真话。
突然,我大笑起来,尽管笑声很粗哑,但笑得正是时候。我想起了在
往日的坏时光里,珀西·韦特莫尔多少次这样用他的关系来威胁我们。
此时,在我长长的一生中第一次,又有人在这样威胁别人了……不过这一
次是为了我。
布拉德·多兰看看我,气得双眼圆瞪,然后又看看伊莱恩。
"我真会这么做,"伊莱恩说,"起先我觉得就对你听之任之吧,我也老
了,这么做看来最简单。可现在我的朋友们都被你威胁,被你欺负,我就
不能听之任之了。好了,滚出去,别再说一句话。"
他的嘴唇像鱼那样动了动,哦,他多想再说一遍那个词啊(也许就是
那个和"巫婆"压韵的词
1)。但是他没说。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大步从她
身边走过,去了大厅。
我长长地、断断续续地舒了一口气,伊莱恩把托盘放在我面前,隔桌
坐下,"你的孙子真是州众议院议长?"
"的确是的。"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州议院议长是很有权力,足以对付像布拉德·多兰这样的蟑螂,但
并不使他很有钱呐,"她说着笑了,"再说了,我就喜欢这地方,我喜欢这里
的伙伴。"
"我可把这句话当赞扬听喽,"我说道,我的确是这么理解的。
"保罗,你没事吧?你看上去很累。"她隔着桌子伸出手,把我的头发
从前额和眉毛上拨开去。她的手指关节扭曲,但那触觉却十分凉爽奇妙。
我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我重新睁开眼睛时,我已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我没事,"我说,"也快完了。伊莱恩,你愿意看点东西吗?"我把刚
才慌乱中胡乱整在一起的那几页递给她。也许顺序已经乱了,多兰真把
我吓得不轻,还好都标着页码,她很快就整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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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巫婆"压韵的词指"母狗",这两个英文单词分别为"witch"和"bitch
"。
她审慎地看看我,并没有接过我递给她的东西,但还是问了一句,"你
写完了吗?"
"这里的东西够你读到下午的,"我说,"如果你能读懂的话。"
这一下,她真的接过了那几页东西,低头看看,"你的字迹很清秀,虽
说看得出来写字的手很累了,"她说道,"我看这个不会有问题的。"
"等你读完了这些,我也全写完了,"我说,"你再花上半小时左右把剩
余部分读完,然后……如果你还是愿意的话,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是和你每天早晨和下午都去做的事情有关的吧?"
我点点头。
她坐在那里,似乎想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点点头,站了起来,手里拿
着那些纸页,"我回去了,"她说,"今天早晨太阳很暖和。"
"恶龙也被消灭了,"我说,"这一次是被美女消灭的。"
她笑了,弯下腰,吻了吻我眉心上面十分敏感的地方,那样的吻常让
我浑身一颤。"但愿如此吧,"她说道,"不过根据我的经验,像布拉德·多
兰这样的恶龙很难消灭。"她迟疑了一下,"保罗,祝你好运。我希望你能
把一直在心里骚扰你的东西消灭掉,不管是什么。"
"我也希望如此,"我说道。我想起了约翰·柯菲。我没能帮上忙,约
翰这么说过。我想制止的,可来不及了。
我吃了她带来的炒蛋,喝了果汁,把吐司往边上一推留着一会儿再
吃,然后拿起笔,又开始写了起来,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写了。
最后一英里。
绿色一英里。]
2
那天晚上我们把约翰·柯菲带回e区时,滑轮担架已是必须,而非奢
侈了。我十分怀疑他凭自己的力气是否能走完地道,因为弯腰走路比挺直
了更费力,而对约翰·柯菲这样的人来说,地道的拱顶简直是太低了。我
很不愿意出现他瘫倒在地道里的情况。要解释我们为什么给珀西套上疯
子饭兜把他扔进禁闭室,这已经不容易了,再怎么解释柯菲倒在地道里?
谢天谢地,我们有滑轮担架,约翰·柯菲躺在上面,像一条搁浅在海
滩上的鲸鱼,我们把他推回到储藏室楼梯口。他翻身下了担架,踉跄着,
垂头站定,呼吸十分粗重。全身肤色青灰,好像刚在面缸里滚过似的。我
觉得中午时分他一定得进医务室了……就是说,如果中午时分他还活着
的话。
布鲁托尔冲我看了一眼,神色严峻而绝望。我也同样看看他,"我们没
法把他抬上去,不过可以扶着他,"我说道,"你架着他右胳膊,我架左边的。"
"我呢?"哈里问道。
"跟在后面。如果他像要向后倒了,就往前推一把。"
"要是挡不住,你就蹲在估摸他会倒下的地方,缓冲一下嘛,"布鲁托
尔说道。
"嘿,"哈里略显不快地说道,"布鲁托尔,你真该去奥菲姆马戏团,你
说话可真逗。"
"没错,我可是很幽默的,"布鲁托尔顺着说道。
最后,我们还真把约翰弄上了楼梯。我最大的担心是怕他晕过去,不
过他没有晕倒。"走前头去,看看储藏室里是不是有人,"我气喘吁吁地对
哈里说。
"如果有人我该怎么说?"哈里问道,说着掐掐我的胳膊,"‘埃文呼
叫’,然后退回来?"
"别自作聪明啦,"布鲁托尔说。
哈里小心翼翼把门推开一条缝,脑袋探了进去。我觉得他似乎看了
很长的时间。终于他抽回脑袋,一脸欢喜地说:"岸上无人,没有响动。"
"但愿别出意外,"布鲁托尔说,"来吧,约翰·柯菲,快到家了。"
他靠自己的力气撑着走过储藏室,不过我们不得不扶他走上通往我
办公室的三级台阶,最后,差不多是把他推进了那扇小小的门。他站定
了,呼吸粗得像在打鼾,两眼泛出玻璃似的浑浊反光。而且,他的右嘴角
耷拉了下来,就像我们刚走进梅琳达的卧室、看见她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