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生父亲……这样的情感对于常娥而言，是过于复杂的。

“过来。”龙敬天示意常娥过来他身边坐下，“让爹好好看看你。”常娥微微想了想，还是乖乖的上前挨着他坐好，犹豫一阵，方才低头嗫嚅道：“对不起……”

龙敬天看着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抬手抚上她的脸颊，道：“我还能说什么呢？你也是我的女儿，现在，更是我唯一的孩子了。”

他说得沧桑，把常娥也勾得伤感起来。

“你这副模样，跟你娘就愈发的像了呢。”龙敬天看着常娥，轻声说道：“你爱笑，你娘却总爱蹙眉……”他说着，转头望着窗外，好似想到了些什么，又兀自轻笑了起来。

常娥看着他，不禁问道：“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龙敬天转头，对她道：“你娘的性子，跟你可是完全不同，你爱笑，爱动，你娘却喜静，总爱一个人呆着……”龙敬天说着，转身对着常娥坐好，再言：“你娘说，你不能像她一样。”

“为何？”

“你娘希望你多笑，希望你过得开心。”

“那……我娘后来……是怎么死的？”

“……”说道这里，龙敬天一阵沉默，半晌，方才幽幽开口道：“那日，你娘带着还在襁褓中的你去寺院上香，半路却被人追杀，爹当时未能及时赶到，你娘为了护你……唉……”龙敬天重重叹息，又望着窗外不再言语。

“那么这把剑，就是我娘的？”

“是，这把碧落剑是你娘家中的传家之宝，你外公是武学奇才，而你娘在这方面，也是有着与众不同的天赋，与这碧落剑匹配的，还有一套剑谱，那是你娘亲自所创，只可惜，也下落不明……”

“是什么剑谱？”

“咏情剑法！”

“是这本？！”常娥从怀中取出自己一直随身带的剑谱。

“是！难道这本剑谱，也一直在你身上？！”

“是的，我爹……恩，就是我长寿村的爹，一直将这剑与剑谱保管得很好。”

龙敬天若有所思，起身踱到窗边，道：“这么多年来，爹，一直在找你……”

“你放心，我过得倒是很好。”常娥安慰他。

龙敬天这才收了悲色，转过身来，展出一丝笑意：“说起来，还真是要感谢长寿村常家夫妇。”

“唔，我爹娘对我很好。”

“滴水之恩还当涌泉相报，更何况常家二老对我女儿的养育之恩呢！”龙敬天道，“听说常家大娘已经辞世，爹想，要不就将常家老汉接至聚贤庄吧，你也好尽尽孝道。”

“龙……呃……爹！你真的这么想？！”常娥既惊且喜，拉着龙敬天的臂弯道。

龙敬天拍拍她手背，微微笑道：“爹只是要你知道，爹并不比那常家老汉少爱你这个女儿一分。”

常娥点点头。

* * *

因着龙敬天受伤不轻，前面又有丧子打击，常娥在榻前服侍了几宿，以尽孝道。待他身子一好，常娥便迫不及待的准备前往长寿村，将常老汉接过来。

常娥如今成了盟主之女，龙敬天始终担心她路上安全，无奈她非要亲自前往，好在沈浩然提议同去，龙敬天方才答应下来。

待到长寿村，眼前所见情景，却让常娥大吃一惊！

长寿村已然没有了往日炊烟袅袅的生机，取而代之的，却是被大火焚过的焦黑烟雾！

常娥心下焦急，赶紧跑进村中，却见周围尸横遍野！她脸色煞白的看着地上一具具曾经那么熟悉的村民们，如今全部变成一具具尸体，并且，还是体无完肤、凌乱不堪的尸体！顾不得多想，她跌跌撞撞的跑向自己家的小屋，只见常老汉的尸体，歪在水井边，不远处，是二狗的尸体，内脏俱出，很是骇人，而他手中还握着锄头，也许，死之前，他是要护着常老汉……

沈浩然紧跟过来，看着周围尸体，神色愈发凝重。

“怎么会这样！”常娥上前，将常老汉已经开始有些腐烂的尸体抱起，他的衣服破烂，肤肉上却有明显的抓痕，貌似死之前，亦是非常痛苦，常娥无力喊道：“爹！爹！”

沈浩然上前将她拉住：“小娥，不要这样！”

“我爹没死！”常娥甩开沈浩然，晃着常老汉的尸体：“爹！我回来了！你起来啊！我回来了啊！”

沈浩然一把将她拉起来，制在怀中：“别这样小娥！”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这么残忍！”常娥想不通，长寿村根本不与外界往来，怎会遭此灭村横祸？！

沈浩然让随从扶住常娥，自己撩了袍角，蹲下身挨个仔细的查看了尸体，不禁皱眉自语：“难道……”

“是谁？”常娥冲上前去抓住他的臂膀，“你知道是谁做的对不对？！”

沈浩然摇摇头：“我并不能确信。”

“是谁？你说！”

沈浩然深深看了常娥一眼，随即示意她看地上长寿村村民们的尸体：“你不觉得，他们的死状，很眼熟么？”

第六十六章

66

“不可能是他的。”常娥几乎是脱口而出。是信任，亦或许是从心底根本不愿承认，常娥有些混乱。

沈浩然撩起袍脚，再次俯下身将尸体一一查过，道：“我也并未确定，只是，事关重大，我们不能草率为之。”

“我们报官！”常娥道。

“你觉得有用么？”沈浩然看着她反问。

“总之，我不会相信是他做的！”

“这不是你我二人口中说了就算！”沈浩然看着常娥沉声道，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当然不可能由着她任性，随即沈浩然冷静吩咐下人立即报官，再派出一人给龙敬天送信，其余的人留下处理尸体。

* * *

“这些村民都是为律魂所杀！”龙敬天与少林悲慈大师查看了尸体后，都做了如此断定。

“不可能的，爹！你们一定是对他有所误会！再说，他为什么要杀这些村民呢？！”常娥焦急，她不想最终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龙敬天上前：“小娥，你太过天真，江湖中有很多事情，你不懂。只是，你要相信爹，万万不能跟那魔头再过纠缠！”

“爹……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也是被逼的。是，他做事是有些偏激，但这都是因为他过去生活得不好……”常娥试图解释，是解释给龙敬天听，但却更像是在解释给自己听。

“够了！”龙敬天打断常娥，声音有了隐隐怒意，“总之，你只要听爹的话，以后，再不许见那魔头便是！”

“不行！”常娥也高声反对，从小，她便是如此倔强的性格。

“好！”龙敬天的身子一直未有复原，如今被常娥这么一激，脸色又顿时晦暗下来，“好！我这个爹，在你眼中，怕是什么也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毫无理由的便让我不许见他，实在是太过霸道了些！”

“咳咳！”龙敬天抚胸，常娥上前欲意扶他，被他拒绝。

沈浩然只得上前圆场：“小娥，有些事情，姑父不告诉你，也是为你好。”

“浩然哥哥，我不明白。”常娥并不接受他的说法。

沈浩然无奈：“姑父只是希望，你过得开心简单便好，武林纷争，江湖险恶，关于这些，姑父不想让你知道太多。”

常娥低眉，却仍旧心有不甘：“既然跟他有关……你们就不能不告诉我，不然，我心下总是还会带着疑问，与其这样，不如统统告诉我。就好像你们都说是萧落尘杀了我爹他们，可是却又不告诉我缘由，我怎么会信呢！我不信的……”她喃喃，心下却一窒一窒。

“好！”龙敬天显然生气了，他撇开扶着自己的沈浩然，上前对常娥道：“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那魔头如今正在修炼莲花圣经，此武功甚为邪门，修炼过程中不断有走火入魔的可能，如此，便需要极佳的心经稳固心神，我想你也知道，那魔头早将峨眉心法抢走。当莲花圣经练至一半，也就是五重的时候，需利用一物打通全身经脉，让血液倒流，方可继续修炼。无痕山庄的羊脂玉便是打造此物的所需物件之一，但是，光有羊脂玉还不行，羊脂玉必须与蓝田玉合修，方能化为碧血灵玉，碧血灵玉作用于身，才能让那魔头继续修炼莲花圣经。”

“可是，他也没必要杀了村民！”常娥拼命为萧落尘找着理由。

“哼！”龙敬天看着她冷笑一声，斥道：“你为何还是如此执迷不悟！蓝田玉与羊脂玉合成碧血灵玉之法，便是长寿村代代相传的秘密！而萧落尘手中的，其实只是莲花圣经的一本备份，他自己也是知道的。真正的莲花圣经，一直下落不明，若是没有碧血灵玉，即便得到莲花圣经的人，也只能修到第五重而已。为此，那魔头当然要除掉后患！”

“不……”

“你还在否认什么！”不等常娥说完，龙敬天震怒道。

“我说小娥啊！”坐在一边的林仙儿起身，一副再也看不下去了的神情，其实她的内心仍旧是非常不喜常娥，但现在常娥却成了龙敬天的女儿，碍于龙敬天的面子，林仙儿不可能继续对常娥恶语相向，于是，她只是上前故作长辈姿态，对常娥的言道：“你呀，就是太过天真了，你以为那魔头真是喜欢你？对那魔头，你又了解多少？那魔头骗尽天下无数女子，你这傻丫头，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再说，他见你是龙盟主的女儿，自然更是要花言巧语骗上一番，你现在，在龙盟主心中的位子自然是无人能比，连我个外人都能看出来龙盟主对你这女儿有多疼爱，你又何必再气你父亲？谁都知道，要是利用你来打击龙盟主自然很容易，你别忘了，那魔头与龙盟主，与我们武林正道，是绝对的水火不容，你这样，这是让龙盟主失望啊！”

武林盟主的女儿，这样的身份，让常娥第一次感觉太过沉重，那么萧落尘，你是不是如林仙儿所言，因为我是武林盟主的女儿而有所谋划？常娥低眸，心下伤痛，她的生活不再简单，她的快乐不再是那么轻易。

“小娥。”这时候，沈浩然也缓缓开了口，“你可知，姑父正是因为担心你，才被那魔头骗上无殇谷，若不是后来悲慈大师及时赶到，你今日失去的，怕是两个父亲了……”他顿了顿，“姑父，只是一直没有告诉你罢了，他只是怕给你压力……”

“然儿……”龙敬天轻叹一声，“勿需多言。”

然而沈浩然这一席话，却让常娥猛然一怔，她望着龙敬天的萧索背影，再想起常老汉的惨死，多日来的抑郁终于忍不住宣泄，原来，她于他，并不坚定，正如她并不懂他。所谓相处，也是露水。

* * *

时值武林多事之秋，然而比武大会终究还是如期举行了，今年的盛会显得有些落寞。

比武大会的地点选在聚贤庄，各门各派势均力敌，并未有谁能够以绝对的优势于众人中脱颖而出，一边观战的龙敬天面色愈发凝重起来，如此选出的武林盟主，又怎么能号令群雄？又怎么能带领武林与魔教抗衡？又怎么是萧落尘一人的对手？！悲慈大师虽然未发一言，但看其神色，便知也有跟龙敬天一样的担心。

“然儿，你去吧。”龙敬天盯着台上刚胜出的一人，突然低声说道。

“姑父！”坐在他身边的沈浩然闻言，显然一愣。

常娥也听到，却立刻表示赞同：“浩然哥哥，你的武功确实比他们好高多了，你为什么不上去？”

沈浩然转眸，看着常娥，道：“小娥，真的想我上去？”

常娥点点头，笑道：“我觉得，浩然哥哥你坐这武林盟主的位子，正合适！”

沈浩然微微一笑，便未再有犹豫，撩了袍角飞身上了比武台，接下来不用多言，也知道整场比武大会必是成了沈浩然一人表演。

只是，待到悲慈大师最后起身宣布结果时，却有人表示了异议。

“流云公子武功过人，我们输得是心服口服，这点我们绝无话说，但是，公子的真实身份乃是侯爷世子，试问朝廷之人，怎可做我武林盟主？！”

此人一言既出，下面也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更多的人，持的是反对意见：

“对！江湖规矩，不能破！”

“还是我们清风门的大师兄做武林盟主才对，跟沈浩然比的那段，根本不能算！”

……

“各位！”在众人的喧嚣中，龙敬天缓缓起身了，他的身子在经历了老年丧子与萧落尘莲花圣经的重创之后，已如风中之烛。

“各位。”他道，“请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