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就说出来了。
黑绮罗更用力地反握回去,二人一起来到白飞飞沈浪身侧。
“先随我们下了山去,这里……留与慕容他们处理。”
沈浪抬首,正待开口,慕容柯已知晓他担心何事,连忙安慰。
“我们一定把上官逸带回去,你这样帮不上忙不说,难道要让美
人儿也陪你耗着?”
沈浪身体本就已是重伤连篇接踵,方才拼杀又已耗尽力气,已是
早到了强撑之境。此刻听得慕容柯允诺带回上官逸尸首,心中牵
挂总算稍安,身子晃了一晃,再受不住,终于昏倒。
待黑绮罗他们离去,父子二人这才看向许久不曾发一言的山佐天
音,慕容烨抬臂想稍加安抚,转念想到这人也是心高气傲,只好
半途停住。
山佐天音眼中无限苍凉,却是含笑从怀里取了个盒子出来。慕容
烨一惊,这不是那日朱七七……
只听啪嚓一声,是什麽断裂的声音,山佐天音随手丢弃那盒子上
精巧的小锁,那东西落在乱石上,清脆的一声,击得慕容父子皆
是一震。
“七七藏着的,我悄悄带了出来。”
手指一拨,盒盖翻开,沉香木和紫檀香的味道,清心寡欲得令人
刺鼻。
慕容烨认出了那是什麽,那是一张面具,一副脸孔,半边脸被刻
坏了,半边脸须发睫毛,几近神似,他觉得心头一阵寒意陡起。
山佐天音挑动着手指,一张一张地掀着,十来张薄薄的面具,或
沉凝或微笑,刀工从笨拙到巧妙,从巧妙到神功鬼斧,都刻著一
个人。
拿起最后一张,山佐天音虚虚地往自己脸前一罩,父子二人几乎
喘不过气来,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带著深黄的木纹和永不会
变的清澈笑容,挡在山佐天音脸庞前,远远看过去,竟真就似沈
浪本人站在那里,露出和煦的笑容。
“这一张,是七七十天前刻好的。”
山佐天音把手放下,声音淡漠。
良久,蓦地抬手将那盒子轻轻一送,抛落在未尽的火舌中。
七七,对不起……沈浪他,永远都不必看到这些了。
慕容烨看着那十数张面具一点点被烧焦燃尽,神情惊讶中又带了
了然,轻叹一口气。
“……你不必太过绝望,或许有其他的法子解朱七七的蛊也说不
定。”
山佐天音灰白的唇角浮起一朵奇异的笑容,他本来有些斜长妩媚
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竟带上了些微的解脱。
“主上曾问我,你相信这世上真会有无惧伤害的感情么?没有月
上柳梢山盟海誓,唯有无知无觉永无归宿,只用伤害和鲜血催化
出的,沧海桑田,一生不移的真情?我说,我信。”
相爱,不如相知。
他什么都没有,财富权势过眼云烟,满楼红袖一世无缘,剩下的
种种,付出的没有回报,不要回报的又收回付出。他终于在自己
和她都一无所有的时候,依稀了悟——悲欢离合转眼成空,如露
如电,应作如是观。
“何妨,她既去,我随着便是。”
山佐天音轻笑着将手拢入袖中,淡淡地笑。
“天快亮了。”
他不再多说什么,孤身只影走入微曦的晨色里。
凉风轻拂,拨世人心弦;漫天霞光,染天地绯色。最开始如冲天
巨龙般覆盖苍穹的火焰渐渐熄灭,初晨寒气如清泉冷溪,席卷而
来,刹那间身心俱轻,清明灌顶。
慕容柯拍拍慕容烨的脑袋,声音掩不住的无奈。
“臭小子,快着点吧。”
眼前交错晃动着的,是一只攥着青藤的修长手臂,苍白的手指,
狰狞的血痕,是插着匕首的腹部,玄色的衣衫,溅开的血花……
一只白鸽忽然腾空而起,直直冲向火红的苍穹。
散落的几根鸽羽,根根染血。
千万个被这扑棱伤痕累累的声音缓缓低响,络绎不绝,支离破
碎。她咬紧了贝齿,用双手捂住耳朵,但那痛苦的声音如同绵长
的叹息一般,在整个蜀山顶峰回响,在笼罩着冲天火焰的云翳中
穿梭来回,跌跌撞撞。那一声拖长的质问与不解迷惘,用力地扣
在心上,声声啼血。无数段记忆还交错着在脑海中重现,无数段
对话依然轰鸣着在耳边回响——
——你陪我,我们一块儿吃饭。
——我对你说过的话,但凡出口,就全是真的……你可愿相信
我?
——说没有,是骗人的……
——何必说?我原本也不是什么好心肠的人,既然认定了沈浪,
上官逸的好坏与便不该是我分心的事了。
——沈浪,是我的一切……如果割舍,我要怎么办?
白飞飞冷汗涔涔,惊喘着从梦魇中醒来,惊恐地四下望去,只见
慕容烨双手揉着眼睛,满面惊喜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美人,你醒了?你已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我刚还……哎
呦!”
身子被一股猛冲的力道撞飞,一下子重心不稳摔了个四脚朝天,
抬头正要怒骂,却见白飞飞怔怔地望着一张俊朗非凡的苍白脸
庞,只能认命地叹口气。忍气吞声地爬起身来,乖乖退出去,顺
手还将门带好。
迎面看见跑得气喘吁吁的柳君和环翠,举起手来轻轻摆了摆。
“别打扰他们。”
环翠面色大喜,朝那扇紧闭的门扉望了望,压抑着激动低声问
道。
“宫主醒了?”
见慕容烨点头,柳君莞尔。
“沈少侠虽伤重,毕竟内力深厚,早早便醒了,却是一直担心着
白姑娘。若不是我们拦着,哪里能乖乖静养休息?方才与他换药
时,竟然毫无征兆地便往外冲,直往这里赶来,却不想是白姑娘醒
了。”
三人悄悄离了院子,柳君让环翠将沈浪与白飞飞已醒了的消息通
知黑绮罗与熊猫他们,与慕容烨去了僻静处。
“小神医,上次你说的那个法子可能试试?沈浪可求你答应
了?”
慕容烨知晓不能再拖延,姑且死马当活马医也好,却不料只见柳
君皱起眉头。
“这过血的法子十分凶险,沈少侠伤势初愈,身体仍是虚弱得
紧,若贸然行使,只怕会出事。”
慕容烨沉吟半晌,微叹口气。
“我们都已将其中利害说与他听,可朱七七身上的锁心蛊越拖越
糟,只靠你开的那些方子也不是长久之计。原本咱们本已对解蛊
本无望,现在存着一丝机会,且沈浪始终觉得亏欠朱七七良多,
怕是怎么也要一试。”
柳君颇感无力地点了点头。
“正是这样,我已应了他。”
慕容烨左右又瞧了瞧,侧耳倾听确定无人偷听时,方凑近了柳君耳畔。
“如此,咱们还有件事得仔细商议了……”
沈浪看着屋子里突然涌现出来的一堆人有些哭笑不得,慕容烨果
然是与女子交情多,察言观色的本领比这黑绮罗不知强了多少。
但这邪肆张狂的教主向来不大待见自己,故意为难也说不定。
“飞飞,你感觉可还好?我与小刚寻了许多疗伤补身的药材,这
便一样样熬来,你好生喝了歇息。”
黑绮罗弯腰细细审视着白飞飞的脸色,心下大为心疼,转身便嘱
咐着樊纲了一堆。
慕容柯眼见沈浪与黑绮罗霸占了最佳位置,将他心心念念记挂着
的美人儿围得严实,又是气愤又是着急。
“小黑子,你怎么这样不讲理?明明是我先来的,你不能这样欺
负老人家!”
熟料黑绮罗压跟儿不理不睬,倒是樊纲抽空拿眼看了看他,面上
神色古怪。
最外面的熊猫儿听得这话倒是一股子火起,压了平日里的大嗓门
在慕容柯牙耳旁咬牙又切齿。
“慕容前辈,好像最早来的是我吧?”
整个儿一为老不尊!
“小猫,百灵才生完孩子,你不陪媳妇儿来这里瞎凑什么热闹,
美人身子还虚,见不了这么多人,你快快回去,过两日再来。”
慕容柯对自己的长辈操守问题毫无所觉,一本正经地训斥着不懂
事的晚进后生。
……
……
沈浪看着眼前这团乱糟糟暖融融的麻烦无奈失笑,但见白飞飞本
来苍白的脸色总算添了绯色,心下倒也宽慰不少。
悄悄伸臂过去握了她的手,见她微微侧转了身子,那燃了一夜未
熄的烛光便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黄色光晕。
沈浪看着,竟是痴了。
晨昏轮转,转眼半月已过。
一日晚间服过汤药后,沈浪持了白飞飞的手在园子里走着,此时
已是深秋了,园子里的枫叶红胜二月花,静静旋转着飞落,轻飘
飘地落于二人脚下。
这处院子,竟是慕容的那处别院,父子二人向来是深谙享受之
道,虽不在这里常住,但备宴的,扫地的,煮水的,随侍的,竟
也有不下十个奴仆丫鬟。路上撞见了沈浪与白飞飞相携而行,都
是面上泛红,纷纷避让。
白飞飞虽向来不甚在意他人看法,但沈浪在外人面前却是向来持
重,今日见他恍若未觉,心下倒有些奇怪。
沈浪笑看她一眼,竟在她手心捏了捏。
白飞飞终是面上一热,想沈浪近日越来越得寸进尺,也不理他。
待走到一处绿潭前已是左右无人,水面飘着枯叶,残荷凋零。
白飞飞笑颜淡淡。
“时节过了。”
沈浪竟是不语,弯了嘴角,心中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低头拔剑轻轻一划,割下一片衣襟来,见白飞飞疑惑地看他,唇
角更是扬了扬。
“飞飞,闭上眼睛。”
白飞飞怔了怔,缓缓阖上羽睫,只觉眼前光亮骤暗,沈浪的手已
经绕到自己脑后,将那带子缚了个结,接触间彼此气息萦绕,心
跳竟是悄然加快了。
忽然眼上一沉,那鼻息已呼在额前,却是沈浪吻在她眼上,一下
一下。渐渐地,那湿润沿着鼻梁缓缓滑下,到了唇瓣处,缠绵,
痴迷,似不舍彼此双唇间的那一缕温暖。
本揽在白飞飞腰背上的手渐渐发力,她便紧紧地陷进了沈浪的怀
里,沈浪将头埋在她颈项处。
良久,突然道。
“黑绮罗与樊纲已经备好马匹,明日你便和他们一同去吧。”
察觉到怀里的她在一瞬僵硬后的挣扎,手上加重了力道,似要将
她,嵌进自己体内。
“飞飞,三个月,好不好?三个月后,我一定到。”
似乎连呼吸都沉寂了,末了,白飞飞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抬手,想要扯去那蒙眼的带子,却被沈浪按住了手。
“别动,让我看一看。”
“看什么?”
“看你。”
白飞飞笑了笑。
太阳终于撤去了最后一丝光,他们在黑暗中静静重叠。
[真相大白:第五十七章]
“已经走了。”
慕容烨到底有些垂头丧气,耷拉着眉眼,看着那人永远不变的安
然扁起了嘴。
“柳大夫也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沈浪微微笑,风拂过他的眉眼,发丝上凝成的清露荡了下来,落
在脸上,一片冰凉。
慕容烨忽然之间就无端地恼恨起来,他从未觉得如此气闷,眼前
明明是湛蓝的天、舒卷的云、粼光微荡的碧池、清妍逼人的牡
丹,为什么竟感十万分的碍眼?
“沈浪,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人。”
白色的衣襟在草地上悄无声息地滑过,溅起的水珠折射出绚烂的
光彩,迷离了慕容烨的眼睛,待想再看得真切些,那人却已经走远了。
他看见一扇门页渐渐阖上,轻轻地一声,带着尘埃落定的声响。
“我知你苦,所以……我也是万万不敢学的。”
再抬头来看了看明朗的天空,白云已经几不可见,阳光从树荫中
射入,照出斑驳的影子,闪闪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