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的手从衣角向她腰上去了,忍气回头,给宋清倒酒。宋清的左手停在了她绿满地祅儿的衣角上,右手端着酒盅,瞅着那艳妓,慢慢喝酒。
那艳妓见得他竟是精明起来,不肯和开先一样傻喝,面上顿时现出不耐烦的神色。宋清扫了一眼还在和客人说话的四阿哥,低笑道:“……班头没教过你怎么劝客人喝酒么……”
那艳妓听得他话语里全是调笑的意味,实在是忍无可忍,冷了脸把酒壶向桌上重重一放,翻脸站起。
宋清笑着看她,不肯松开扯着她衣角的手,正要说话,席前的客人施礼退了下去。四阿哥转脸过来扫了那艳妓一眼。那艳妓身子一颤,强撑了半会,眼见得四阿哥的神色似是要开口召她过去陪酒,立时坐了回去。
宋清低低笑道:“就你这样不懂看客人眼色,还能去侍候那边席上的人?”便松开了她的衣角,侧转了身子不再看她。
眼见得三更鼓响,欢宴将散,各席上的人到首席上来敬酒套交情,不说四阿哥,便是宋清也被缠住。他没奈何看了那艳妓一眼,起身应酬,待得他再得空儿转头,那艳妓已不见了踪影。
刘和亭走到一边,开先他差到后院里的丫头悄悄在他耳边禀告,“奴婢到自香斋看了,外头侍候的都说陈夫人在安睡,半步未出过房。奴婢在内室窗前探了探,陈夫人正睡在床上。”
刘和亭挥手让她退了下去,喃喃自语,“天下生得似的竟有那许多?许是我醉厉害了——”
第十章 陈演离开后的北京城[五]
席还未散,各府里的下人已有勤谨些的出门打理车驾耳房里吃喝的从人了。查府三门还未打开,五处角门儿却早早敝了开来,任由各府的从人出入。堂上仍有残席,与查府交好的几位亲朋尤在说笑饮酒,彻夜长饮也是寻常。
散去的客人们三三两两散走在查府堂前的青石宽道上。查府的三门缓缓开启。
今晚没有星星,月亮也躲在了云后。查府仆从、客人们跟从的小厮、随从打着上百的灯笼,仍是照不亮查府门前每一处角落。
男女嘻笑的声音在各个阴暗角落处传来,三宝牙行的马车停在查府门前。
摇晃的灯光下,青衣小帽的马车夫打了个哈欠,觑着眼向查府门内探看着,咋舌自语道:“东家这回儿醉得不轻……走都走不稳了……”
德隆贴身的小不过十五六岁,席下也偷喝了酒,扶着墙,高一脚浅一脚地踉跄走了出来,青红着一张脸,打着酒嗝,胡乱指点着,“王……王叔,帘子打起来,回去……”
马车夫王叔利利索索从下跳了下来,陪笑道:“哥儿靠着我歇歇,东家还在后头,”说话间,踮起脚,向查府里探了探头,看着远处慢慢走来的人影,啧啧道:“三庆园的戏子倒是会巴结……”
那小厮老客气向王叔身上一靠,吊眼看向门外石道上殷勤扶侍着德隆一步三移地走过来的艳妓,嗤笑道:“这戏子在席上唱的时辰,就一个劲儿使媚眼勾搭东家,东家就好这个调调,眼见着被头席宋大当家拦去陪席了,正恼着,这戏子错眼就溜到他跟前来了,现下这些女人都上杆儿巴结东家,也不看看自个儿什么出身……”
王叔扶着那小厮,赶着凑趣道:“哥说的是,咱们家奶奶没得福,东家发达了,她却暴病去了,外头的女人多是想进府里侍候东家……”
小厮听得这话,立时变了脸,一把将王叔推了开来,端起架子叱骂,“什么话,咱们家奶奶身上一直不爽好时坏地病了几年,拖到开春时便撑不住了,算什么暴病?”
王叔开先话一出头。便得多了嘴。东家当初卖老婆在齐府里戴地绿帽子。多是人知晓。过日子时顾不得脸面达了哪里还能容得下?
王叔想起东家卖主杀妻地段儿。再见得那小厮翻脸作色。不依不饶地样子。脚肚儿便有些打颤。抬手便给了自个儿两记重重耳光。一把扶住那小厮。低声下气道:“哥儿说地是。奶奶身子弱。没得福。照我说外头这些姐儿们。若是想进府里来。就得先到哥儿跟前孝敬请安。咱府里、行里。谁不知道。哥儿是东家地心腹臂膀……”
那小厮原是醉得有点脚不沾地。这会儿吃这王叔一捧火气儿来得快也去得快。脚下一松劲儿靠在了王叔身上。“算。别胡侃了。看着东家过来去搀着。招呼那些跟着地马车护住了。爷地仇家可还在这京城里呢……”又骂道:“他们眼见着散了席不知道赶紧出来侍候着。只顾着吃酒……”
王叔暗忖你都醉成这样了头地人更没有了拘束。嘴上连忙应了。“哥儿且在车座上靠靠。他们必是就来了。我去接着东家。”
德隆被那艳妓搀着。“陪爷……陪爷家去睡……睡……”含混地话语里透着浓浓地醉意。手脚多是不听使唤。上不了车。王叔连忙伸手搀了上去。那艳妓扫了一眼车后跟着地二十来个从人。低头上了车。
王叔让小厮坐在车辕边上。一扯缰绳。马车便慢慢驶离了查府。向虎头胡同口而去。
女子的娇笑声在马车内响起,“爷家在哪?远了奴可不敢去,这天黑漆漆的,怕人。”
“不用怕……爷家宅子大着……里里外外守满了人……专防着有人找爷的麻烦……”
“知道大爷是贵人,奴却是个下贱受欺的。或是远了些,误了明儿上午的戏,班头饶不过——求爷怜恤一二——”三庆园戏子谄媚笑着,“爷这样的贵人,总该有别宅,近一些的——或是爷怕不回宅子里,府里奶奶怪罪——”
“没这回事儿,爷如今的事全是爷自个儿拿主意。”德隆打着酒噎,迷迷糊糊笑着:“外头就有爷的牙行……”
拂晓,北京城亮更钟响后,各王室宗亲穿戴好吉服吉冠,带着早已备好的寿礼,走入紫禁城,恭贺皇太后的万寿。
皇上眼前阿哥们自然不甘人后,在皇太后、皇上、母妃们跟前热闹着,一直近晚方散,各自回了王府。
“活该!”九阿哥到了书房,一把摘下头上的嵌着两层金龙的吉冠,甩到大笑,吉服上缀的金花一阵晃动,“八哥,你看着太子的脸色没有?恨不得扑上来一口咬死咱们!”
八阿哥不紧不慢撩起吉服后摆,在椅上坐了下来,“不仅我看见了,皇上也看见了。就连皇太后,老眼晕花的,也被他吓着了。”
十阿哥还没有迈进书房门,大笑声便传了进来,“他不单瞪我们,还瞪老四。八哥,这事儿是不是老四门下干的?怎么就那么巧,老四那晚和德隆都在查府里喝酒?要不就是老三,赵世显那事上,他可吃了太子的一个大亏!”
十四阿哥他跟着十阿哥进来,一屁股坐到椅上。他的皇子吉服上套着石青色龙褂,把他的脸色映得铁青。
八阿哥瞟了他一眼,笑道:“就算不是老四干的,他也知道是谁干的。没见着太子爷拿话刺他,他也不应么?”
九爷得意笑道:“管是谁干的,当真是做得干脆利落!隔着被子一刀扎进小腹,外头十多人都没惊动就办成了!必是在席上喝多了,让人盯住,那人买通了三庆园的戏子,暗地里把他放了进来下手,再带着那戏子远走高飞。要不是三庆园是铁帽子亲王门下奴才开的,主顾儿又多,太子哪里肯一百板子就了事?”
“听说那下手的人,还受了,地上有血,竟也没叫人察觉就逃出了三宝牙行,必是有接应的人。”十阿哥摸着粗粗的胡须,“多半也是那女戏子的>头——”
“九哥!”十四哥突地大声道:“德隆死了,太子的三宝牙行开不成了!皇太后的万寿也办完了,叫秦道然把牙行的事接了。”
九阿哥笑道:“你急什么?你那奴才这儿还不喜疯?再有病都不用叫御医了。”
“是时候了。”八阿哥瞟了一眼九阿哥,嘴角含笑看着十四阿哥,“她着实辛苦了一回,你好好和她说话,好好赏她。”
同一时节,雍亲王府里,全儿小心替四阿哥摘下吉冠,脱下吉服,低声道:“外头接应齐姑娘的,是八爷门下直隶漕帮的帮主宋清。直接带着齐姑娘回了查府自香斋。”看了四阿哥一眼,“奴才估摸着,不定是八爷知晓齐姑娘的打算,所以叫宋清接应……”
四阿哥摇了摇头,“宋清在席的样子不似早知道这事儿。”慢慢道:“宋清是个精明人,总不会替她白办事。”顿了顿,“听说受了伤?没叫人察觉?”
“奴才估摸着,是小伤。奴才派去盯着的人,发现三宝牙行后院墙根被挖了个狗洞,用软土堆着,想是齐姑娘早就打算好了。她这一阵儿时时去查府,半夜里怕是没有睡觉,趁着角门儿开的时辰,出了府,专去三宝牙行后街挖洞。宋清应不是开先就约好的,多半是查觉了跟上来的。若是没有他,齐姑娘就算回不了查府,也能直接回齐府。
她以往在自香斋时,总是睡觉,没人去扰她,有她的贴身丫头当替身,要瞒过去容易。”
“那个叫目儿的戏子……”
“应该就是齐姑娘的贴身丫头,齐管事死后第二天,那丫头就被赶了出府。必是投进了三庆园。齐姑娘上京一直住在查府里,知道能等到机会,所以才……”微微抬眼,看了看四阿哥,“齐姑娘不会唱戏,一直等到四爷去了查府,趁机撺掇着查家人不叫三庆园的人唱大戏。她上了浓妆,掩去真脸。席上只有四个人常见她。宋清是八爷门下,不会碍她的事。刘和亭是主人免不了多喝。还有四爷……”秦全儿小心翼翼含糊了过去,“至于她要杀的德隆,当初就是因为赌钱耍女人叫人设局拿住了短处,才卖了齐强。富贵了后他老婆又死得不明不白,头七未完,就娶了填房。他这样的酒色之徒,早就醉得不知死活。她等得酒席行到半路,客人们都醉了七八分的时候和她的丫头换了。那丫头去自香斋,齐姑娘出来唱曲儿……”
“陈变之一离了眼前,她就无法无天,什么事都敢做。”四阿哥面无表情,“她就拿定了我不会揭穿她,总是我待她太宽了些……”
秦全儿陪笑不敢说话,四阿哥慢慢踱着步,良久方道:“宋清是老八门下得力之人。我虽是有心笼络他,只怕他把赌注儿全压上去了,想收也收不回……”转头看向秦全儿,一手按住了书桌上的金龙吉冠,“差人去问连震云,何时给我看崔浩的人头。”
第十一章 再拜一个义父的翁白
木玉顶马车驶出了查府女支胡同,向九皇子隔街的偏齐府而去。
齐粟娘闭着眼,靠在车壁上,满脸皆是疲倦。
“奶奶,宋大当家他……”比儿坐在马车里,一边小心替齐粟娘左小臂上的伤口换药包扎,一边问道:“他是为了什么……”
齐粟娘久久沉默着,全没听到比儿的话。
马车慢慢驶上了大街,因着近晚,店铺里的叫卖声渐渐少了。齐粟娘挑开帘子,向外看去,北京城空空荡荡,已是没了人气儿,
比儿心知她还想着齐家的惨事,怕她伤心,连忙又问了一声,“奶奶,宋大当家……”齐粟娘回过神来,看向比儿,想起宋清说的事儿,面上微带困惑,含糊道:“他和我说了两件事……”比儿一时没听清,“奶奶说什么?”
齐粟娘瞄了一眼手臂上伤,又看向比儿,嘴角边泛出一丝笑来,“他说他已经把翁白屋里的人打发出去配了小厮,叫我和你说一声。”
比儿面上,手上不禁慢了下来,久久不语。
齐粟娘侧头看向窗外,三宝牙行幌子还在店门前摇晃着,齐粟娘凝视着那红底白字的幌子,慢慢咬了牙。
转头看着比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虽是精明有手段,也不爱这样的事儿,否则当初便不会离了我哥哥,到我们家来。只是世上没有两全的法子。我看翁白对你算是诚心实意,听着你被我赶了出府,赶着上京,满城里地寻你……”拉着比儿的手,“京城里不安泰,把这门亲事订下来的好。
再者。你总不能我一辈子。”
比儿良不语。半晌方道:“奶奶说地我明白。只是爷不在城里又是个是非窝。我没得离开奶奶地理。万一奶奶干地这事儿让太子爷知道了——”
齐粟娘慢慢道:“一时半会地。没得那般快。查府里地人可是知道我在自香斋里睡着地……”
马车已到了齐府门前。停下了来。比儿连忙包扎齐粟娘地伤口。
齐粟娘用未受伤地手挑开马车窗帘看着齐府黑色地大门。白灯笼与白帐幕高高挂着。三级青石阶上似乎还残留着齐强地血迹。
缓缓开启地大门后。正堂上垂下大大地“奠”字雪白幕布。祭桌儿上燃着长明灯。齐强、沈月枝、月钩儿、彩云。还有那个死产地孩儿静静地躺在幕布后。
齐粟娘凝视着幕布上漆黑的“奠”字喃低语,“哥哥……德隆已经死了……”
风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