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
连福服侍了皇帝这么久,此种异样的沉默却只有在水贵妃去世时经历过,此刻他实在猜不出皇帝到底在烦恼什么!
连福终是忍不住,低声询问:“皇上,可是殿下出了什么事?”
建元帝身子似有一顿,却只是风过叶动的瞬间。没等连福有所反应,便继续面无表情的一路直走。
出了东宫大门,建元帝猛地顿住了脚步,连福一个刹不住,狠狠地撞在了建元帝稍显单薄的身子上。
建元帝只是微微地晃了几下,便稳稳地站定了步子。
连福却是吓得急忙跪在了地上,连声告罪。
连福心里害怕啊。建元帝今日着实异常,自己又不知好歹的冲撞了圣体,这不是明摆着往枪口上撞嘛!
依旧是沉默,恍如置身于最为深层的地底,黑暗沉寂,却潜藏着蠢蠢欲动的危险。
连福久久得不到回应,便提心吊胆地微微抬眼。目之所及,便是建元帝露于袖外的右手。
苍白的手掌带着一丝颤抖微微收紧握拳,交错的青筋却蓦地暴起,预示着主人极为不耐的心。
连福猛的低头,冷汗涔涔的看着砖石铺就的平整地面,心下一阵寒寂:这下可糟了!皇上如此动怒,自己的老命怕是保不住了!
俯首暗叹命运,却忽而听见衣料擦拂的轻微声响,连福暗暗抬头,却见建元帝慢慢转回身,一脸沧桑的望着东宫门牌上流光溢金的大字。
末了,幽幽一叹,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伤感,轻轻道:“连公公,回宫为朕拟两份旨意。”
连福惊讶的望着建元帝,心中顿时放下心来:杂家的老命算是保住了!
唯唯诺诺的站起身来,躬身立于一边,静候旨意。
“其一,近日北漠各族骚动,连犯我天朝边境百姓,密派太子陈永恪北上平乱,扬我天朝神威……明日一早秘密出京。”
连福心里一阵惊疑,这平乱之事何须殿下出马?派其他王爷将军早已绰绰有余!
心思翻滚,却听得建元帝继续道:“其二,赐婚于皇九女倾月公主与翰林学士裴羡玉。下月初八成婚!”
连福是越听越糊涂,明明圣上说过此事须经倾月公主首肯,怎么现下就这么不留余地的自个儿敲定?罢了罢了……皇上的心思又岂是他这等奴才可以揣度的?还是老老实实奉命办吧!
便躬身一礼,道:“奴才遵命。”
午后的阳光带着一丝毒燥淋晒着宫内的繁花异草。热烫的光线透过树丛叶隙在文心润白的面颊上投下斑斑疏淡的晕色。
两个宫婢紧随着她快步奔走,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刚刚接到圣旨,皇上招翰林院裴大人为驸马,命公主下月初八完婚。
自己乍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着实为公主喜乐了一把!听说裴大人谦谦君子,雅致如玉,而且文采风流,乃去年殿试状元。与自家绝姿秀美的公主可谓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可是,方才在芙蓉殿,自己却惊讶的发现公主粉润的脸颊蓦地一片青白,跪在地上呆呆的望着传旨的公公迟迟不愿接旨。
直至公公好意提醒了数次,公主才浑身颤抖的伸手接过。连传旨公公何时离开都未曾发现,只是愣愣的盯着手中的旨意,低低重复着什么。公主如此异样可是差点吓坏了自己,慌忙上前将她扶起,却见清秀至极的弯眉下,一双琥珀色的瞳眸溢满了晶莹的泪花!
当时自己又一次惊慌了,实在猜不透公主为何哭泣!只得与其他宫人一齐百般安抚。好说歹说的平静了神色。公主却忽的推开了自己,跌跌撞撞的跑出了芙蓉殿。
自己一看不对,便连着珠儿慌忙跟了出来。
公主先是去了东宫,可是东宫的内侍却通报说殿下多日前便奉命出宫办事,将有几月不归!公主听了差点儿晕过去,幸好自己与珠儿眼明手快,稳当当的扶住了她晃悠悠的身子。
公主的手摸上去一片冰寒,自己一惊,便被她挥了开去。她颤抖地低喃着什么,就开始不顾一切疯狂地在东宫各处翻找。书房、寝殿、浴阁……凡是能藏人的地方全部都仔细找过。
直至自己和珠儿不住劝说,她才相信殿下出宫的事实。可是才安静了片刻,公主便突然站了起来,直直的往外冲出去。自己和珠儿当然是紧跟不舍,公主情绪不稳,可不要出了什么差错啊。毕竟皇宫大院,多少双眼睛盯着。公主乃皇上掌中之宝,那些眼红的嫉妒的可不会放过这次大好机会编排是非!
公主一路急奔,两旁路过的内侍宫女纷纷避让,自己也顾不得宫规礼数,追着向前不敢有一丝停留。眼看煌煌巍峨的文德殿近在咫尺,公主终于停下了脚步。
正欲向前,公主却忽的回过身子。平日里绚丽高贵的面容此时看在眼里却有种说不出的酸楚无助。只有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仍是一如既往的清澈明亮。
金辉炫目的时刻,她一个人步上了九重玉阶,水色蝶练裙摆在风中跌宕起伏,衬着那飘飞的流泉青丝,宛若九天之上的神女柔珈,秀骨冰清,靡艳无瑕,拥有一切,却不可思议的让人感觉到透心的孤独。
文德殿偏殿是一间狂阔的殿室,文心跟随连福及至门前,欲敲门进入,抬眼见却连福眼神闪躲,似有难言之隐,便轻然问道:“连公公有何事?不妨直言。”
连福僵笑着擦了擦额上密布的汗珠,似是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突然靠近文心低低道:“皇上近几日不知为何忧思忧虑,心情甚为不佳,公主觐见,可要小心言辞,切勿惹恼了皇上。”
文心点点头道:“多谢连公公提点,倾月自会记住公公的话。”说罢,便回身轻叩木门。
直待听到一声低沉的“进来”,文心才推门而入。
房里不如外面烈日炎炎,四周拉上了厚厚的锦帘,只有几点微弱的烛火在灯台中不住跳跃,明灭之间,似有一个墨色身影静静的立于暗色之中,深沉清冷,仿佛堕入了无边的黑暗,让人一阵心寒。
文心紧抿双唇,直起胸猛的跪在了地上。双眼微红,眼眶中聚满的泪水在烛光跳动中晶莹闪烁。深深吸气,似是豁命般的开口道:“父皇,月儿不嫁!请父皇收回旨意。”
室内一片漠然,唯有两人似是轻缓的呼吸。
文心直直的盯着面前的建元帝。烛光摇曳中,他背对着大门,直挺挺地立于深处,一动不动,仿佛守望了千年的雕像,恍然忘却了尘世的纷扰忧愁。
当文心一度以为他会继续沉默时,建元帝似是万般疲累的开口道:“君无戏言。朕已下旨,便没有撤回的余地。月儿,回去吧。朕定会为你准备丰盛的嫁妆,你也该好好学学为人妻的规矩了。”
文心早已预料没这么容易挽回,因此没有依言而退,反而回道:“月儿还小,不必急着出嫁。况且月儿对裴大人并无男女之情,如何嫁之与他共同生活?父皇,月儿不愿嫁给一个不爱的人。”
“月儿希望谁做你的驸马?朝中俊才,江湖侠士,若有谁比裴卿更适合,朕便为你改变旨意。”低低的嗓音带着一丝异样的飘渺久久回荡在空然的室内,让文心有种置身荒地旷野的感觉。
文心心脏一阵激跳,那个她爱的并且爱着她的少年,在他们眼中却是自己的哥哥啊!她怎么可以将此告诉建元帝?虽然自己并非真正的倾月,在他们眼中却是早已认定的事实。可是,难道就这么任事情发展下去?负了无忧,嫁给裴羡玉?不.不——她不能冒险!东宫的再次相遇,她隐隐感觉到无忧内心的决绝。也许失了一次,便不会再有以后!她不能失了这次!失了她真正的心!
文心忽的伏下身子,在地上重重一叩。骨石相击,清脆中夹杂着莫名的沉重。
建元帝修长的身影在灯火中有一瞬间的摇晃,随即扶住手边的案台,稳了稳身子道:“月儿这是做何?可是在怪父皇?”
文心抬头,一抹淤青在雪白的额头甚是乍眼,她却全然不顾伤口的疼痛,两手掌面撑地,振振道:“皇上,我骗了你!我不是你的女儿陈倾月,我真正的名字是林文心!”
一阵激烈的咳嗽瞬间在微暗的室内扩散开来,带着震天彻地的凄然久久回荡于文心耳边。文心突地双眼大睁,震惊道:“皇上,你怎么了?”刚要起身唤人,却蓦地被建元帝激愤的声音打断:“不孝女!……你竟然为了此等不伦的感情连祖宗都不认了!你要毁了恪儿和你自己吗?朕未曾将你养育成人,说不得你什么……可是……你对得起搏命将你生下来的水妃吗?你连她,也不认了?”说完,建元帝双手捂口,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
文心担忧建元帝的病情,便匆忙上前相扶,建元帝却颤抖的指着红木案台边,墙上的一幅画,凄然道:“你说,你不是朕于水妃的女儿。那你看看,你到底那一点不像她?”
文心顺着他微举的右手往墙上看去。那是一幅画,一个美丽女子的画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花树下的女子颜如舜华,绰约出尘。芙蓉笑靥,恰似柳摇花笑润着初妍芳华,清丽袅娜宛若天仙化人。
可这眉眼却是与自己的一模一样!
文心一阵颤抖,顿觉全身无力:还有什么比眼见之实更具说服力?
水惜柔啊水惜柔,真是天意弄人!老天将我带到了这个世界,阴差阳错又做了你的女儿,无忧的妹妹!天朝公主——多么耀目的光华,可是我真正想要的,为什么不能给我?为什么?
最后一丝希望落空,正如泪水毫无阻隔的夺眶而出,沾湿了苍白的脸颊,一滴滴坠落至墙边的案台之上,滴碎了满目的创伤……
喉咙滞涩,破碎的声音艰难的逸出:“父皇……我嫁……”
料得今昔肠断处(二)
七月初八,是她与裴羡玉的婚礼之期。
日华流火,炫灿整个皇城。城中主干道上,家家户户披红结缎,爆竹连连,为公主大婚欢腾雀跃。而皇宫之内更是红光映辉,紫燕频穿,花团锦簇,乐声洋洋,一片喜气盎然。
红妆带绾同心结,碧沼花开并蒂莲。此时的流月湖仿佛感染了这个皇宫的喜气,芙蓉盛开,漫住了大片湖面,清新皎洁,盈动一殿淑香。
粉纱帘帐代替了冰绡绫幔,红色双喜贴满了素色宫灯。内侍宫婢,人人笑意盈盈,忙碌穿梭于芙蓉殿之内。
重重粉帐迷离烟,串串明珠耀光华。嫣然流笑中,唯有一人木然地望着堆满殿室的箱箱珠宝,心如死水般寂静……
重来没想过自己的命运会戏剧般的受皇权掌控,偏了方向,失了轨迹,沿着古礼建制的沉疴蔓延。昔日,小女孩憧憬向往的童话式爱情尚在进行。也许只是梦中竹庐的清幽淡雅,樱花重重,碧池清波,桃源山水间,却有她和她爱的人云水溶溶,相守到老。如今,花落浮萍,蝶残羽化,点滴成空……
落日归晚,锦织黄昏,殿外笙箫鼓乐之声越发嘹亮清晰。侍女撩开婉约低垂的粉色帘幔,对着文心躬身一礼,娇声道:“公主,时辰已到,请让奴婢们为公主换喜服。”
另一宫婢双手托盘。金色锦缎之上,喜红嫁衣缀饰的明珠翠璧光华璀璨,恰似万丈红尘,七彩斑斓,诱人沉沦。却不知浮华背后,朝白首水东流,惘然是虚空。
文心眸光微暗,靠在榻上的身子却迟迟不动。
宫婢等了好半会儿都不闻文心指示,便焦急的重复道:“请让奴婢为公主更衣。”
文心眼帘轻开,望着眼前尽职的侍女,脑中忽然划过某种痴心的妄想:如果今日出嫁的是眼前乖巧的侍女,而自己只是小小的宫婢,是否可以转变这安排给她的命运?
只是片刻,她便轻轻闭上了眼睛。这宫里宫外,有多少人无时无刻的盯着她?这么做,即使短时间让她松喘一口气,又岂能长久的瞒天过海,欺骗世人?一朝揭发,连累的,终是无辜之人……
轻滑榻缘,文心缓缓支起身子。宫婢眼明手快,扶住了文心递过去的纤纤玉手。
文心定定地站着,两眼空茫的望着殿顶雕文彩绘的芙蓉穹庐,炫幻之间,却已穿戴完毕。
艳红轻纱锦罗云织婚礼吉服,宽大的袖口裙摆上金银丝线缀修着栩栩如生的火鸟凤凰。璎珞环佩,轻纱翩转,弥漫成一片红雾妖娆的绚丽。
文心呆呆的任由侍女为她梳起高高的流云髻,左右各插上鎏金芙蓉吐珠钗。灿烂的明珠低低垂饰,微微一动,漾起万种风情。侍女满意一笑,便开始描眉,扑粉,点绛唇,贴花钿……半盏茶的时间,或许更短,文心只觉一片红纱遮掩,绸丝喜帕便轻轻覆上了她的眼。
及眼处,艳红漫天,如落梦中。
微微恍惚,侍女便搀着她的手缓缓步出了殿门。刚迈出一步,一人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透过薄薄的红绸帕子,那一弯柔波素黛满含深深的祝福。
是她,颜昭容。她握着她的手,未发一语,柔软纤薄的手却传递着温温的热度。有一种暖流从指尖缓缓流入心头,只是,片刻之间,心湖又恢复了平静,沉静冷寒,宛如冰封。
他们之间连交情都算不上有,她又岂会了解她心头的挣扎?她能给她的,不过是红鸾花轿后作为女人的深深祝福……只是,这一切,都不是她要的。
文心微微颔首,手腕微转,轻轻抽了出来,越过她,一脚踏上嫣红织锦毯。
回首凝望处,流月湖闪烁着瑰丽的幻影,和着芙蓉殿轻飘的粉色纱幔,在一片喧嚣声中轻舞着别离的色彩。只是湖对面的桃林,已无落花纷飞。缤纷落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