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的神态举止,楚秋不由一怔,然后心里默默思量了片刻,忽然万分佩服起方英奇行事的老辣——
也许方英奇并非是全不在乎梅若雪,但此时此刻他却必须以这种冷漠的姿态来让他们放心,来让他们知道,他方英奇绝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与他们决裂。
今日的事端起因其实要从夕霞到来的时刻说起。
那时候,楚秋经过太玄殿,看到方英奇与上官翎在太玄殿顶,所以才乘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过来,当然不是要杀死梅若雪,而是要救她出去,但是才接近晴云阁,何轻腾就突然冒出来,楚秋当时灵机一动,借口说要将梅若雪杀死,好绝了雪山派的后患,本来以为何轻腾定会答应。
但出乎意料的是,方英奇竟然吩咐何轻腾好好保护梅若雪,难道他料错了?
方英奇竟然还会在乎梅若雪,竟然还会不顾一切地来保护这女子的性命?
所以,方英奇乍闻她有危险,就不顾一切地出手对付他。
既然如此,当日在雪山派,方英奇为什么要下那么狠的手——杀死所有人,杀死梅若雪的师父师兄弟姐妹们?
他真的不明白。身为青城派大弟子,他也为师父的死而难过,但是从师母那里知道当年师父曾滥杀无辜,他就明白那不过又是一场没完没了的冤怨相报,所以从未想过要去报仇。
师父既然死了,就让那段往事随同师父的死一起逝去吧。
但是,武当派与三清教同时派使前来请他过去做一件大事,他年轻识浅,不知道该有所担心,反而兴奋地去了武当,之后才知是要去灭了雪山派,逼出北定侯的后人,他本想拒绝的,拒绝去做这种罪恶的勾当。
令他自己也深感无奈的是,最后他非但没有拒绝,反而一起参与了那次惨绝人寰的行动,只是他从来也不曾出手杀死过一名雪山派弟子,一个也没有。
他在旁静静看着那场屠杀,为自己的懦弱而羞愧,他虽然不曾杀过一个人,却也是一个染满鲜血的凶手,因为他没有阻止这场可怕的行动。
那是为了青城派与昆仑、武当、三清的四派联枝,将来青城若有了什么危难,三派才肯派人援手。若是他拒绝了,三派自此之后与青城断交,青城派会变成可怜的孤家寡人。
虽然与三大派同为名门四大派,孤掌难鸣的青城派又凭什么在武林立足?南有阴极宫,北有人间幽冥界,若非四派联枝至今,单是其中一派就不是任何一邪派的对手。
楚秋也曾在心中思量了许久,可是最后为了保全青城派和名门四大派的义气,他不得不答应下来。用雪山派的牺牲来成就四派的义气,或许也是值得的。
于是,他就跟着他们一起,直到方英奇最后将人家雪山派的小弟子梅若雪抓回来,又让上官教主用魔音贯脑的功夫对付人家一个女孩子,把好好一个美丽灵慧的女孩子弄得像一个木偶、一个白痴。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因此决意非要将梅若雪救走,以抚平心中深深的愧疚。
“喝酒?方师兄好悠闲的心情!这酒我是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的!这人我也是一定要救走的!”连日来憋在心中的愤怒终于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楚秋从地上捡回自己的长剑,遥指着方英奇,“方英奇,有本事你就把我楚秋杀死,我死在这里也就罢了。否则,我就一定要把人救出去。”
何轻腾怔住了,“你说要救人?你刚刚不是说要杀人么?”他自然不明白楚秋的反复。
方英奇颇为诧异地望了楚秋一眼,英俊的脸庞上反而有了笑容,“原来你并非是想要伤害她,而是要救她。方某倒是误会了。”
本来,要是楚秋心中存有杀意,方英奇自然也就非要找机会先下手干掉他,以免楚秋会伤害到若雪。但……既然事实如此,那么他反倒可以放心了。
“其实,”方英奇坦然道,“正如楚师兄你所料,方某确实对梅姑娘情之所钟,留她在这里,确实有私心。所以你大可放心,方某绝不会伤害自己所爱的人。”
此言一出,何轻腾的一张黑脸更是难看得不得了,愣看着方英奇,愁眉苦脸地道:“方师兄,我实在不能明白你们的话。”
也难怪他不能懂得,方英奇的口气太过多变,刚刚还冷漠的人,突然却又吐露起自己的深深爱慕来,连楚秋也又是被他惊到。
“方某是想告诉诸位,梅姑娘对方某极为重要,希望诸位千万不要伤害到她。至于圣音琴,那自然是该归诸位师兄所有,方某绝不敢独留。这是诸位辛苦得来的宝物,将来与南北两大邪派抗争之时自然是我们四派的有力臂助。留在哪派都是一样,方某绝不希望因它而伤了我们四派之间多年来的珍贵情谊。”方英奇朗声道来,听得何轻腾点头不已。
楚秋神色茫然,一时之间心中矛盾重重,不知该如何自处,握着长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方英奇究竟是善是恶?究竟谁对谁错?他,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遥遥地,传来一曲清脆的琵琶,方英奇神色微变,不动声色地运起护身真气,外表依旧潇洒出尘、镇静从容。
楚秋却是大喜,转身朝着曲音的来处望去,见到抱着琵琶的上官翎与沈浩携手而来,一身红衣的上官翎一脸幸福地冲着他们微笑,他细听这琵琶曲,不禁脱口而出道:“是喜相逢!上官姑娘你的琵琶越来越动听,真是难得听到那么喜气洋洋的曲子啊!”
“铮铮!”两声到了曲尾,上官翎紧紧握住沈浩的手,待走到他们面前,才道:“我们是来向大家告辞的。”
“告辞?你们要去哪里?”楚秋一呆。
“恭喜二位。”方英奇含笑道,“其实二位何必要走,就在武当山上成就一桩美事吧。不知方某可有此荣幸为二位主婚?”
“主婚?”何轻腾与楚秋双双一愣,惊诧万分地望着方英奇,猜想不到为什么唯独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抱着琵琶的红衣少女亮丽动人,她摇摇头,一双明眸深似秋水,微笑道:“多谢方师兄的美意。不过我们既然决定从此退出江湖,那就是要去过简单平凡的生活,所以也不想再惊动江湖上的朋友啦。今日此刻,我们就离开武当。”
“然后,我们一起走遍天下,看遍山水美景,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最后一句话被上官翎清柔的声音道出,也宛如音乐般动人。
那番简简单单的话,从她口里说出来,满溢着无边的幸福与快乐。方英奇的心突地一颤,那不是他曾经梦想中的生活么——与心爱的人永不分离,携手天下,那该有多么快乐。
然而,他会有那么一天么?
他心中有太多不能放弃的东西,眼看即将要为他所拥有,在此关键时刻,他绝不抽身离开,妄想过什么平凡人的生活。
若是从未攀登到过顶峰,又何来退下?成为武当掌门的愿望已然实现,但是还不够……还有要成为天下第一,要领袖群伦,以后还有很多他需要去完成的梦想。
所以,即使他最心爱的人就在身边,他依然不可能放下一切,去陪伴梅若雪她平淡到老。
一想到这个让他心为之紧神为之伤的名字,他更是不断地反复问自己,要是梅若雪真的肯跟随他到天涯海角,他真的不能放弃名利地位么?
他低低叹息,是的,或许他能放弃,但根本不会有那么一天——她会真心留在他身边,永不分离。
她心中只有那名雪山派英俊非凡的男弟子,他为她挺身而出,许下烟雨楼之约,虽然不觉得他有本事可以将她救回去,方英奇依然可以感觉到他对她灼热的爱恋,以及她对他痛苦的不舍。
若不是魔音贯脑的作用,如今的若雪怕是会要和他拼命吧……
方英奇满心苦涩,既然真爱不可得,那又何必放弃可以牢牢把握的名利?至少百年之后,他方英奇之名也会在武林中流传下来。
“你们……你们就这样走了么?”楚秋淡淡的失落口气惊醒了还在思绪里飘离的方英奇,他定了定神,上官翎与沈浩退出江湖,短时间内三清教必乱,只要有何轻腾的鼎力支持,昆仑派自是他的有力臂助,青城一派就不足为虑。
上苍待他不薄,让他方英奇有了大展宏图的机会,只要得到了圣音琴,到时还说什么名门四派,武当必然成为为正派首领,而他方英奇必然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武林盟主。
正派武林,已经有太多太多年不曾有过一个真正的领袖人物。所以,才会有阴极宫与人间幽冥界的崛起,假如将来诸派合一,哪些邪派哪里还会有容身之地?
而他,他才应该是那一个让全武林都须为之夺目的领袖人物!
方英奇长袖一挥,按捺住心中的大喜,满脸惆怅之色,黯然道:“上官教主,方某由衷为二位感到高兴,但是二位真的要退出江湖么?其实又何必……”
沈浩冷冷地打断方英奇,道:“方掌门,从此之后,我们不再是江湖人,也不再对你有任何威胁,我想你可以彻底放心。”他目光如刀,凝视着方英奇,似有更多的话咽在心里,不愿当面说出。
原来他们退出江湖,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他们也知道,只要他们在江湖一日,他终究不可能放心。
如今,人都要走了,能放手的就放手吧。方英奇的俊脸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只是无奈地叹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上官教主、沈师兄可否愿意留下来,与诸位师兄同饮最后一杯酒?”神色甚是感伤,对沈浩的话语似是未闻一般。
“你……你这个……”沈浩愤愤不平,上官翎一拉他的手,插口道:“多谢方师兄的好意,只是我们既然决意退出江湖,从此只想做一对平凡的夫妇罢了。他日若有缘,幸许还能再见。此刻,我们是要走了。”
那一身红衣的少女,抱着色泽极古的琵琶,甘愿抛弃武林中人人羡慕的教主之位,甘心与心爱的人同走天涯,过平凡的生活。
晚风轻拂她的青丝,霞光里的少女,美得不似凡人,让观望者油然而生起崇敬来。
上官翎却不急着离去,又柔柔地对方英奇道:“方师兄,上官翎还有最后一个请求,不知可否得到方师兄你的答应?”
一瞬间,方英奇万分羡慕起眼前这一对来,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获得像他们那样的幸福生活。所以,心机向来极重的他,在这一刻像是变成了一个人似地,竟然迫切地一口答应下来:“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他很想挽留住生命中的某些东西,所以才会那么迫切地答应一个他尚未知道的请求。
答应之后,他自己也有些诧异,若是上官翎提出一些诸如要毁去圣音琴或是杀死若雪的请求该怎么办?一时间又是深悔不已,懊恼地握紧双拳,神色依旧镇静如斯。
“我想请楚师兄跟我们一起走。不知道可不可以?”幸好,上官翎只是提出了这么一个无关痛痒的请求。
方英奇这一次答应得没那么爽快,反而黯然失色,叹道:“难道诸位全都要离方某而去了么?连楚师兄也是要退出江湖?”
“我……我没那么想过!”楚秋微微一愣,却见上官翎对他使了一个恳求的眼色,猜想她或许有什么话要单独对自己说,立刻咽下心里的话,不作声了。
“我想请楚师兄陪我们先回三清教去,否则教里的弟子们定是要乱了阵脚,给那些邪派以可乘之机。方师兄怕是不会不同意吧?”上官翎的声音更柔,又带着不容反对的霸道。
“哦,那是自然。既然是上官姑娘所请,方某自然不敢再留人。”方英奇点点头,眼里带着高深莫测的光芒。
“多谢。告辞了!”上官翎转身与沈浩携手离去,楚秋对方英奇点了点头,快步跟上他们而去。
转眼,晴空阁前只剩下这黑衣银带的武当掌门与昆仑派大弟子二人,显得冷冷清清。
三、语醒梦中人
武当山下鲜禾镇的云来客栈内,热哄哄的菜香扑面而来,客人们一边喝着酒一边说着笑,气氛甚是热烈兴奋,唯独有一座的客人闷坐着,对着满桌的酒菜,似乎毫无胃口。
其中一名极为美丽的红衣少女叹息着道:“楚师兄,你又何必那么难过?我都说了,梅姑娘在山上是安全的,会有人好好照顾她的。”
在一旁苍白着脸的年轻人自然就是青城派大弟子楚秋,至今为不能救出梅若雪而自责不已,上官翎反复劝说他也不肯听。
他摇摇头,道:“上官姑娘,你就不要再安慰我。你既然说不出那人的名字,那就必然是说来骗我的。我楚秋心里感激你的好意,可是我……”
“我真的没有骗你!”上官翎连连叹气,“楚师兄,你知道么?当日雪山派的人为什么能发觉那张我爹留下来的书信?那是我故意留下来的,我也与你一样,心里很矛盾。我们杀了那么多人,与邪派又有什么分别?”
“是啊!”这句话说到楚秋心坎里去了,把玩着手里的酒杯,重重地将酒杯放下,溅了一桌的酒水,“上官姑娘、沈大哥,我心里好苦。所以就想把人救出来,自己才觉得好过些?你们……你们何必又偏偏要阻止我?”
沈浩怜悯地望着楚秋,向来激动的他倒难得有镇静的时刻,低声道:“我们全都不是方英奇的对手,再留在山上,除了妄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