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好痛,她又想到仇伯,也是姐姐口中的高叔叔,他此刻正在方英奇手中,姐姐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为什么?他……他也是这十年来她唯一的亲人,难道也终究要弃她而去了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远远地离开她?
即使如今有亲姐姐在,可是相比相处了十年的仇伯与杨晋轩,才认不久的姐姐显得是那么陌生又遥远。在她心底最重要的两个人,却已经离她而去。
“我要去找仇伯回来。”梅若雪一字字斩钉截铁地说来。
薛灵微一怔,随即伸手拦住她,道:“妹妹你难道不明白么?仇伯是要去和方英奇同归于尽,就算你去了,也什么也帮不了他的!”
“那我就去陪他一起死!”梅若雪纵身从床上跃起,顾不得还昏昏沉沉地身子,还是被薛灵微一把拉住,“灵双,你想让高叔叔愧疚一生么?你知道高叔叔这一生最大的希望,就是看到我们两个好好地活着!”
“是的,我知道。”梅若雪依旧坚定如故,晶莹的明眸里闪动着泪光,声音清柔宛如天籁:“所以,我才要去陪他。他辛苦了一辈子,养育了我十年,我却什么都没有报答过他。那么,就让我去陪伴他老人家。”
梅若雪足尖轻点,就要往外跃去,薛灵微怔了怔,眼底抹过强烈的震撼,再次追上妹妹,大声道:“灵双,你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我跟你一起去!”
“姐姐!”梅若雪吃惊地转过身来,薛灵双过来拉住她的手,“我们姐妹终于可以在一起,什么都不重要了。灵双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去陪伴高叔叔到最后。就让我们死在一起,永远也不要分开。”
“嗯!”梅若雪点点头,高云远亦是过来和她们站在一起,“是的,灵双你说得对。假如在最后的时光里,我们都不能陪在爹的身边,我们还算是人么?”
他转过身,对所有人道:“诸位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将来武林的重任全在诸位身上。我们先走一步。”
“你们……你们真的要去送死么?”简玉丹一直在听他们说话,这时候也止不住眼泪长流,“你们全都是好人!我……我……”下面的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一阵风卷过,三个人携手消失在茫茫烟雾里。
留下来的人,神色都有些忧郁,丁岚长叹了一口气,“武林那么多年的纷争,不过是造就了无数家破人亡的惨剧。其实,那又有什么意义?我真的很羡慕那些平常人家,他们日出而起、日落而归,没有那么多的烦恼……假如我们也可以那样生活,该有多么幸福!”
幽幽叹息里,响起了清脆的琵琶声。
上官翎以心为曲,弹奏出了这一曲无载于任何曲谱的天籁妙音。
清音回荡在寂静的湖面上,晨光初起,第一轮日光柔和的洒遍整个湖面,新的一天,不过是刚刚开始……
此刻远在北疆的一座荒芜的山谷内,正飘着朵朵鹅毛般的飞雪。方英奇身穿白色的狐裘衣,更衬托出他丰神俊朗的气质来。在他的身边,是穿着熊毛衣的何轻腾,旁边的老者高成披着厚厚的绵衣,冷漠地望着方英奇。
“我劝方掌门还是不要进去的好。北侯宝库当年是由机关大师傅冶子建造,里面机关无数,稍不小心就会致命。我看方掌门年纪轻轻,如今又是武林中的大人物,何苦冒那么大的危险去取一件你根本用不到的东西。”高成虽在两大高手的胁持下,依然神态自若,丝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早把生死置之度外,还有什么值得他去害怕。只要灵双和灵微都好,那就什么都值得了。他这条命,当年之所以未曾追随大哥而去,就是为了把灵双养育成人。如今,该是他去陪伴大哥大嫂的时候到了,他只有满心的期待与欢喜,丝毫不为自己的生死而忧愁。
方英奇一如既往地冷漠傲然,“高成,不要忘记,他们的命还在我手中。拿不到琴回去,他们也只剩下三日的命而已。”
何轻腾在一旁暗叹方英奇的聪明,若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那么完美的计划来。
“既然你非要进去,那就随你的高兴吧。”高成昂然举步先行,在山谷中的某处停下脚步来,伸手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敲了五下,每一下的长短轻重都不一样,果然不愧是傅冶子大师的作品,普通人就算知道地方,也绝能猜到进去的办法。
敲完后,大雪之后的山石开始缓缓地移动起来,过了十多年,这座宝库内的机关依然流畅如新,方英奇也是大为佩服。他仔细查看了周围的环境,这地方果然隐蔽,若非是高成带路,谁也不可能发现。
面前缓缓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通道,里面漆黑一片,看不出来究竟有多远,也不清楚里面究竟会有怎样可怕的机关。
“那就请高大将军带路吧。”方英奇推了高成一把,高成冷笑,坦然第一个走入通道内,后面的何轻腾点燃了火折,高成轻轻咳嗽了一声,道:“这里的机关可是见光就自动开启的,假如你们还要命的话,你快把火熄了。”
“你这老东西,胡说什么?”老实说,何轻腾对于黑暗有些害怕。
“何师兄,就请你把火折熄了吧。”方英奇宁可信其有,也不敢冒险。此刻,他像是一个失去双眼的盲人,完全需要靠高成带路,才能寻找到最后的宝物。他唯一凭借的是那众人的性命,所以现在的他,大可放心地听从高成的吩咐。
何轻腾举着火折的手在颤抖,“我……”
高成哈哈大笑起来,蔑视道:“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连这点黑都受不了么?可笑!实在是可笑!”
“你——”何轻腾恼羞成怒,险要一掌劈上去的时候,传来方英奇依旧波澜不惊的声音:“何师兄,请你留在外面把守。”
“方师兄,我才不怕黑!”何轻腾一张脸涨得通红,却听方英奇微笑道:“是我请何师兄在外面把守,万一我在里面出了什么意外,何师兄还可以来救我。是我求你,何师兄不肯答应?”
“英奇,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好,我在外面等你们出来。”何轻腾心中感激,明白方英奇既是顾全了他的面子,又独自一人去冒险,不禁胸口一热。他熄了火折子,迅速退出了通道,抬头望见外面的阳光,真是说不出的温暖。
高成反倒有了点佩服,“方掌门,如今只有你一个人,难道你就不担心我?”
“更值得担心的是中毒的人,不是么?”方英奇语气平淡,“请高大将军带路吧。早些取到琴,我们也可以早日赶回去解救他们。”
高成只能苦笑了,“方英奇果然不愧是方英奇。我们那么多人,可也不是你的对手。你的师父可是非常人。”
出乎意料的,对于这句半带讽刺的话,方英奇反而答道:“是的,我的师父是很了不起的人。没有他,也不会有今日的方英奇。只可惜……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口气里分明是有浓浓的感情,不太像是冷漠的方英奇该有。
淡淡的惆怅气息弥漫在通道里,方英奇的口气很快又恢复回一贯的冰冷:“高大将军,不要想拖延时间,你拖延的只不过是他们的时间。请你记得这一点。”
“是。我怎么敢拖延时间?”高成心头苦笑,忍痛不去想太多的以后,他们……他们会理解他的决定吧。那些年轻的孩子们,他的脑海中闪过他们一个个的影子,还有云远和灵微。
然而,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他必须下这个令人心痛的决定,相信那些懂事的孩子们,一定会理解,一定会的吧。
长长的通道,不知道走了有多久,里面始终是毫无光线,方英奇始终没能明白高成怎么能够走得那么顺利——通道并不是只有一条,每走几步就会有一个分岔口,高成或左或右,没有丝毫犹豫。
假如没有高成带路,他就算能进来,他必定陷身在这迷宫般的宝库里面,永远也走不出来。
一丝微弱的恐惧猛地抓住方英奇的心,假如高成此刻突然离去,他一个人留在黑暗里,会怎么样?然而这丝恐惧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方英奇有把握,那些人的性命始终是在他的手中,高成或许可以舍弃自己的命不要,但高成无论如何也不能不管那些人的命。
方英奇嘴边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何必需要担心害怕?刚才未免有些太胆怯了,既然是要成大事的人,难道连这一点点的危险也不敢冒么?
高成的脚步似乎愈来愈快,方英奇自然不会担忧,以他的轻功绝对不会让高成走远,他始终紧紧跟随在高成的身后。
长长的通道似乎永无止尽,久处黑暗,连方英奇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我们到了。”高成突然开口说话了,他几步朝前走去,透过缝隙,方英奇看到了通道尽头的光芒。真的是到了么?传说中的北侯宝库,还有圣音琴……
方英奇也忍不住激动起来,加快脚步走了跟了过去,一步、两步、三步……长长的通道终于走完,眼前豁然开朗——
比传说中的还要光彩夺目,在这间硕大的山洞里,整齐地堆放着无数稀世珍宝,是夜明珠柔亮的光芒驱走了黑暗,灿烂的海底珊瑚枝一株株排列在墙边,玛瑙和水晶做成的精美首饰安静地躺在金丝织成的华布上。
这些,不过都是陪衬。比起中间檀木桌上置放的那张琴,所有的一切宝物都黯然失色。
那张琴乍看起来,如同普通的七弦琴一样,不过是色泽极古,然而待目光定在琴上之后,明明看到的是静止的琴,耳边却仿佛传来一声声清幽的琴声,仿佛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弹奏着,但是眼前的琴分明仍旧是静止的。
那是一张具有不可思议力量的七弦琴,似乎它有自己的生命,不会被任何人力所改变。
它就那么静静地又雍容华贵地躺在檀木桌上,方英奇心中涌起奇怪的想法,甚至想跪倒在这把琴之前,那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宝物,不是凡俗人可以触摸的。
就在这奇异的时刻,高成冷眼望着方英奇,转身奔向一道山壁。
等方英奇猛地恢复清醒,看到高成身前的山壁忽地变成一条通道,方英奇陡然大惊,纵身过去想要抓住高成,然而——
只晚了半步,高成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内,山壁自动合上,仿佛从来没有改变过。
方英奇愤怒地劈下掌去,坚硬的山壁纹丝不动,他雄浑无比的掌力丝毫没有用处。
高成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在这里,孤独地面对着圣音琴和无穷的宝物,但是刚才那些在黑暗走过的道路该怎么办?他只要走错了其中一条,恐怕就将永远陷身在此,直到老死。
宛如冰水从头浇下,方英奇心中升起从未有过的恐惧,正一点点把他的理智吞没。
与此同时,山谷外多了三个来客,梅若雪伏在山崖边,低头看到山谷里还有一个人,那是何轻腾,只有他一个人在外面,那么说明仇伯和方英奇已经进去了吧。时间不多,她必须赶快进去找到仇伯。
“灵双,我们过去吧。”薛灵微轻轻说了一声,然后飞身冲入山谷中,无声无息地落到何轻腾的身后,重重的一掌劈下,何轻腾立刻昏倒。
高云远与梅若雪随后跟到,三人找到那长长的通道,薛灵微在心中默默想了一遍,道:“我记得是两左一右,三次之后再换成两右一左,总共有七个岔道,最后一个要先走中间再往右往左。大家先记得这顺序,万一我们走散了,也可以找到出路。爹这座宝库是机关大师傅冶子建造的,所以常人就算进得去,也恐怕出不来。”
梅若雪在心中记着姐姐说过的顺序,反复了三次之后,知道自己不会弄错了。她忽然转身,双手如飞梭般迅速点在薛灵微与高云远的昏睡穴上,两人尚未来得及反应,已经人事不醒。
她一手一个,将他们扶到风雪吹不到的山壁上,凝望着他们熟睡中的脸庞,一时之间竟然舍不得挪开脚步。
他们是她的亲人,当日她在武当遇险,是他们及时出手将她救下,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几日在船中与他们共度的时光。
每天清晨醒来,都可以吃到姐姐做的早饭,都可以与高大哥和姐姐一起谈天说地,夕阳下,听着高大哥吹的箫声入睡。那是完全没有烦恼的时光,也是她这十年来最快乐的日子。
那些日子太过短暂,之后就是用玉哨把他们叫来,那是违心的啊!为了三师姐,不得不把他们叫来,还好结果不是那么糟糕,只是那次相逢,她却不得不去往武当为质,第二次别离。
第三次,西子湖畔烟雨楼,又见到他们,又能与他们一路赶来这里。
这是最后一次看到他们了,她会牢牢记得他们给她带来的快乐与感动,她永远不会忘记。
将身上的绵衣除下,小心盖在他们的身上,梅若雪依旧是一身单薄的白衣,坦然走入了长长不见尽头的通道。黑暗瞬间把一切掩埋……唯有记忆里流淌着的光明灿烂,永远也不会消失。
但愿高大哥和姐姐会永远相守不分离,过着幸福的日子。
而她,已经失去了所有,那么何必还要在乎自己这痛苦的生命,就让她陪伴仇伯到最后吧。仇伯或许再也不会出来,她也不会了。
通道尽头山洞内的方英奇也是绝望地靠在山壁上,他反复想了很多次,但是一次也没有想清楚来时的顺序,他自以为有高成在,所以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