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止,你练剑的对象除了你师妹和师父、师娘、还有江家那个小伙子以外,没有别人了,这些人当然不会和你性命相搏,可是自你出门以来,遇到的对手个个都是你师父的敌人,谁会向你手下留情?你用剑又不如你师父那般的飘逸潇洒,可是你的对手却把你当成像你师父那样打,你当然敌不过了。总归一下原因,第一是你拜错师父;第二是你本身的资质,并不完全适合蜀山仙剑派,尤其是你师父的自创独派……暂且称做『逍遥剑』好了。」
段钰璘暗自深思,当初阿奴教他苗疆各种刀法时,的确他学得奇差无比;到了余杭县后,由于有林月如传授内功,渐渐的也练就了李逍遥教来的蜀山剑法,自己用剑不如师父身随意至,还常常自解为功力不到家。
酒剑仙也似乎知道了他的思考模式,又道:「你想想,你师父在这里击溃南绍将兵、打败魔兽时,他才多大年纪?就算他是天纵英才好了,也得找到适合他的武功,才能这么顺遂吧?」段钰璘一想不错,便点了点头。
酒剑仙道:「那好,就这样看,我已经找到适合你的『剑』了,只是能不能真的合用,我就不敢打包票,你要不要试试?」
段钰璘略一迟疑,道:「我的手……」
酒剑仙道:「没问题,如果我没看错,你的手只要还会动就行。接下来是第四个问题,你变强之后,要做什么?」
段钰璘双眉一皱,无言以对。
酒剑仙手指向东方,道:「你看看那里。」他自己其实一直都看着朝阳,等段钰璘转头之后,接着道:「我师兄曾告诉我,他每收一个徒弟,总是在朝日始出,那时他彷佛看到一个随着东旭出现的人,满怀着无限的希望要渡过人生。我传你师父御剑术之后,正好也是天亮了,那时我人御剑身处半空,看着他离去的步伐,就觉得我师兄说的话果然不假。可是现在,你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你实在无法激起我教你的欲望。」
段钰璘瞇着眼,看着发隙间的太阳,他知道一件事、不知道一件事,知道的是自己的确很颓败、一点志向都没有;不知道的是,究竟什么事才是自己应该做的。
酒剑仙走到他身后,道:「你现在还没有与举世之人为敌的能力,有些事在做它之前,务必仔细思考一下。我不知道你小时候是怎么过的,不过有个定理却是不会变的:当别人施惠于你,而你不知回报,终究会众叛亲离。这是过来人的经验,信不信也由得你。」
段钰璘此时没有反应,仍自举目望日。酒剑仙好似希望他没反应似的,继续说道:「你的师父并不如何大义凛然,他做事只为两个原因:不是恩、便是情,为这两个原因,他能置生死于度外。而你呢?你会因别人于你的恩、于你的情,付出你应该回报给对方的吗?有一点我和你的师父一样,我们不祈求、甚至不愿意你为世人而活,因为那样常常失去自我,但是有一件事,却是我们冀望的。你要记住,想要发光,你至少必须有自己的目标、有自己的志气!」
段钰璘低下了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将它吐出来。
接着是一阵默然。过了半响,酒剑仙才道:「你什么时候想通,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对了,我再倚老卖老教你一句话,实力虽然对胜负会有影响,但并不代表输赢。」说完,径自转身入草房去了。
段钰璘站在阳光下,经过这一阵会谈,烈阳已升上半空。过了一会子,他在圣姑种的鼠儿果树下,盘坐着睡去了。
在他的心里,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在梦里,或许会有解答吧?
江闵湘预计的路线,是先到永安,再坐船下江陵。毕竟还是因为对当代历史事件不够清楚,才会不知道这条路实在是不太安全。
中原大乱、关中年初大旱,许多北方人纷纷迁往南方,苏浙、两湖和川地是受惠最多的地区。然而公元七五一年,大理的白苗族因为被南绍逼紧了,但求当时盛极的中原军队不南下,于是发兵入侵四川造成一场乱事。八年还不算太久,现在蜀地可谓是分割状态,几个势力在朝廷力有未逮的情况下,都当起了地头蛇来。
从大理到永安也是一段不短的路程,江闵湘兼程赶路,自离大理以后,花了三天到达永安城内,算算日子,接下来的水路就快捷得多了,应该是赶得上七月十五到洞庭。
只是摸摸身上的铜钱,这几天医了不少初到南方、水土不服的病患,也已十分的省吃俭用,仍自凑不齐一两银子,怎么找得到船家送这么长的距离呢?
住不起客栈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还好是一个女孩子,在路上随便敲敲别人家门,得到被收留一晚的机会很大。这种事情以往娇生惯养的她怎么会肯做呢?躺在一个陌生人的家的客房床上,愈想愈是伤心,于是拿起白箫,悠悠扬扬吹将起来。
但还没吹到第七个韵,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江闵湘急忙止息不动。收留了江闵湘的大婶去开了门,马上闯进来两名如同官兵一般的人,喝道:「是谁在吹箫?」
江闵湘侧耳听着,便闻那大婶诺诺回道:「是一个今儿来寄住的外地人,不懂规矩,是我忘了提醒,二位爷便别太计较。」一人道:「没这回事,规矩定下了,岂容破坏的?既是你的疏失,便随我俩回府,听候老爷发落。」说着便要将人带走了。
那位大婶也没多说,听声音真的是要乖乖随着他们去了。江闵湘大叫不妙,岂能为了自己要别人代受罪呢?急忙赶了出去,叫道:「且慢!吹箫的是我,你们别为难大婶,带走我就好了。」
在场三人俱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一般而言,怎么会有人自己跑出来顶罪的呢?不过当事人都出来了,便没理由带走别人,于是江闵湘收拾随身物事,跟着两人去了。倒是将那支辛苦做好的木招牌忘了。
走在不识得路的夜间市街上,跟着两个不认得的人,江闵湘心里的不安已是不言可喻。
两人带着她走到一处庭深院阔的府邸,又似乎由于时间已晚,主人已经歇息,便随意将她安置在一间柴房内,连她那柄便宜剑也给没收了。奇怪的是,这两人虽然『强行』捉人来此,可是那柴房竟然没有上锁?江闵湘当然不会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形,但是却也没有逃跑的打算,不过这一晚寝不着枕是在所难免的了。
第二日一早,由于昨晚并没看清楚带自己来此的二人相貌,江闵湘也不清楚是不是同样的人将自己带到一个类似大厅的地方。这厅堂比起自己家可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二叔的雅物癖已经常常被父亲和外公劝诫,这里的古物饰品数量更是庞大、质地也更加精致,环目一扫,其实看不到几分墙壁。
厅上坐着三个人,虽然都闭着眼,却看得出来他们知道她在这里,却对于她的出现非常地不以为意;将她带来此地的人,也不知何离去了。
又是一次非常严重的刻意冷落,在这种时期,江闵湘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可是又不想主动招呼堂上的三人,略一踌躇,虽然这种行为相当无礼,仍自转身、打算离开。
「小姑娘这样就要走了?」大厅的窗门砰砰啪啪地径自合上,厅中缭绕着这一句话的尾音,江闵湘却不懂得其中利害,只是回头说道:「三位前辈的下属带了我来这里,你们却又不理我,那我留下来也没用呀。」
居中主位的人一笑站起,说道:「看你的样子,不像会犯什么大错,是怎么被带回来的?」江闵湘仔细看看这人,约莫是近五十岁年纪、身上的衣饰质料非常优良、气度雍容、有着成熟男人的魅力,听了他的声音,可以知道叫住自己的人就是他。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江闵湘觉得做什么事都缚手缚脚,想撒个谎都不自在。不过话说回来,她是生来就不会撒谎的、江闵岫也是一样。于是据实回道:「我在城内借住的人家家里吹箫,马上就有人来敲门,将我带来这里了。」
那人也毫不怀疑她,点头道:「果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是规矩依旧不能坏了,只好委屈你几天,待在这府里,不能乱跑。」
江闵湘黛眉一皱,道:「不能离开?我还有事,不能留在这里的。」
另二人听了这话,同时张眼看了看居中之人,似乎觉得满不可思议。现在并不是谈判,她有没有空关咱们什么事呢?犯了规矩是她的错,待在府里是好听,严格来说应该要称为『软禁』,看来这小姑娘好像不太了解当下的情况。
那人却相当有耐心,温言道:「小姑娘有什么事呢?不妨说来听听,我可以帮你决定应该怎么做。」
你帮我决定?江闵湘心头忽地一跳,才惊觉自己并不是什么贵宾,一时之间对于自己的处世能力与经验,实在是感觉非常的无奈。话说回来,既然只能听命于他人,对方的态度又如是和善,或许和他谈谈也非不可,当下便道:「七月十五那日,我和胞弟约见于洞庭君山,我也是路过此处而已。」
那人笑道:「那容易,我可以派人跟着你去,待到事毕,你却得回到这儿,不能因为你是无心之过便完全不追究了。」江闵湘道:「派人跟着我?我想那没什么关系,不过您可不可以告诉我,究竟为什么夜里不能吹箫?我又应该受什么责罚?」
那人道:「听姑娘言语,你完全不了解当地的情况啰?四川境内自从八年前苗族来犯,内部便呈现相当严重的混乱状态,这儿向来自成天地,中央原本就鞭长莫及、难以管辖,再加上四年前的安史乱发,那更是造成此地的各方割据,细节你就不必了解。至于为什么在我的辖区内夜间不能吹箫,其实只是为了避免有奸细藉此传递消息。姑娘会受到什么程度的责罚,目前尚无法定论,但是只要证明你的确不是细作,自然不会令你吃任何亏就是了。」
江闵湘听完,便道:「那就是说,只要我去洞庭的路上没有可疑行径,你要派来跟着我的人,也不会为难我啰?」
那人道:「是可以这么说。好了,请姑娘稍待会儿。」说着击掌两下,喊了一声『婥儿』,便有一名女子自后堂闪出身来,对着那人躬身行礼,恭敬说道:「老爷有何吩咐?」
那人道:「你跟着这位姑娘去一趟湖南,切记不可对她有丝毫为难,知道吗?」婥儿应道:「是,知道了。」转身看看江闵湘,露出十分清朗的微笑,退到了一旁。
那人跟着又道:「姑娘,你现在可以走了,路上一切事务,婥儿会为你代为处理的。」
江闵湘略迟疑了会儿,又道:「家严姓江,是苏州白河村人……」
那人嘴角微笑,道:「老夫姓廖,名公渊,只要你真的是无辜的,我可以接受你叫我一声老伯。」
江闵湘点点头,道:「我想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转身开门离去,婥儿在后追上。
廖公渊回到座位,堂上三人又闭上了眼,厅上的窗门不知何时又尽数打了开来。
片响的寂静之后,廖公渊缓缓问道:「机伯,依你看,那小姑娘应该不是什么心机深沉之辈吧?」
左首的老者道:「从经验来看,我觉得不是,从智计来看嘛……向军师以为如何?」
右首那位儒巾儒袍,一副酸学究模样之人回道:「别被苗族人和赵家、朝廷的势力弄得这么小心眼罢?」此话一毕,三人虽然目不见物,却同时露出会心一笑。
相较于婥儿轻盈飞舞的步伐,江闵湘显然对方才的遭遇有点耿耿于怀,她并不是一个很能藏心事的人,婥儿又是个机灵的小丫头,当下便笑嘻嘻的问道:「江姑娘,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江闵湘原是愣愣的踱着步,闻言一惊回头,道:「这……我只是不太明白,就算我是奸细的嫌疑不太大,为什么廖前辈会……会……」
婥儿随即接口道:「会只派我这么一个小丫头来跟着你是吗?」
江闵湘低垂螓首,这种话是很没有礼貌的,虽然不是自己说出口,但是心里有如是想头,对婥儿已然相当失礼。
婥儿却欣欣然不以为意般,道:「没关系啊,其实我也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来当跟班实在有点不合宜,不过我是府里的人,算来勉强还能适任吧。况且老爷亲口指派的任务,我又岂能说不呢?」
江闵湘满脸的疑惑,全然弄不清楚到底这蜀地是个什么情势,『老爷』一词虽然可臆测指的便是廖公渊,但是整体来说,仍然可以用『一头雾水』来形容她当下的心境。
婥儿见了江闵湘的神情,十分善解人意的道:「对于这巴蜀分裂的详细情形,往后慢慢再和你说。不过我有句话要先讲,可以吗?」
江闵湘点头道:「当然可以啊,你想说什么?」
婥儿思索了一阵,道:「就这样看来呢,我想老爷是满相信你的,所以只派我来跟你而已。我个人也以为,你完全不像一个细作,其实我满喜欢你的。」
看着婥儿真摰的微笑,江闵湘首次在和岫分离后,感觉到人间还有『亲切』这个词儿的存在,不禁打心里有股感动直升上来。
婥儿心里觉得江闵湘好像不会回话了,接着便道:「其实还有第二句话啊,只是我怕你会有点受到打击就是了。」
江闵湘心头突地一跳,惊问道:「什么事!?」
婥儿道:「嗯……如果我没弄错,你应该是要搭船顺江往湘地去吧?」看江闵湘仍是满脸惊疑的点了头,才停了脚步,定在原地再不走了。
江闵湘这可吓着了,完全不清楚婥儿何故止步不前,难道她不喜欢湖南吗?只见婥儿缓缓转身,指着来时路道:「如果我没弄错……我第二次说这话,往长江下游的码头应该在那个方向才对……」
走在似曾相似、却已十余载未曾涉足的路上,背负着灭门之恨,林月如的步伐与心境都沉重得难以言喻。
但是眼角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