柄仍然往下砸......
这剎时之间,生生死死就那么接近,这个智勇双全的女人、刚毅中带着温柔、落拓中带着细心的女人,一个那么美好的女人,似乎不再是天下一流高手,而只是个等死的小女人。
这样就要死?叫谁能够甘心?谁能够?!一个死过的人,再也不想死了!
那个世界又黑暗、又寒冷,没有食物没有饮水,连空气都显得污浊不堪。这些都没关系,但那儿是如此的安静,就像一个虚无幻境,在那儿,任何人都会觉得孤独。
尝过了那种孤独,谁会想再尝第二次?
周围有数百人在吶喊着,但林月如的耳中却那么安静、彷若什么都没有,似乎她已将一只脚又伸进了鬼门关中。
不要!不要!我再也不要了!李大哥!逍遥!你在哪儿?我不要再去那里!就在这一刻,她好像看见了李逍遥,但他双目紧闭、面无血色,而且,竟然是由阿奴负在背上,他们的身后,是一排拖得长长的血迹。一柄木剑叱咤风云的李逍遥,在她的视界中,变成一个垂死之人。
是回光返照了吗?林月如本来就不想死,现在,这种感觉更强烈了~她要看看,为什么李逍遥会变成这样。
快得超出了她原有的水平!那纯粹是个反射动作,不经思考的动作,一根手指头,无声无息地,抵住了巴奇的肩窝。一片飘飘而落的树叶,正好隔在那手指头与巴奇的身体之间。
就这一指,巴奇的手缓了,但刀柄仍然轻轻碰到了林月如的头顶,那个她全身上下最脆弱的地方。
同一时刻,唐钰所出的一阳指,无比准确地击中了巴奇,但却只有打在他的胸口,没有击中要害。而且,也没有贯穿他的身体。
饶是如此,巴奇一张口,『哇』的一声,一大口血喷到了林月如脸上,林月如这才软软倒地。
巴奇也连连倒退,肩窝处亦源源渗出不少血来。
唐钰扑到林月如身前,横剑而立。现在他还没有空去看看林月如究竟是死是活。
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彷若已脱力之人,竭尽了最后一分真气所喊出来的声音,掩过了四周的杂嚷:「快......快来人啊!」
这声音那么的着急、那么的无助、那么彷徨失措,巴奇冷冷一笑,抹去嘴角的血渍,左手一挥,叫道:「退兵!」过不多时,南绍士兵已走得一乾二净。
那声音的主人,出现了,竟然是阿奴。
她背着一个人,小阿奴背着一个大男人,显然非常吃力,她看见了唐钰,像是松了口气,这口气撑着她奔过这段路程,它一呼出来,她脚下几个踉跄,倒了下去。
她身后的人,竟连自己站起来的力量也没有,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躺平了,胸口仍不断流着血,须臾之间,已染红了一大片土地。
大理的士兵,只要在十九年前的大战时见过他,怎么可能会忘记?谁不认得他?数百人同声惊呼道:「逍遥剑仙!!!」
唐钰当场愣住,林月如倒了,阿奴和李逍遥来了,也倒了,这是怎么回事?他握紧了拳头,仰天大叫:「巴奇!敕里!我饶不了你们!!!」
皓羽与婥儿心里一震,望向她们从未去过的大理城,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
看不清是谁,那么快的速度,竟似不在喀鲁之下,一路向大理狂驰。
敕里仍然从容地泡着茶,喝着伊机伯被赵涓搞得日思夜想喝不到的云南龙井,嘴角逸出一丝微笑。
李忆如忽然怔怔地流下泪来。江闵湘一惊,问道:「忆如姐?你怎么了?」李忆如摇摇头,道:「我......我不知道啊!」伸袖拭了泪水,但它却仍然停不下来。
太阳还在半山上,欲落未落,东方和南方的那两颗星,却已是如此明亮。
南宫寒出了武圣殿炼剑房,进入智得府天道室,取出天宫百象图。
他才刚走出来,却见那两颗最亮的星,竟难分先后的同时坠落。
「苍龙角、朱雀翼?!八阵折矣!!」短短一日之间,南宫寒竟两次失色。
神木林最高的一株树上,金翅凤凰长声悲唳,那是阿奴十八年前『孵』出来的幼凤凰。牠已经长大了。像在唱和一般,老金凤凰与银凤凰,在神木林的深处,也低低的戚鸣。
麒麟老人已受不了这种刺激,当场昏厥~
这是个什么情形?
元灵归心术和赎魂咒、灵血咒,一点用也没有。盖罗娇施法术已施得满头大汗、神情颓靡,可是林月如和李逍遥,他们若有似无的一口气,却依旧那么薄弱、将断未断,唐钰看得心都纠结了。
林月如身上几乎没有外伤,想治也不知从何治起;李逍遥的胸口一个窟窿,竟似被把苗刀所伤。本来外伤用元灵归心术应该是有用的,但那刀已经伤及心脉,离心脏不过两三寸,生死,也就那么一线之间,元灵归心术,无法雪中送炭。虽然已止了血,但李逍遥血行不足,不只是脸,整个身子都已发白,这条命,随时都会丢。
喂血,也已不再有用,胃似乎也伤着,喂进去的血,又吐出来。
大理的英雄倒在床上,大理最高明的医者和巫师~凯特及盖罗娇,却只能干著急,束手无策。
那一旁的床上,阿奴躺在那里,背着一个人连跑了四五十里,跑掉了她全身精力,却跑出了一场大病。普通的发烧,没什么大不了的,却需要一段时间调养。凯特配了药,让她服过后,众人都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照顾她了。
你看我、我看你,撒丝、唐钰、凯特、盖罗娇、尹思潜,全部都摇头。
沉默了一阵,盖罗娇才道:「我看,只好找圣姑了......」
于是,场景转到了圣姑的小屋。
尹思潜和撒丝、盖罗娇留在大理,唐钰和凯特小心翼翼地送李逍遥与林月如到了这儿。大理离圣姑的小屋也不过五六里路,但他们却走得那么辛苦,生怕有一点颠簸,就把两个伤者的性命震掉了。
圣姑几乎张不开的眼睛望向他俩人,道:「我知道你们一定要来的。」手向右侧的小房间一指,示意两人将伤员抬进去放下。
唐钰和凯特将林月如及李逍遥安置好以后,对视了一眼,各呼口长气,抹去额上的汗,就像刚打完一场大战一样。
圣姑走进房间,道:「你们可以回去了。」
两人一愕,凯特先道:「圣姑,族长已命我和唐兄弟来助你医治李大侠、林女侠,无论您有什么吩咐,我们一定照办。」
圣姑道:「那很好,我就要你们回去。」
唐钰道:「圣姑难道不用我们替您收集药材什么的?」
圣姑道:「这种事自然有人去办。唐钰,你快点回去,别忘了你是为什么留在大理;凯特,最好找一只赤血蚕让阿奴吞了,她这次脱力恐怕比你们想象中严重,不好好调养,会留下后遗症。」
唐钰和凯特又对视一眼,有点愕然的点点头,『奉命』离开。
走到小屋外,凯特以肩肘顶了顶唐钰,道:「你是为什么留在大理?」
唐钰想了想,摇摇头。
他们俩人,相对无言,轮流叹气,又踏上了回大理的来时路。
唐钰和凯特去远之后,又有两个人进入圣姑的小屋。酒剑仙和段钰璘。
段钰璘看着林月如,喃喃道:「怎么会呢?」
酒剑仙道:「其实很容易,他练过先天无上罡气,只要算好对方要攻击哪里,事先将这股罡气导过去,那时就算是天下最强最猛的气劲,只怕也不能伤他分毫。就算像你师娘这般身手,遇到一个伤不了的敌人,也会有一点束手无策。」段钰璘一皱眉,道:「如何破法?」
酒剑仙道:「无志、无欲、无好、无恶、无情、无我。没有这些,就没有『气』,那时,他想导气抗气,也无从抗起。天下一物克一物,世上没有绝对的无敌。」
段钰璘若有所悟的点点头,将目光定在李逍遥身上,道:「这又如何?」
「哈哈~这就难了~」酒剑仙看着自己的笨徒弟,苦笑道:「依老夫之见,除非将他洗脑!」
「洗脑?」段钰璘『理所当然』地不明所以。
圣姑检视过两人的伤势,道:「阿络,别净说一些浑话。」
酒剑仙叹口气,道:「我并没有说错呀!罢了罢了~路姐,他们有救吗?」圣姑道:「一个窟窿缺在膻中穴上,还好你徒弟不是练气的人,不然这一刀下去,辛苦数十年练来的气都散了,要我再救个死人,我也懒得。」
段钰璘一愕,道:「膻中不是死穴吗?」
圣姑道:「本来是死穴,但对李大侠不是。因为他学武之初,连一点内功都没先练过,气海对他而言,有和没有差不多。」
圣姑的意思是李逍遥还有救了~段钰璘又问:「那师娘呢?」
圣姑回身,伸手轻触了林月如天灵盖,略皱那皱纹多到没地方好再皱的眉头,又摸了一下,才道:「要救她,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成都锦屏山。
这并不是一座很大很高的山,严格来说,只是成都平原的一个小丘陵而已。有个人躺在山坡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夕阳的余光温柔地洒在他身上,在这个初秋的日子里,映着绿极转黄的草地,看起来是那么柔和、那么协调,他像一个与世无争的隐士,享受着闲暇的日子。其实他早就想这样了,像陶潜一样,『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一条身影缓缓地走近他,一黑一白的衣着,显现出强烈的对比。
那人抬起右脚,像是想要踢他,但没有踢下去;接着,那人蹲下身子,又像要拍醒他,但也没有伸出手。
那人在草地上坐下了,过了一会儿,站起身,想走了。
她才走出两步,躺着的人忽然出声了:「有什么不对头的吗?」
她回头,就像知道他根本没睡着一样,对于他的出声丝毫不觉得奇怪,随口回道:「没事!」言罢,走人。走得很潇洒。
他坐起身子,一身白衣渐渐随着天色由橙变蓝、由蓝变黑,他一动也不动。
圣姑从来不会骗人,她的话一次又一次的应验。
阿奴果然有危险,昏迷了一整天,一整天的高烧不退,口里的呓语,除了『逍遥哥』之外,找不到第二句。平常的阿奴,就算偶有微恙,也不可能病成这个样子的。
「赤......赤血蚕!还有没有赤血蚕?」宝贝女儿竟然一病不起,撒丝有点失去理智,着急的扯着凯特的衣领询问。
凯特回道:「属......属下自然还有,可是......」
撒丝叫道:「那你还等什么?快!」
凯特摇头,道:「族长,属下恕难从命!少主的症状是大热极旱,她已经出了多少汗?体温可有降低些许?赤血蚕本质亦是燥毒、属阳,她服了三只尚不见效,再多服食,恐怕更有危险。」
撒丝因多日失眠而神色颓靡的脸上,又添了几分忧色,茫然道:「那要怎么办?」
唐钰在旁,也道:「难道没有什么药物可以降低体温的吗?」
凯特愁然道:「少主去中原一趟,一定有受过什么重创,一直尚未痊愈,不然以她平时的身体状况来讲,跑个几十里路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至于造成高烧不退。」接着露出一脸为难,道:「能试的我几乎都试过了,还没试过的,只怕一个不对头,对少主也是有害。」
撒丝露出了绝望神色,口里念念有词,或许又是在祈祷女娲保佑?
凯特负手在房里踱着步,发现桌上放着一个小纸包,他拿了起来,将里头的晶状粉末捻了一些在手里,凑在鼻头前嗅了一下。
忽然,他如获至宝,兴奋地问道:「这是哪来的?这是什么东西?」
撒丝像没有听着似的,唐钰回道:「从少主的衣囊中发现的,谁也没有空去理它。那是什么东西,我们也不知道。」
凯特仰天一笑,叫道:「哈!有它就成了!你们安心吧~少主的性命就包在我身上,三天之内,我保她完好如初!」
凯特关上房门,点亮了灯火。虽然还是大白天,但他需要一段时间来研究,他将会忘了日月、暂时废寝弃食。所以他先点灯,免得天黑时,能见度变得不太好。
他的房间很别致,有只笼子,里头是蛤蟆;有只箱子,里头是蜈蚣;有只盒子,里头是各类蚕蛊。『蛊』已经是许多毒物相争互食之后的『高级毒品』,他又将这些『高级毒品』放在一起,过些时候,剩下来的那一个,不管牠是火蚕、冰蚕、金蚕、赤血蚕、或是一个灵蛊,一定都是了不起的玩意儿。这就叫『取粹中之精,万中挑一』。
另外还有一个大缸,还好它盖着一片大铁板,不然里头的东西,可是足以吓死一些胆小鬼的。而且,还很恶心呢。
不过现在他要的不是这些毒物。他取出那个小纸袋,不敢多拿,只捻了三四颗粉末状的晶粒,放在舌头上,送进了嘴里。
那些粉末一下子就溜进了他的胃,他仍然在『啧啧』地咽着口水。
他霍然起身,在房间东侧的大药柜翻弄着,喃喃道:「热、温、凉、寒......少主现在是过热转燥,冰蚀蛊乃寒极生冻,两者相应那是正好。但少主身体正虚,下不得猛药,得先以温凉药物平衡冰蚀蛊的毒性......嗯~红花、蒲黄、陈皮、硼砂、还需要一点黄莲、黄芩减弱毒性,大蒜和樟脑提神醒脑......」他翻来翻去,竟然弄出了一堆的中药材来。说一样,就拿出一样来,到说完以后,八种药物抱了个满怀。
接着,他又将那些药物丢在大桌子上,回身到了西侧的柜子去,又开始翻弄,嘴里仍然念着:「身子虚就要补身,赤血蚕是没用了。嗯~要补气,我这儿灵芝倒还有些......火蚕蛊就不必了......这样就差不多了!」
凯特拿着几株灵芝,一样丢到那堆药材之中,坐了下来,忽然对着那些药材嗤嗤笑了起来:「嘿嘿~喀鲁啊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