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必要反驳,他并不太清楚蜀中的势力分布,但若婥儿所言不虚,她所说的理论就是完全正确。
婥儿略呼口气,道:「我说完了。怎么样?你肯不肯和我去永安?就算你不肯也没关系,至少你得去找君公子和诸葛静吧?呼~说这种事真费力气,如果你像静一样通晓兵学,我根本就不必这样长篇大论了。」
段钰璘双眼略合~诸葛静?他是什么人?在风神与雪妖眼中,他的才智,与君聆诗并列?
「永安我会去。但是我要先去找君兄......还有那个诸葛静。」段钰璘似是下定决心~从来不将自己的问题,扣到别人身上的他,却第二次打算去麻烦君聆诗出马了。
或许......不,不是或许了,一个生平无大志的君聆诗~无忧~他并不会呼风唤雨,但他的影响力,却已经无远弗届了吗?
婥儿笑道:「好啊!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段钰璘向北,起步便走。
婥儿愣愣的望了他一眼,忽然发现一件事,叫道:「喂,你的剑呢?你不去将原本那柄剑带上身吗?」
段钰璘边走边道:「不用了,那把剑,留给她吧。」
婥儿一耸肩~你说了算,你高兴就好。
一样是白袍,一个是染了血迹,一个却是非常非常的污秽~
一身污秽白袍的老人,走到了君聆诗身边,径自取过了他放在身旁的酒壶,咕噜咕噜地往嘴里灌。
君聆诗当然没有阻止,只是微微一笑,看着他喝酒。
老人喝光了酒壶,将它弃于一旁,道:「蜀中的酒,不好喝。」
君聆诗一笑,道:「喔?那么,什么酒才好喝?」
老人大笑道:「什么酒?哈哈~当然是善酿最好!」
君聆诗微微一愕,道:「善酿?为什么?」
老人道:「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我怎么会知道!真笨!」言罢,一挥袍袖,已扬长而去。
君聆诗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去。
第卅六回 宣城名士入红尘 |5|6|
「......」
「......你还不出来吗?」敕里回返长安的路上,忽然像是十分无奈的朝天空喊了一声。
此时,阿沁也不敢再躲,鼓着腮帮子出现在他身后。
「我应该已经和你说过他的重要性了吧?」敕里回头道。
阿沁双手叉腰,愤愤不平地道:「这根本就不对嘛!您亲自去了,那个家伙......他是用什么态度来对您啊?当初巴奇和喀鲁也不敢这样的!」
敕里一笑,道:「巴奇和喀鲁不会,但凯特会呀~你不是很清楚吗?他的领域和凯特不尽相同,但他们在我心中的评价,可是相去不远的。」
阿沁不屑道:「对啊,也一样的不知好歹!」
「够了......嗯~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做。」敕里彷佛发现自己疏忽了什么,这句话说得非常快。
阿沁只点点头,她只有等待命令的权利~当然,她也可以拒绝,只是敕里所派出来的任务,向来都让她、还有巴奇、喀鲁无法拒绝~只要他们心里还重视南绍的话。
「到河南去......把燕军斗垮。」敕里将双眼瞇成一线,远眺着东方。
阿沁一瞥头,经过了极为短暂的疑虑,随即问道:「有这个必要吗?」
敕里轻吐口气,道:「有。依我看,李亨快不行了。」
「喔~我懂了。对了,教主,我从江州带了个人回来,你回长安后,是否可以看看,那个家伙堪不堪用?」猛地想起了龙文,阿沁提醒了敕里一句。
敕里微一颔首。阿沁扁扁嘴,便即离去。
........................
诸葛静摸摸自己的袖袋......唔~晚餐恐怕没得着落了。
小鬼笑嘻嘻地看着他,道:「干爹,我们要饿肚子了吧?」
诸葛静苦笑道:「你不要说那么大声......我会很不好意思的。」微吐了口气,又续道:「我本来不想去的......不过天不助我,我只好助己啦~你别乱跑,给我一个时辰就好。」
「少来这套了,你根本就是手痒而已。」小鬼一笑,道:「反正我又挡不住你,随便啰~」
诸葛静一挑眉,随即出发。
开玩笑~这江州城内竟然有个家财万贯、而且没有任何家丁、守卫的有钱人家......不对,应该说是『藏钱的房子』,我诸葛静怎么可能会放过呢?
时已初冬,天色早黑,诸葛静却不若一般盗贼换上夜行衣,仍然一身宽襟鹤氅,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入了他勘查已久的目标~已经人去楼空的谢宅。
诸葛静不会武功,但他的身手却相当敏捷,沿着谢宅檐围走了一阵,他忽然急跑两步、一纵而起,一把抓住了足有丈高的墙垣,身子一翻,人已到了宅子内侧。这种事对他而言,还不算难,不然他如何能成为成都城中唯有赵瑜等六兄弟才知道他这个大盗存在的超级贼子?
站起身来,拍净了自己的氅衣,他进入了宅子正厅,四处观望了一阵。
听说这儿在几天以前,还住了不少人,而今一个不剩,不过屋内的古董、摆饰等等值钱的东西,却不见短缺......搞什么玩意儿?难道这间屋子有鬼不成?
机伶伶打了个寒颤~开什么玩笑,我诸葛静会撞鬼?世上哪有这种东西!
他在这个宅子内逡巡了一阵,却没有大肆搜括,再度回到大厅时,他的身上只多了手掌中一只翠玉钗而已。
这就是他这个贼子最令人讨厌的地方~当小偷,偏偏偷的东西都很少,受害者通常都是大户人家,一来不会在意这点小东西、二来即便报了官,官府见受损太少,也不会认真去处理~诸葛静这个小贼,就这样肆无忌惮的在成都城中快活了二十年~也穷了二十年。
但诸葛静天性就是如此,穷又如何?要钱,难道赵瑜他们没有吗?他还是宁可穷,穷也要穷快活~
他走出宅厅,回身带上大门,将那只钗子收进袖袋,转身将离之时,却不禁一怔!
有人!
有人?什么人?
笑话,要是他知道,就不必怔住了~他也没看到人,是感觉有人。
倏然转身,伸手一抓,只捞了个空,那道人影,又到了他身后。
诸葛静咽口唾沫......不会吧?真的有鬼不成?
深吸了几口气,壮壮胆子,诸葛静发步向外走。
渐渐接近屋檐,他的脚步也渐渐加快,那道人影却只有停在他的身后,停在原地,并未跟上。
诸葛静努力地要求自己不向后看,狂奔几步,便向檐顶跃去。
忽地眼前一闪,那道影子竟然出现在他预定攀持的墙檐上。
他猛然一怔,一口气松掉,当下竟跌了个四脚朝天。
真的是鬼吗?武林高手他不是没有见过,至少君聆诗、徐乞、还有在嘉陵会战时的那个道士、碧眼的家伙,他们都很强了,但他们也没有那么快的身法,能在他跃起之时,尚在他身后四、五丈处,一瞬之间,却转到了他落脚所在。
诸葛静愤然抬头~就算是鬼,也要看清楚他是长什么样子!
只见檐上那人身着皂衣、一袭灰色披风扬扬飘着、腰侧挂着一具笙、一双眼冷然看着自己。
一阵寒意直从背脊升了上来~哇咧ooxx!这家伙不是鬼嘛!可是,为什么看到他,我觉得那么害怕?
站起了身,诸葛静抬头叫道:「王八蛋!你混哪条道上的?何故碍着我吃饭来着?」
那人的眼神忽然变得非常锐利,彷若要将诸葛静刺死一般~他当然没有回答诸葛静的问话,但诸葛静竟也被他镇住,开不了口。
良久良久,那人才喃喃道:「不意诸葛后裔,沦落至此......」言毕,身子分毫未动,已落到了墙垣对面。
诸葛静闻言,一时发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你到底是混哪条道上的!!」诸葛静大叫了一声,翻身上墙。
才离开大理领地没多远,婥儿忽然问道:「石头,你就这样把湘姑娘丢在那边?这样可以吗?」
平凡人疑惑地瞄了她一眼~不然你要我如何?把她带在身边吗?
「安慰完人家,就把她抛下了,有点不负责任耶。」婥儿缓言说道。每一个字都吐得小心翼翼,似乎怕平凡人生气。
平凡人鼻中略略哼了一点气,摇了摇头~我觉得,带了会更糟糕。
「我现在来猜你在想什么,猜错了你不要生气、猜对了也别否认......」婥儿轻呼口气,道:「你并不是把湘姑娘当成累赘,只是觉得,如果你对她太好的话,会让她对你的行动有所误解,对不对?」
平凡人闻言,只是毫无反应。
婥儿道:「我当你默认了。可是......其实以湘姑娘目前的处境来看,你现在收手,就已经迟了......你或许觉得,在她遭逢大难时安慰她一下是你应尽的责任,可是她不经事故,我以为她不会想到这么多。要嘛~你就伸手伸到底,抱得紧一点;不要嘛~你一开始就连根手指头也不该动。所以呢~我以一个女人的立场来看,你如果不想造成她身心上的二度伤害,最好是回去把她带在身边。」
平凡人道:「一直都在想这个?」
婥儿点了点头。平凡人冷哼一声,道:「可以将时间用来想想,要怎么找君兄和诸葛静吗?」
婥儿微微一愣~他根本没有听进去嘛!
不过......算了,还有圣姑在,应该没关系吧......
其实,平凡人心烦,婥儿也很心烦,一个烦着师父师娘、一个烦着她的孪生姐姐、还有两个都在烦的大理、不知何所踪的君聆诗和诸葛静......
「去成都好了......」婥儿忽然说道。
平凡人斜睨了她一眼~要求理由。
婥儿道:「君聆诗很崇拜诸葛武侯,我猜......猜他可能跑到武侯祠去了。至于静嘛~我就没办法了,清姐和他的交情比较好,可是我从来没见过他,关于他的一切,都是清姐告诉我的。」
平凡人略一犹疑,点了点头。
反正现在正是无头苍蝇,有了一点点线索,就不妨试试。
对面路上,三个人经过。
一个是六十岁左右的隐逸老人、一个是约二十岁的俊秀男子、一个是身高还未满五尺的稚幼孩童。
婥儿看着他们从自己身旁走过、继续向后走去,一直拿眼偷瞄他们。
这三人却像毫无知觉一般,只是赶路。
平凡人毫不理会,开始向北走去。
婥儿见状,只得急忙跟上了。不过......那三人好像......现在的牂牁,是不准任何人南出的,这也是君聆诗和织锦、徐乞当初之所以决定助成都攻打牂牁的原因。那么这三人,是如何到达云南的呢?
日夜兼程、披星戴月,就像赶回大理时那般的急促匆忙,平凡人一刻都没有浪费,直奔成都。不算短的路程上,一句话都没再和跟班的姑娘说过。
锦官城外的武侯祠,在永续的宁静与沈谧中,却有一个小圈子,近来显得特别的热闹。圈子的中央,是一个身着染了血渍白衣的青年。
平凡人走近青年,没有让自己从平凡人变成段钰璘,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君聆诗看着这两人走近,不禁露出欣喜的笑容,道:「段兄、宗姑娘!好久不见了!」
果然是个天才~平凡人心想着,他还是像当初一样,可以用自己的模式,马上就看出初识的面孔究竟是谁。
整路上被平凡人浸在冷水里、打在冷宫中,她一样很泰然自若、一样很轻舞飞扬,此时见了君聆诗的表情,婥儿双眉不禁微蹙。
平凡人却没有理会这么多,到了君聆诗面前坐下,盯着他的脸。
君聆诗被他看了一阵,不觉满身的不自在,扭了扭身子,道:「段兄,我的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平凡人眨了眨眼,轻轻摇头。
君聆诗还是微笑着~就像他们初识时一般。只是眉目之间,却已不见在林家堡待了十几年所养成的轻佻模样。但与其说他的气息变得沈稳,用『沉重』该会更贴切些。平凡人如是想。
自己并没有察觉,但其实平凡人和婥儿的神色十分类似。
君聆诗仍然看着他们。
婥儿轻咬着下唇,深深几个吸气。
平凡人看看他身前的酒壶、酒杯、还有两把剑、以及衣袍膝部的血迹,然后,慢慢起身。
「段兄不喝一杯吗?」君聆诗斟了酒,举到平凡人面前。
平凡人木然道:「不是善酿......」接着,转身、迈步、离开。
婥儿暗叹一声,又跟了上去。
君聆诗将酒送到自己嘴里,下喉之后,喃喃道:「果然......还是善酿吗?」放下了酒杯,背倚着树干,闭起了眼。
或许,现在已不是他可以在这儿悠哉游哉休息的时间了吧?
远离武侯祠,平凡人忽然停了脚步。
婥儿跟着停了下来,提不起一点精神,只是默然看着他。
平凡人忽地冷然一笑~已经被逼到尽头了,这个笑,笑得诡异。
婥儿见状,低声道:「你是在笑我,终于也有笑不出来的时侯吗?」
「不是......」平凡人终于对她开口了:「我现在知道什么叫苦中作乐了。走吧,到永安去。」
婥儿一咬牙,点了点头。
心里有苦的,并非只有自己而已,君聆诗也是一样。这令平凡人无法开口,要求他再次帮助自己。君聆诗虽然很有能力,毕竟也是有感情、有思想的人,他没有抛下自己的心情,硬撑着去帮助别人的道理。平凡人也没有权利要求他。
那么,现在还应该做些什么呢?这或许,很难回答。
但是,加油撑下去吧~天无绝人之路,一定会有办法的......
虽然打了一个大败仗,永安城里城外,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临江的河港,货物转运依旧很发达。但这不是重点,城中似乎有一股人潮,不断的涌往同一个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