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一个新生命吗?生下来,制造另一个不快乐的童年?还有,妈妈那一关呢……梁晶晶专心的困扰了好久好久,回过神来却看见医生同情的眼神,不由得心口一酸。是不是,她的脸上清清楚楚的写着「未婚妈妈」四个大字?是不是,她看起来就是得不到幸福的女人?她在医生同情的眼光下退却了、尴尬了,她其实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样坚强。
狼狈的逃出诊疗室,外面的候诊室里,坐着一对对看来平凡而幸福的小夫妻,有人甜甜蜜蜜的说着悄悄话,有的准爸爸低头把脸贴在老婆的肚皮上聆听孩子的声音。
「你听你听,宝宝在踢了……」小夫妻的口气兴奋而激动,然后深情的相视微笑。
梁晶晶湿着眼眶,跑到厕所里吐得淅沥哗啦,她软弱的靠在墙上,喃喃对着犹未成形的宝宝说话:「宝宝,告诉妈妈,你想来到这个世界吗?如果你知道自己一辈子都没有爸爸,你会不会恨妈妈呢?」
梁晶晶蹲下身来,喃喃的重复着疑问,她削瘦的身体像一片在风中飘摇颤抖的树叶,随时要离开枝头,坠入黄土。
不顾总经理的苦苦哀求,梁晶晶毅然决然辞了职,而且,再无挽回的余地。
「晶晶,别这样,我给你加三分之一的薪水。」总经理拿出最大的诚意。
「我也很希望这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可是,世界上有很多事,是钱也行不通的。」梁晶晶去意甚坚,「老总,想想在我没来公司之前,你不也把公司经营得有声有色?我其实并不如你所想的那幺重要。而且,我在客户面前笑脸迎人,却总是把最坏的一面发泄在你面前,承蒙你包容忍让这幺久,你的知遇之恩,我不会忘记的。」
总经理看见梁晶晶展现了前所未有的温柔婉约,不得不承认再多的钱也挽回不了她求去的心。如果再以利诱之,就污蔑了他们之间长久以来的合作默契,他就要变成梁晶晶口中最鄙夷的俗气之人了。
「晶晶,别再说包容忍让的这种客套话,你真的为公司贡献良多,即使你现在要离开了,我也不能抹杀你曾经的付出。我们共事一场,对你的性格也有一定的了解,如果说钱都帮不了你的话,我想那一定是个非常非常严重的问题吧?」
「是一个……需要莫大勇气才能面对的问题。」梁晶晶咬着牙说。
「有什幺是我可以帮得上忙的?」总经理一脸关切。
「有。」梁晶晶定定看着总经理,义无反顾的说:「尽快让我走,这是我现在最需要的。」
总经理二话不说,提笔签准了梁晶晶的辞呈,然后抬起头,诚恳的说:「答应我,有困难随时来找我。还有……」他站起来,将一张二十万的支票交到梁晶晶手里,「钱虽然解决不了全部的问题,但是却可以让你无后顾之忧的去面对一切必须面对的。」
这是梁晶晶的工作战场,这是梁晶晶的工作伙伴,虽然谈不上生死之交,却也是经过兵荒马乱的革命情感,梁晶晶第二次在总经理面前哭了,第一次是为了罗逸展,第二次却是因为罗逸展的孩子。
总经理看着她的泪,突然之间似乎明白了什幺。他记起她当初为争一口气,苦熬两夜修改月明集团公益活动的企画案,「我相信,你会为自己赢得一个美好的人生。」
「谢谢……」梁晶晶说完,带着二十万的温暖,带着肯定的祝福,离开了陪她一路成长的公关公司。
纤瘦的梁晶晶,即使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在体态上却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可是,她却害喜得特别严重,见到什幺都反胃,什幺都吃不下去,更呕吐得厉害,每每吐得全身无力,倒在浴室里,连走回房间的力气都没有。
她虚弱的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去又迷迷糊糊的醒来,睡得不知今时是何时,今夕是何夕。今天有和医师约好产检吗?她常常记不清楚,也许,有时候是故意忘记的,她很害怕一个人孤零零的到医院去,虽然医生聪明得从来都不问先生怎幺没有陪她一起来,可是正因为这样,所以格外让人觉得难堪。
「宝宝,妈妈不是故意的……」梁晶晶摸着依然扁平的腹部,静静的说:「宝宝,妈妈爱你……可是你会不会怪妈妈让你变成一个私生子?」
未成形的宝宝,当然无法给虚弱的母亲任何答案。梁晶晶不知道自己一念之间所下的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千回百转间,她听见门钤响起的声音,爬下床,来到客厅,打开门,热泪瞬间涌进她的眼眶。
「妈……您怎幺来了?」
「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把我这个妈妈忘记了?」梁母赌着气说。
「妈,您别这幺说,晶晶一直记挂着您的……」可是,妈妈却一直不肯原谅她,听见她的声音就挂电话。虽然如此,她还是一次又一次的打电话回家,直到她知道自己怀孕了,她怕母亲受不了这个消息,才不敢再和母亲联络……
「算了,我不是和你算帐来的,只是你好久没给妈电话了。」梁母鼻头一酸,这毕竟是她唯一的宝贝女儿啊。
「妈,您原谅我了?」梁晶晶关上大门,将母亲扶到沙发上休息。
「妈想通了,谁教你是我唯一的心肝宝贝,而且妈相信你不会再骗我的。」梁母切切盯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梁晶晶,「你真的没有跟罗家那孩子纠缠不清了吧?」
「我真的……和他一刀两断了。」
梁母听完眉开眼笑,她没有发现梁晶晶欲言又止的神情。「妈就知道你是个乖孩子……」她边说边打开皮包,拿出一张照片,「你记得有回我提过,隔壁吴妈妈要给你作媒的事吧?你瞧,对方长得真斯文,而且还是喝过洋水的博士呢!听说,人家见到你的照片可满意极了,一直在催吴妈妈早点把你介绍给他。」
梁晶晶听着听着,脸都发白了,一直等到兴奋过度的母亲闭上嘴,她才艰难的说:「妈……替我谢谢吴妈妈,叮是我不能和对方见面。」
「为什幺?」梁母一副不能理解的样子,这幺优秀的对象,怕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了。「你这孩子,该不会还在死心眼吧?」
「我……」梁晶晶吸了一口气,她知道除非说出实话,否则母亲是不会死心的,「我怀孕了。」
梁母惊跳起来。「你说什幺?」她不能相信自己听见的答案。
「我怀孕了。」梁晶晶静静的重复,反正,她总不能隐瞒母亲一辈子。
「你……」梁母盯着她平静的脸,「是罗家那孩子的?」
梁晶晶点点头,她这辈子,只跟过一个男人。
「多久了?」梁母的声调突然软下来,像一只猛然撞到电线杆而昏过去的小鸟。
「三个月了。」
「他人呢?」昏厥过去的小鸟苏醒了,变成一只凶悍的巨鹰,「那小子把我女儿的肚子搞大了,就一走了之?」提起负心人,梁母不禁咬牙切齿。
「妈,是我赶他走的。」梁晶晶忍不住要为罗逸展讲话。
「为什幺?」
「我答应妈妈要离开他的,我不能做个让妈妈伤心的第三者。」
梁母听见这样的回答,眼泪差点就要往下掉。「他知不知道你怀孕了?」
梁晶晶摇摇头。
「是吗?」梁母摸摸粱晶晶削尖的瓜子脸,疼惜的说:「你不告诉他,不代表妈妈也肯放过他。」
「妈……您是说……」梁晶晶不可置信的叫起来,却又害怕自己误解母亲的意思。
「那个浑小子敢欺侮我的女儿,我要教他用一辈子来赔给你。」梁母含着泪说。她在女儿一生的幸福面前低头了,她知道自己这个傻女儿眼里心里都只有罗逸展,即使把比他优秀一百倍的男人放在女儿面前,她也不会看一眼的。
「妈……对不起。」梁晶晶像个小女孩般钻进母亲怀里,「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惹您伤心的……我只是……没办法爱上其它的人,经过这幺多年,我还是只能爱他一个。」
是不是,一辈子只能爱一次的爱,才能经得起天长地久?
每天醒来,罗逸展便觉得自己又往死亡靠近一步,而不是又活了一天。每一个靠近死亡的日子,除了工作之外,一无其它;累极了便倒在床上,努力把脑袋瓜变成和天花板一样空白的颜色。
就在梁母敲开梁晶晶大门的这一晚,罗逸展的寓所也同样响起一阵急促的门钤。打开门,看见风尘仆仆的罗父,罗逸展满心愧疚。他很久没有回家了,虽然固定有电话,但是却不敢回家,他不愿意让父母亲看见他的愁容,不想让两位老人家再为他担心。可是他不知道,愈是这样,做父母的愈是放心不下,不论他长得多大,他依然是父母心中永远的小男孩。
「爸……这幺晚了……」
「不这幺晚,你会在家吗?」罗父的声音慈祥中有威严。
「爸……」罗逸展像一只被敲开隐蔽处的地鼠,不适应外面的强光。
罗父见他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于是自顾自的走进屋内坐下。「老爸不是来找你的,是想来看看我的儿媳妇的……」他指的自然是梁晶晶。
拖着沉重的步伐,罗逸展为父亲倒了一杯温开水,他把温水放在父亲面前,脸上的表情是混乱痛苦的。他很久没有这种表情了,大多数的时间,他不是用来思念梁晶晶,而是用来忘记梁晶晶的。
「爸……没有儿媳妇,什幺都没有了。」
罗父看见罗逸展颓然倒在沙发上,宛如一个在竞技场上大败的斗士,再也记不起曾有的英勇与辉煌。他想起当初与梁晶晶见面时的情景,想起她的话——
如果爱情真能以先来后到定输赢,我肯定比谁都还要爱逸展……
那个孩子,是如此深爱着逸展,她不会不要逸展的。
「怎幺可能?你都离婚了……」
罗逸展像是狠狠被人用针扎了一下,隐忍的情绪瞬间爆发了,「我错了,我不应该离婚的。爸爸,如果我知道离婚会让我完全失去她,我不会离婚的……」
罗逸展痛苦的吼叫着,随后又想起来,她给他的分手信,是在他离婚前寄出的,她下定决心离开他,是在他离婚之前的事,不管他怎幺做,她都已经不要他了。
「爸……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努力做一个乖孩子的,可是,不是现在,现在的我没有方向了……」
罗父从沙发上站起来,事情演变至此,他也该负不少责任;当初,儿子是为了他的生命,才甘心娶个没有相干的女人,做个小爸爸,还有……梁晶晶果然信守承诺,没有把他们见过面的事情告诉逸展,她果然也是一个傻孩子。
罗父忍住辛酸又愧疚的泪水,一言不发的往门口走去。
「爸……这幺晚了,你要上哪儿去?」罗逸展跳到父亲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罗父暗骂自己一声胡涂,真是老了不中用了,做起事来和年轻小伙子一样毛毛躁躁,他连该上哪儿去找人都搞不清楚呢。「逸展,告诉爸爸梁小姐的地址。」
那个让罗逸展魂萦梦牵的地址,让他忘也忘不了的地址,他简直要倒背如流了。
罗父从儿子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随即推开罗逸展,打开大门走出去。
「爸!」罗逸展喊了一声,他被父亲的举止搞迷糊了。
「放心……孩子,」罗父在关上大门前,不敢让罗逸展看见自己略略不确定的脸,只是慈祥又坚定的说:「爸爸会帮你把人生的方向找回来。」
罗逸展呆呆望着父亲离去的脚步,一抹微弱的光,在他满布凄风苦雨的心海上,重新挣扎着燃起了。
梁晶晶坐在沙发上,一分一秒的数着时间。她不该让母亲出门的,但母亲是个烈性子,硬逼着她交出罗逸展的地址,她不肯给,母亲就一副把台北市掀开来也要纠出罗逸展的模样。她不得已只好给了母亲想要的,原以为夜都深了,母亲好歹会等到天亮的,没想到她一得到地址,居然就迫不及待的出发了。在她还来不及阻止母亲之前,母亲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是母亲对她的爱,浓烈而坚定的。当年,母亲也是这样爱爸爸的吧?是什幺样的男人,狠心拒绝一个女人如此的深情呢?梁晶晶胡思乱想着,一会儿想起父亲,一会儿又想起罗逸展。怎幺办?她说破了嘴,一再的保证不是罗逸展弃她而去的,母亲却仍然不肯放过他。她该给罗逸展打个电话吗?如果她说:「我妈妈要找你理论去了。」这样听起来不是很奇怪吗?
幸好,墙上的时钟才过去四十分钟,门铃就再度响了起来。梁晶晶松了一口气,心想一定是母亲去而复返了,母亲虽然性情刚烈,但还是有理智的,毕竟夜已经深了,不是打扰别人的时候。梁晶晶放心的打开门,却在看清来人之后,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罗伯父……」她虚弱的喊。
「晶晶……对不起,这幺晚还来打扰你。」罗父神情赧然。
梁晶晶混乱的摇摇头,罗伯父叫她晶晶,他不怪她,不怪她破坏了他们美满幸福的家庭?
「罗伯父,您别这样,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我说过,我真的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