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啊?派出所?”
女孩似乎有些慌,眨了两下眼睛,只眨了两下,就听她流利地回:
“今天下午的时候,我和同学偷着溜进去玩,一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发现门锁着,叫了半天都没人来,里面黑,我们俩很害怕,只好跳窗子了。”
他说哦,这样啊。
一点都没疑心。
她的眼睛那么清,那么亮,看着他的时候,眼神专注而可爱。
这样美好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会骗人。
琉璃看出他相信了,立刻说,“大哥哥,我同学还在里面,你能帮我把她接下来吗?”
“好。”志锋点头。
他莫名其妙的在紧张,以至于有些失常,这个时候,仿佛她说什么他都会点头,脑子都不转,也没想想,其实他领着她进去就可以把她同学放出来了,还用跳什么窗?
琉璃高兴地朝窗口吹了声口哨。
不一会,一笑的脑袋探出来,看到琉璃身边有人,立刻缩了回去。
琉璃说:“没事没事,一笑你下来,他是帮我们的。”
一笑这才又冒出头,谨慎地扒住窗台,把腿慢慢地放下来,志锋个子高,站在下面,很轻松地就把她接住,然后稳稳地放到地面上。
琉璃轻轻的欢呼一声,过去拉住一笑的手,问她有没有磕碰到哪,一笑说没有,都好好的。
琉璃转过身,甜甜地对志锋说:“大哥哥,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志锋觉得脸又热了,羞赧地答:“我叫刘志锋,志向的志,锋利的锋。”
“刘志锋,你是个大好人,我会记住你的,谢谢你啊!”
琉璃说完,拉着一笑就跑,只想尽快溜之大吉。
“你们小心点。”志锋说,然后又飞快地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琉璃站住脚,扭回头,脆生生地笑着告诉他:
“秦琉璃!秦琉璃的秦,秦琉璃的琉璃。”
精灵一般的少女,当真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就是那个笑容,轻易地落进了他心里,和那个名字在一起,再也没能拿出去。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是场美丽的开始。
可这个时候,民警老张的身影煞风景地出现在胡同的另一头,气喘吁吁地喊着:
“志锋,抓住她们!”
因为临近交班时间,老张赶在交班之前最后巡视了一下四周,顺便也去看了看活动室。这一看不要紧,里面的两个大活人没有了!看到窗边的桌子他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火急火燎地追了出来,还真让他给赶上了。
琉璃和一笑见状不妙,飞身快跑。
志锋愣住。
直到老张又喊了一遍,他才醒觉那是命令,服从命令是警员的本能。
他未及多想,迈开大步追了上去。
琉璃人矮腿短跑得慢,眼看志锋已经逼近身后,她猛地喊声“分开走!”,然后扭身往另一个方向跑。
志锋略一错神,然后朝琉璃的方向追去,跑了几十米就擒住了她。
琉璃像只野性未驯的小动物,又踢又拍又叫,还连蹦带跳地去踩他的脚。
志锋没辙,只好把两只手臂都用上,从背后牢牢地抱住她。一低头,看见她肩后两片骨翼一样的刺青,随着她的挣扎而扭动,像是随时都会伸展开,带着她扑棱棱的飞走。令人神迷。
琉璃被他纹丝不动地制住,喘了两口气,突然转过头,可怜巴巴地对他说:
“哥哥哥哥你放开我,求求你了。”
她的神情楚楚,声音软软的,那样地看着他。
此时的刘志锋,对秦琉璃的美人计尚无任何的免疫力,只抵抗了几秒钟,他真的就要松开手臂。
老张却已经追了上来,一把将秦琉璃扯了过去,气急败坏地道:
“小赤佬,胆子大得能包天!还敢跑?”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手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秦琉璃的双手铐住往回拉。
琉璃被他拉扯得好痛,却不肯求饶,龇牙咧嘴地忍着。
志锋看着心疼,想说什么,又不好说,只好沉默。
老张嘴里不甘心地念叨着:“唉,到底还是跑了一个。”
却见这时,另一个女孩远远地走了回来。
老张大喜,对志锋说:“快去,逮回来带走!”
志锋走过去,一笑很配合,乖乖地跟在他后面。
秦琉璃怒极,大喊:“你回来干什么?你蠢啊?蠢死了你!唉!”
她重重地跺脚,还不忘恶狠狠地瞪志锋一眼,全然不复刚才的柔弱劲。
他低了低头,不敢正视她。
回到所里,老张仍然把两人关在活动室,不同的是,一人多了一副铁手拷,栓在乒乓球桌上,这下要跑?得连桌子一起跑!
处理妥当,老张交代志锋,让他务必看好这两人,等明天上班会有人来接着审。
折腾了半个晚上,老张累得不行,与志锋交接完毕便回家了。
等老张走了,志锋来到活动室门口,听见了里面的说话声,全是秦琉璃在愤愤不平地数落她的同伴,显然气一直没消。
他想,这女孩脾气可真大。
想起她刚才说活动室里黑,她们害怕,志锋找到被老张拉掉的电闸,重新合上,然后打开门进了活动室,把电灯点亮。
见到志锋,琉璃大骂“叛徒”。
看到他开灯,她又骂“假好人”。
志锋知道她现在肯定恨他恨得要死,不会有什么好话,没敢多待,走了出去。
夏天日长,过了午夜,没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志锋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活动室门口看看,知道她们俩一两点钟的时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七点,上班的人陆续到来。
志锋把夜班工作交接好,然后去外面买来包子和豆浆,准备拿回去给她们当早饭。
琉璃和一笑并没睡熟,志锋一进门两个人都醒了。
琉璃依然没有好脸色,但也的确觉得肚子饿,总不能和吃的过不去,便强忍着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用一双大眼睛无情地鞭挞他。
志锋本来没做啥错事,却被她看得有种灰溜溜的感觉。
他尴尬地咳了一下,说:“我给你们解开手铐,你们好好吃饭,不许捣乱。”
一笑点头,很有礼貌地说谢谢,琉璃不吭声。
两个人松出手来吃包子,志锋不舍得走,站在旁边等着,趁她俩不注意,偷偷看一眼琉璃,看了一眼,又一眼。
终于,他试探着想跟她说话,问她:
“你们因为什么被送进来?”
昨天老张走得匆忙,也没跟他说,但他想,总不会是什么严重的事,她们这样的小女生,能犯什么严重的事?
谁知秦琉璃眼睛一翻,酷酷地吐出几个字:
“杀了人。”
“啊?为什么?”他问,明知不可能还问,有些傻。
“因为那人话太多!”琉璃狠狠地咬了口包子。
志锋不好意思地笑了,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等她俩吃完早饭,他把东西收拾好,出去了。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他没有给她们重新上手铐。
等他走了,一笑咬着耳朵对琉璃说:
“这个人喜欢你。”
琉璃眼睛都没抬,“我知道。”
上午,一个年轻民警来分别提审她们,先叫出去的是秦琉璃。
民警问:“你叫秦琉璃是吧?就算你不说家长是谁,我们拿着你的名字到周围学校一问,照样能问出来。”
琉璃一想便知,她的名字一定是刘志锋泄露的。
这个叛徒!
“秦琉璃,想好了没有?你们为什么要烧邮筒?哪个学校的?家长是谁?交代清楚!”讯问民警把脸绷起来,想唬住她。
他哪知,秦琉璃同学最不吃的就是这一套。
“去问啊。”她语气轻飘,目光挑衅,一脸的无所谓。
“你……”对方上来就吃了个瘪。
接着便他问一句,她顶一句,把那民警搞得憋了一肚子气。
秦琉璃也气,气他们关她一整夜,气那个叛徒出卖她,气自己笨到烧个邮筒都烧不好,还连累了一笑。
心头的火气攒在一起无处发,全都变成了逆反心理,她别着苗头要跟所有人作对,这个时候想从她嘴里问出什么,无异于天方夜谭。
年轻民警败下阵去。
轮到颜一笑,她倒是不气人,就是不说话,安安静静地用眼睛看着人,让人有火发不出。
一上午的问询毫无结果。二人被重新关回活动室。
下午,刘志锋回来了。
所里同事很奇怪,问他:“志锋,不是这周上晚班吗?”
“嗯,我在家也没什么事,睡醒一觉就过来了,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志锋说。
人家说:“还真有事要你帮忙,你去周围的学校问问,看那个秦琉璃到底是哪个学校的,那两个女生嘴比鸭子还硬,甭指望她们自己说了。”
志锋心一沉,他担心的正是秦琉璃的事。
说睡觉是假的,他从回了家就心神不宁,满脑子都是那双大眼睛。
秦琉璃。
心里控制不住地惦记着她,使他坐立难安,更别提睡觉了。于是刚过中午,他就急急忙忙地赶回所里,满怀惴惴,他怕她走了,那样就可能再也见不到她,又怕她还在这里,那说明她的案子不好结。
现在听说要去找她的学校,他替她提起一颗心。
他已经知道了她们烧邮筒的事,这种案子可大可小,如果认错态度良好,积极配合缴纳赔偿,又考虑到她们是未成年人,可能也就过去了,如果像她这样死不悔改,再把学校牵连进来,铁定没有好果子吃。
他想了想,跟同事说,我再去劝劝她们。
进了活动室,志锋硬着头皮坐到秦琉璃对面,把道理给她讲了一遍,仔细分析个中利害。
琉璃一直把脸搁在桌子上,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漫不经心的样子。
最后,志锋有些着急地道:
“秦琉璃,你相信我是为你好,不会害你。”
琉璃这时才把头抬起来,瞪着眼睛质问他:
“为我好?为我好还抓我回来?大骗子!虚伪!”
“那是我的工作。”志锋试图跟她讲理。
“叛徒!”秦琉璃才不讲他的理,她有她自己的理。
说完了,她又把脸放在桌子上,不理睬他。
志锋把好话说尽,无奈地等了一会,只得离去。
一直默不作声地颜一笑举起手,说:“我想去洗手间。”
志锋示意一笑跟自己走,正要出门,听见秦琉璃在后面叫他。
“喂,臭警察!”她大声喊,“我,讨,厌,你!”
志锋没有回头,略一垂首,默默地走了出去。
一笑在走廊里拽了拽他的衣袖,安慰地说:
“刘志锋,你别难过,琉璃故意气你的。”
志锋转头看看这个善解人意的女孩,扯出个淡淡的笑容。
一笑又说:“我相信你,你刚才说的对,不要惊动学校,但也别去找琉璃的家人,她家里只有爷爷奶奶,他们年纪大了,不好打扰他们。”她咬了一下唇,说,“你去找颜昊天吧,我给你他的电话。”
志锋没想到僵局这么容易就出现转机。
“颜昊天是谁?”他问。
“我父亲。”一笑补充,“我的养父。”
说完她叮嘱他:“不要让琉璃知道是我告诉你们的。”
志锋点头。
颜昊天来得很快,来的这样快居然还带了律师,正式得让小派出所里的人有些措手不及。
民警对颜一笑和秦琉璃进行了又一次问询,因为有律师陪同,问询工作进行得繁琐而缓慢,十分细致。
双方就赔偿问题、责任问题、尤其是罪责认定问题和未成年人隐私保护问题进行了详尽地商讨,终于达成一致。
待全部事情结束,已经又是夜里。
志锋和几位民警将他们送出门。
颜昊天是个温文有礼的人,他很有风度地与在场民警一一握手告别,道声辛苦,回头又让一笑和琉璃去同“警察叔叔们”打招呼。
有长辈在,秦琉璃收敛了许多,尽管不愿意,也只得照足规矩做。
走到志锋面前的时候,她草草地说,打扰了,再见,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知在瞅着哪里,反正没有瞅着他。
她一整天都这么冷淡他,他知道她是在赌气,像一笑说得那样,故意气他的,可心里总归是不好受。
大家告别完毕,他随着人群往回走,她随着人群往外去。
走着走着,已经走到屋门口,他猛地转过身,疾走几步,轻轻地唤了声,秦琉璃。
琉璃听见了,她定在原地,扭过头,待他走近。
她不说话,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也许是由于她无声的鼓励,也许是由于他太想挽回,再不就是由于月亮太美脑子进水……总之,他听见自己用断续不稳的声音在说:
“秦琉璃,昨天,我抓你,是工作,我也不想那样,我……其实我……我喜欢你。”
话一出口,他被自己吓到。
他在对一个只见过两天的女孩说我喜欢你,他们好像连认识都算不上。
可他就是说了,而且没后悔。
他只是屏住呼吸,等她回应。
夏夜,月圆,满院子都是银白月光,像她的双眸一样明亮。
朗朗清辉当中,美丽而骄傲的少女仰起额头,朝他微微一笑。
还没等他仔细体味那抹微笑的含义,就听她异常清脆地说出:
“你,不准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