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没能得见,实在是可惜……眼前这一盘,莫非就是传说中让人期待已久的终局?”
“大王过誉。”终于应声的姬弈牵了牵唇角,袖子一挥,“请对面坐。”
不明就里的茴香咳嗽道:“公子弈——”别忘了站在他面前的是滕王,不是滕国的老百姓,怎可站也不站,看也不看,只顾自说自的呀!
姬弈抬眼笑道:“既是在民间约见就是不想兴师动众,大王,在下说得对不对?”
“哈。”见多了逢迎拍马与战战兢兢的人,除孤竹君之外,眼前这名年轻男子的胆识和气度让滕王欣赏不已,“的确是大实话,你说的没错,敢一个人来滕国见寡人,必是其来有自啊。”
“大王请。”姬弈又让座一次。
滕王从善如流,坐到姬弈的对面,低头看了看棋盘上的子,“哟,刚才没仔细看,这黑子好大的野心,想就着厚势全杀白棋的子……”
“大王也觉得黑子野心很大?”姬弈不着痕迹地向滕王身后的茴香使了个眼色。
茴香看看他而后开口:“父王,既然你们已见了面,儿臣就先回杏林,还有不少人等着女儿看病。”
“你去吧。”滕王眼底流露出宠溺的笑,“不过不要太累着自个儿,适可而止。”
“儿臣知道。”
等茴香关上门,姬弈为滕王满上一杯茶,“有大义公主造福乡间乃是因大王开通,果真有其父必有其女。”
滕王端起茶盏在鼻端前闻了闻,“寡人收下你对香儿的赞美。”而后放下杯子,“不过女儿家大了终究要嫁人,这么蹉跎岁月也不是办法,她母后病逝得早,没有办法照顾香儿,寡人希望有人能爱她一生一世。”
“公主善良可人,谁能娶公主则是修来之福。”姬弈淡然自若地说。
滕王一扬眉,“你与她接触多久,竟是这么了解她啦?”
“了解一个人并不一定需要长年累月。”他把玩着掌心的子,“也许是一个动作,也许是一个眼神,都能了解对方的用意。”
“哈哈哈,寡人被你说得倒像个不称职的父亲。”滕王看上去心情很不错,“对了,刚才说到这盘棋,莫非不是黑子有野心吗?”
“大王说得不错。”姬弈颔首,修长的指一点局部成片的黑子,“黑子厚势越发之强,大有吞并白子的意图,而这盘棋最初下时,双方都在行古老定式,互不干涉,黑子中途有了变数,使得白子不得不做出行动。”
滕王摸着下巴,寻思道:“黑白对弈除了赢就是输,并无打平之说,与其说黑子有野心不如说白子的野心还没暴露?”
姬弈向后一靠,依在椅子上徐徐吐出一口气,“大王是一针见血,哎,下棋之前可以选择下或是不下,一旦下了就要下到最后——不成功便成仁,除非——”
滕王狐疑地睁大眼,“除非什么?”在成败之外,还有什么选择吗?
“若有人掀了桌那就全盘皆输。”姬弈挑挑眉,“不是什么都没了?”
“哈,哈哈,下到一半下不下去,不肯认输又掀桌的人未免太失君子风范,乃是九品之中的下下品。”滕王以眸光指向白子,“那么白子有什么打算?”
姬弈答得飞快:“见招拆招。”
“绕大半天弯路,公子弈要见寡人,寡人也大致有了底。”滕王推开椅子,绕着流水潺潺的玉湖石转上两圈,“滕国是在东海边的小国,比不上雍国的实力,也比不过昔日鄢国的势力,更没有南方国度的富裕,滕国要的是太平,不想被卷入任何纷争——你,明白寡人的意思吗?”
“在下明白。”姬弈笑了笑,“不过,国弱则民遭殃,滕国偏安一隅也非长久之计,加之大王信赖的臣子又是他国昔日王储,雍国强一日,其他国就不敢掉以轻心,孤竹君就会死心塌地协助大王处理国事,而今雍国被诸国所灭,王位空悬……如果是大王,如何抉择?”
“当然是回雍国东山再起!”话一出口,滕王脸色顿变,想起孤竹君一开始所言是要他派兵帮宕国对抗雍国,而今一帮子死士随他去而不返,确实大有可疑,只不过孤竹君以往对滕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做事向来有分寸,万一并非如他猜测这样,倒是冤枉了贤臣,落下一个多疑的口实,沉思片刻,道:“孤竹君多年不回雍国,如今国破,回去一遭也是正常,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姬弈对他貌似心平气和内在波涛汹涌的状态很是理解,“大王,我听说差不多一年前您曾和孤竹君在滕国与宕国边境的一处景致极美的山上对弈品茗……”
“嗯,是有这么回事。”滕王转身面向他,“当时山上的红叶尽开,一片烂漫秋色,除寡人与孤竹君以外,也有不少王宫贵族去过,有什么不妥?”
“赏枫叶下棋喝茶没有任何不妥。”姬弈慢条斯理地陈述道,“问题在于这期间,发生了一段小意外是不是?”
“嗯……”滕王陷入回忆。
“据说当日,山下忽然响起群马奔腾之声,有探子说宕国派人侵袭滕国。”姬弈盯着滕王,笑道:“大王当时说了什么?”
“寡人言撤。”
当时情况不明,万一被宕国的骑兵抓住怎么办?宕国北边是游牧民族,他们深深影响了宕国的子民,虽不如雍国争强好胜,将领之中不乏擅长骑射之人,即便抓捕到人,随便放冷箭出来,他们区区几百人也吃不消的。
“孤竹君当时说什么?”姬弈气定神闲地继续问。
“他——”滕王被问得额头上浮现青筋,“他说对方是在射猎,不需大惊小怪。”
姬弈轻笑道:“是哦,那么事实证明如何?”
滕王闷声不已,“他说对了,事出巧合……”
姬弈轻轻抚了抚掌,“于是大家为新相的洞若观火与稳如泰山折服,而大王……滕国上下对谁比较敬重?”
功高,不可以震主,孤竹君犯了大忌。
“啪——”滕王挥手一按桌,“你是故意的,公子弈——你想挑拨寡人对孤竹君的信赖是不是?”
“如果是谣言那么不攻也会自破。”姬弈毫不在意他的变脸,“只有事实才会让大王如此激动。”
“你——”
姬弈向他欠身一拱手,“大王不必动怒,姬弈此番前来就是为孤竹君一事……”
“凭你一人?”滕王不无质疑,口吻格外阴鸷,“寡人得到前方战报,你的大兄长在鄢外之战时遇刺身亡,在雍国做质子的三弟在轸国与舒国围攻时遭雍兵逼迫坠城而死,现在鄢国正是一片空白,你不回去鄢国到寡人这里,有何目的?”
“兄长死了还有他的儿子。”姬弈明白,他只要认同鄢国如今是群龙无首,那滕王为了杜绝后患会立刻反扑,到时不但灭不了孤竹君,还会自陷囹圄难以脱身,“小王子不日便会登基,在下被兄长封为平阳侯,一辈子都是家臣,在外帮鄢国纵横捭阖联络其他盟友,共同对抗大敌,也是该然。”
他若为王,就是滕王心头的一根刺,不然当初也不会由孤竹君前来送他,换了旁人大概早将他扣下给滕王邀功;他若为臣嘛……也就不存在那些顾忌…
“你没有想过自立为王?”滕王眼一斜。
“哈,大王说笑了……”姬弈摇摇头,“在下一无所有,除了双手双脚来去自如,有何能力算计天下?”
“唉……”被他说得动摇,滕王态度逐渐和缓。
快了,姬弈见状,眼角闪过一抹幽邃的光泽。
要以厚势杀他的白子吗?
孤竹君,就看这周边棋子围成的一条大龙你是否阻得断!
否则孤棋就是你!
扶风抱着吃过药的小婴儿在哄他入睡。
那抹温柔的神情连踏入屋舍的茴香都不忍心打扰,然而,有些该做的事,答应了姬弈她就会做到底。
即便是扮黑脸……那又如何?
“现下是怎样?”放下篮子里面的药草,她询问起小婴儿的情况,“喝了药之后有没有好转?” “嗯,有很轻微的咿呀声。”扶风刮了刮婴儿的鼻尖,淡淡笑道,“是个很皮的孩子,精力好得都不肯入睡。”
“这样就好,相信再过一些日子他就会康复。”茴香靠在桌边,望着眼前宛若母子的一大一小,“扶风姑娘,等他好了之后,该如何做呢?找她的生母?抑或是……为他找寻另一段人生?”
为娘弃婴在前,孩子康复也有理由不去面对那种双亲。
“让他回到娘亲身边吧……”扶风深深地叹息,“没有一个娘是不爱子女的,也许有种种的无奈,不然的话,为什么孩子的娘不把婴儿丢在荒山里,而选择了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夫门外?她也许是在某个地方默默地关心着自己的骨肉,一时无法露面也说不定。”f
不知怎么的,越来越频繁地忆起故世的柔姬夫人,那名倾倒一世的女子虽到最后都记挂着要姬弈如何夺回王权,但乍见跟随姬弈左右的她出现在鄢国,第一个反应就是询问儿子的情况,难道是不关心吗?
可惜,柔姬是以她认为值得的方式在爱护姬弈,而根本不考虑其他……
“扶风姑娘你变了很多。”茴香感慨地眨了眨明眸。
“是吗……”扶风敛眉垂目,细细回想她的话。
“不要想太多了,对,你要我帮你的忙,我都弄好了。”茴香打开篮子的竹盖,蒸腾的热气腾空弥漫,“这里的药是我特地为你所配,喝下去休息几日就会没事,决不会影响到你的身子。”
药?休息几日……就会没事?
“刷”的一下,她面容惨白,视线一寸寸艰难地移至那个篮子,严阵以待的样子犹似如临大敌,“喝了就行?”
“是,不用一刻,药效就会充分发挥作用。”茴香过来搂了搂她的肩,“腹部可能会有一丝丝不适,但你放心,很快就能忍过去,趁着一切都未成形,当机立断来一个快刀斩乱麻也对,先前啊是我太婆妈,没考虑到你的立场,抱歉……”
之后茴香说什么她都记不太清了,满眼都是那碗刺眼的浓黑药汁。
“不要想太多,趁热喝吧。”茴香见扶风没反应,索性把药端到她唇边,“万一让公子撞到的话,你要怎么办?”
公子?是啊……她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一定不能!
碗里倒映出一张憔悴的脸孔,微微泛起的涟漪是她吹拂的阵阵气息,颤抖着双手接过她递来的碗,牙齿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咬紧牙的同时也咬紧了瓷碗的边,似是摩擦,也是天人交战。
“不要犹豫——”
那碗药就在牙齿缝外,扶风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
茴香猛地一拍她的后背,猝不及防的扶风呛了口气,猛喝进去两大口,“啪”一声,碗落在地上,她难以置信地死死瞅着空荡荡的手心。
她……就这么她喝了……
说不清是凄还是怨,扶风潸然泪下,身子一滑坐到地上。
躺在床上睡觉的小婴儿被大人们的举动吵醒,扁扁嘴,害怕地号啕大哭,茴香惊喜万分地抱起他哄:“乖,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啊,没事了……”然后,绕过扶风时拍她了拍的肩,“你歇歇吧,暂时由我照顾她。”
对旁边的动静全无察觉,扶风呆呆地眼底找不到丝毫灵气。
没了,她与他的孩子没了……
这不是她的初衷吗?为何心痛得如撕裂一般?
手背抹过眼底,潮湿的泪意早已充溢眼眶,只是迟迟不肯滚落,蓦地,一直手抬起她的面颊,以拇指拭去越来越多的泪,将她从碎瓷片的附近拉开。
“姬……弈……”
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熟悉的轮廓勾勒出她心底的依恋,再也控制不住委屈的情绪,痛哭不止。
“乖乖的不要哭。”像在哄一个失去理智的稚童,姬弈柔声在她耳边呢哝,自己坐在榻边,再将人揽入怀,“哎……我不知这件事会让你如此激动,扶风,你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吗?拿掉孩子,为何如此难受?”
心慌意乱的她一时也没有多想为何姬弈会知晓此事,多日来的满腔苦涩都在此时此刻一并宣泄,抽抽噎噎道:“孩子是我的……我……我怎会不想要?他……他可怜到连出世的机会都没,就被……就被当娘的扼杀……是我,都是……呜……”人家的孩子被遗弃了虽是可怜,好歹还有他们这些陌路的人照顾,自己的孩儿却见都见不到一面,何等悲哀。
姬弈听她一番话,无奈地摇了摇头,“首先,孩儿是你我两个的,那我问过你想不想为我姬家延续香火,你又避而不谈?”
“你、你从没表过态,又叫我如何表态?”她也顾不得与姬弈的身份,只觉得不把话一股脑倒出,一定会崩溃,“我不想我的骨肉见不得人……我……我无所谓,孩子不能,他要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活在阳光下……而不是以青纱覆面……背后遭人指点!”
听到前面还好,最后一句着实令姬弈容颜大怒,冷冷道:“有人在背后指点你吗?”乱嚼舌根的人,不可放过。
“人言可畏……”扶风松开了环在他腰间的手,“你我终究殊途。”
“谁说你我殊途?”他却执起她的手,“那个日子不远了,我会得到我想要的,而你和孩子也不必再担心其他。”
孩子?她凄然一笑,“我的确不用担心……”尚未出生就夭折,或许也是一种福分?不必经历悲欢离合的无奈……
“傻瓜。”他拉着她的手放在她柔软的腹上,“你的心肝宝贝还在你的肚子里,谁也不会将他夺走,明白我的意思吗?”
什么?
她惊愕地张了张小嘴,“你、你是什么意思?”
“茴香大夫给你的药是安胎药。”姬弈温柔地吻了吻她被润泽的唇,“是你自己多心,她可什么都没说哦。”
“这——茴香姑娘明明说快刀斩乱麻——”难以置信的她在大起大落之下陷入一片空白,“为何会——”
姬弈弯腰将她打横抱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一边揉她的眉心一边说:“快刀斩乱麻是说要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