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前,坦白地答:“喜欢。”.
说喜欢已是简而言之,对姬弈,她有许许许多多的情愫,根本说不清一二三。.
“不离不弃?”不知怎的,他就是放不下心,三番五次都在变着法向她确认这个回答过很多次的问题。
“不离不弃。”说完那四字,她的睫毛扇了扇,眸子在黑暗中寻觅到了他,“你今夜是怎么了?”
“没什么。”姬弈将她的身子往上提了提,免得压到她的腹部,“可能是快要回鄢国,难免多想些事。”
这可不像他。.
姬弈是一个很难真情流露的人,若有不安,定是要发生什么事。.
“你不用担心。”她伸手抚过他几经沧桑的脸庞,“有那张策反的名单,朝中倾向大公子的势力就不敢轻举妄动,不过,你不杀大公子的儿子少陵君,他一旦成为某些野心分子的挡箭牌,你的麻烦就多不少。”.
“少陵君不能死。”姬弈低声道,“我不杀他,有公也有私。”.
有公也有私?她微扬起因怀孕而丰润不少的下颌,“我不问公,在于私,你为何放过他不死?”.
姬弈把玩着她散落在肩的长发,“我认为你懂的。”.
别人也许不明白,但扶风该明白的…….
“若真是我所想的原因。”她幽幽地叹息,“不知该说你什么才好——”.
无情的多情人。.
对扶风而言稍稍有点意外。.
他们一行人离开滕国的时候多了一个人,来时三个,去时四个——杏林的女大夫茴香竟选择与之同路。
“你舍得这里?”才从抱扑子那里知晓茴香的公主身份,扶风不无惊讶,“滕国是你的家乡,滕王也会想念你……”
“扶风姐姐,我可以叫你一声‘姐姐’吧?还是你想茴香也叫‘女师’?”茴香开玩笑似的眨眨眼。
“叫我名字就行。”她闪开了一步,“你是公主,身份尊贵,非比一般的人。”.
“我离开滕国就不是大义公主。”茴香拉住她的手,“你比我大,叫声‘姐姐’该的,多谢你不追究先前我的隐瞒……还有,那个孩子的事。”.
“如果要追究的话,隐瞒我最多的人是姬弈,怎么也怪不到公主。”扶风苦笑道,“再说是你帮忙解开了我的心结,让我有勇气面对自己的骨肉,该说谢谢的是我。”.
“不要叫我公主了。”茴香率先上车,向她伸出手,“上了这个车,我就只是一名叫‘茴香’的女大夫,以后姬弈公子便是我的‘东家’。”.
东家?姬弈又在想什么古灵精怪的点子啦?.
扶风皱眉道:“那么杏林怎么办?”好大一片的杏林,荒废了岂不可惜?.
“山中自有千年树,世上难逢百岁人,人生一世,草生一春,万物都有其命数。”茴香看得很开,“生死枯荣我看得多了……”.
顺道何须强求?.
“那好,茴香。”扶风见她已做了决定,便不再多劝,从善如流地与她一起上车。.
“我给你做了安胎的药丸。”拉下车帘取出袖底的小瓶子,茴香递给她,“每日按三餐来服用,我保准你满十月之后,顺利产下个大胖小子。”.
扶风腼腆轻柔地一下下柔抚着小腹,“你怎么知道会是男孩子?”.
“相信我吧。”茴香拍拍胸格格娇笑,“若是错了,将来你拆我的招牌。”.
“哎……”随着马车的缓缓前行,扶风忍不住叹口气。.
“怎么了?”本该是她这离乡的人纠结才是,怎么要回鄢国的人反而郁郁不乐,“姐姐你情绪消沉会影响到孩子的哦。”.
“啊?”生怕会给心肝宝贝带来不好影响的扶风努力调整心情,“我不知道会这样,那还是什么都不要想好了。”
“噗……姐姐真的很有趣。”.
茴香多少有些理解姬弈对扶风的感情了,面前的这女子,看上去成熟,其实内在单纯得很。.
“不过要回是非之地,怕是以后很难再像现在平静。”扶风感慨不已道,“茴香最好也做好心理准备——”
女人在乱世,实在是很可怜。.
“心若止水则波澜不惊。”茴香拿起一卷医书翻了翻,“姐姐何苦自寻烦恼?”.
有明显至此?相识不久的人都看得出她郁结多年的心事…….
“我在努力放开过往……可惜好像不怎么成。”扶风撩起马车帘子,往坐在外面与抱扑子说话的姬弈身上投去注视的眸光,“我会学着看开,老天,算是待我不薄吧,至少让我在失去很多之后又得到不少。”.
“你能这么想最好。”茴香轻轻地道,“公子弈对你很好的。”.
嗯?扶风被她欣羡的语气引去了注意力——女人的直觉很准,不会弄错,若不是也与自己有相同的情愫,很多层面是无法触及的。1.
“莫非你对他……”.
自知失言的茴香不愿让扶风胡思乱想,收敛心神,径自笑道:“姐姐好敏感,女儿家谁不希望有一个好夫君,只可惜,缘分可遇不可求,何况是我的情况——父王虽不勉强,这沧海横流的七国,有一安身之所就是不错,要找一个能依靠终身的良人就难了。”.
听茴香侃侃而谈落落大方,倒觉是自个儿小心眼,扶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茴香,等咱们到鄢国后,公子会给你安排起居,日后遇到合适的人,你不便对公子说就跟我说,不管如何我都会想办法促成……我希望你可以过得很好,就像我在杏林的这些日子。”.
果然是个简单的女人……哎……茴香打趣地笑道:“就算是史夫有妇吗?”.
“呃……”扶风皱起眉认真地说,“不会这么巧吧。”.
“我跟你开玩笑啦,好姐姐。”茴香忍不住伸臂拥住她,“我也希望你过得好,男人们在外面做的事,往往会让女人无法理解,但不要为此就折磨自己,得不偿失的呀……你要过得更好,让他们意识到错,才会重新站在上风。”
怎么听都是很女权的见地,让扶风想起一个人,“茴香你和我认识的一个女子在这方面的想法很像。”
“啊,是吗?”茴香睁大杏眼好奇道,“是哪位姑娘?”.
“她呀,也一早不是姑娘了……”扶风不可抑地嫣然一笑,“你可知鄢国的伯家军?那位姑娘就是伯庚将军的妻——太史之女姚落雁。”
姚落雁?.
很美的名字,茴香不禁心向往之,“那真要好好切磋一下。”.
“是啊,你们一定谈得来。”.
…….
银铃般欢快的笑声从车里传出来,抱扑子一边驾车一边道:“公子,看来女师与茴香姑娘相处得很不错嘛。”
茴香是个精明利落的女子,这也是他要带走她的原因之一。滕国的大义公主不但是医术过人,重要的是,她也是滕王的精神支柱。.
除了他与滕王外,谁也不知他们之间敲定了怎样的协议,否则,怎么会让一国公主跟随他远走他国?
哈,孤竹君——.
你想用后厚势杀我白子,那么本公子就做活周边,连城一条大龙。.
谁也难动分毫!.
第十七章.
再回鄢国的姬弈先去了大鄢国的万古皇陵。.
他的这番举动,让鄢国上上下下的贵族无不战战兢兢提心吊胆,晓得其中内幕的人心中都会有本账,当初柔姬夫人是怎么死的,账要算,拿来开刀的人怕是会血流成河。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公子弈在外流亡那么久,全都要“归功”于大公子一党,而大公子在先前,听了孤竹君的话出兵帮宕国抵御借路而过的雍国,遭受不明偷袭,大公子出城迎战却被暗算身亡,他的儿子少陵君一时下落不明…….
种种迹象都表明,即使是身不在鄢国,姬弈也比任何人都掌控得了鄢国。.
肃然的氛围,白绫飘扬,凄风恻恻若鬼哭狼嚎,姬弈就站在母亲的坟茔前默然无语,那偌大的碑上雕着一大串的谥号。人死了,要那么多美好的词有什么用?若干年后还不是要被风一点点侵蚀,成为看都看不见的印记…….
脚下是一个大坑,虽然已被沙石填满,他仍能想象得到母后被活埋的场景!.
弈儿…….
娘的弈儿…….
你回来看娘了…….
再睁眼,他已抹去了梦魇,淡淡地下令:“回宫。”.
被姬弈吩咐不要跟去皇陵的扶风在仁寿殿里等待他的归来,见姬弈拖着一身疲倦走入内殿,扶风迎上前去,接过披风递给婢女,然后踮起脚尖,有些吃力地拿过湿润的缎子擦了擦他的面颊,这才说道:“你不是十来岁的娃儿,能不能弯弯腰,顾虑下老女人呢?”.
姬弈挑起眉,左看看右瞅瞅,“半天光景,本公子的女师也学会幽默了。”.
“我是实话实说。”扶风为他换上舒适的袍子,反手捶了捶后腰,“这些日子不敢动,身子酸痛难当,像是要腐朽了。”.
“过几个月胎儿大了就好。”他低头吻她,“你就辛苦辛苦吧。”.
“嗯……”承受着他缠绵的吻,扶风扬起螓首,“姬弈,你带着伯年等人去祭拜柔姬夫人时,很多人来过。”
“来为难你吗?”他将她搂在怀里,两人一起依在藤椅上。.
“你正经点好不好?”扶风无奈地端正他的脸庞,“他们当然不会来为难我,只是鼻涕一把泪一把,让我很难办。”
“向你哭诉陈情吗?”他不紧不慢地拿起一片橘子放到她微张的唇瓣里,“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在问你啊……”因橘子而含糊不清的话冒了出来,她不满地瞅着他,揪紧姬弈的前襟拉了一拉,“大多是与大公子有关的人,你若再不表态,他们怕是要天天来献殷勤,我不喜欢这样……”.
“那我就加派人手,让他们进不来。”姬弈不为所动。.
“治标不治本。”她一点也不觉得他的做法多么好,“你想怎么样?我不认为你会把一干人都杀了。”
连亲手刺杀他的少陵君都可以放过,只要有回旋的余地,他不会赶尽杀绝。.
“是,我不会杀他们。”姬弈也咬了一瓣橘子,“不然大鄢国要少将近一半的臣子,谁来给我治理国家?”
“那你这是在折磨他们。”她不禁怔住。.
“那又怎么样?”姬弈放开怀里的她,起身走到榻边,拿下挂在床头的匕首,拔出之后在寒光中映照出冷峻的容颜,“也可能会死,也可能不会死,活在惶惶不可终日的阴影里方可知晓何谓痛苦,也会让他们学会珍惜,不是吗?”
“你……”她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不会让这种情况持续很久的。”他柔声道,“等伯庚的大军凯旋归来,朝中人事会有一次大的变动,到时,一切都会清清楚楚。”.
在这以前啊,那些墙头草就好生掂量吧。.
“你把茴香如何安置?”不愿多提沉重的话题,扶风转移目标,“她怎么说都是滕国的大义公主,不可怠慢的……”
“你觉得我如何安置她好?”他的笑眼闪烁着微妙光泽。.
扶风正色道:“我怎么会拿捏,是你许了公主什么,她才肯来吧。”.
“知我者,莫过于女师端木扶风也。”姬弈低头与她的额头碰了碰。.
扶风却笑不出来。.
尽管姬弈很重视她,也很重视他们的孩子,但从头到尾也没提过一句给他们的孩子一个怎样的位置。若非大家都在人人自危,生怕姬弈算柔姬夫人的账,否则她以女师的身份怀了公子弈的孩儿,早就被世人的口水淹没。.
原来,一步步走到现在,她和宫里女子没什么区别,不知不觉落入汲汲营营的桎梏.
“你在想什么?”见她魂不守舍,他把匕首放回原处,“一会儿就要用晚膳了,肚子饿不饿?许久没回来吃到鄢国的特色菜肴,还真是很想念,嗯,也让咱们的宝贝儿子尝尝看宫里的手艺如何……”.
扶风呆呆地凝视他,“儿子?你儿子还没出来怎么吃?”.
“哈哈哈……”女人怀孕虽是敏感但某方面而言就变迟钝了吗?“扶风,你吃下去当然就等于我的儿子吃了。”
“你呀……”又好气又好笑地推了他一下,突地,腹部一阵痉挛,扶风吃痛地扶着他的手臂弯下腰,“好疼。”
“你怎么了?”脸色比她好不到哪里的姬弈立刻向外喊:“宣茴香姑娘入宫!”.
“是——”.
等待是焦急的,在茴香赶来以前,姬弈抱着扶风的身子躺在床榻上,力度松也不是,紧也不是,大冷天,掌心都是濡湿的汗意。.
“别担心,应该是……没事……”她睁开眼瞅着他,“可能是吃坏了什么。”.
他不言不语,只是握住她的手在唇边不住地吻。.
不多时,暂住驿馆的茴香急急赶来,二话不说把握在姬弈掌中的手腕夺走,诊脉片刻之后,仰头审视这座宫殿如今的主人。.
“到底怎么了?”他请她来可不是大眼瞪小眼的,“要吃药还是下针,你快说。”.
“都不用。”放平扶风的手臂,拉上被褥为她盖好,茴香起身道,“我真是败给公子弈你了,宫里就有随时候命的御医,你、你就大咧咧把我从驿站拉来,费上半天的工夫,真有急事的话都给你耽搁了。”.
“宫里的那群御医在抱扑子重整以前我不放心。”姬弈慢慢恢复往日平静,“这么说,她不要紧了?”
那为何好端端的肚子疼?
“不肯好好吃东西,孩儿瓜分越来越多母体的给养,胃气虚弱之下很容易不适的。”她撑着额对扶风摇头,“我说过,你要好好地吃三顿饭。”.
“她吃了就吐。”姬弈也很没辙,总不能来强的灌下去吧,见扶风那么辛苦,他也不忍心强迫她再吃些吃不下去的东西。
“你是在纵容她自虐。”茴香毫不客气地点破他的盲点,“孕妇怀孕之初,冲脉之气不得下行而向上冲逆,影响胃气和降,这是正常的,所以要努力调整状态,三个月后就好,吃不下油腻的就喝点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