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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雷欧波尔特只看见兴奋嘶鸣的帕拉贝拉姆、畏怯的驴子,以及损毁的饲料桶。
“怎么会这样……”
他喃喃自语,四下梭巡。
就在视线一隅——火花微闪。
“——?!”他一回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肯定没看错,那是刀刃相击时进射的火花,但是……
“到底怎么了——”
“发什么呆!!右边!”
一声呼叫扑向雷欧波尔特的侧脸。
他半反射性举起的短剑——击中不知从哪掷来的刀子,将它弹开。
雷欧波尔特背脊骤然发寒。
刚才能够弹开那一刀,几乎是偶然。要是没有那声警告,掷来的刀子大概就会刺中他的鬓角。
“弗雷?!”
他环顾周围搜寻声音来源,还是看不见人影,然而——
(这就是暗杀者的战牛吗……!)
雷欧波尔特无声战栗,重新握好短剑。
夜色勾勒出无数的影子。
门柱的影子,废弃木桶的影子,庭园树木的影子。
藏身于黑影间,与之同化、在其间飞跃,在攻击瞬间释放气息,兵刃相交。发挥运动能力的极限,迅速改变位置,犹如幻影般出现、消失——
相较于那种站在固定地点,与敌人迎面交锋的正统派武术,这是风格截然不同的战斗方式。
“我没办法驾驭你的马!快点带走!”
声音从黑影缝隙间传来。
“可……可是——”
“我一个人绝对逃得掉!你先把马带走!”隐含怒气的击音降临。“你该担心的是那个人的安危!没时间理会其他人才对吧?!”
“…………”
雷欧波尔特奔向帕拉贝拉姆。
缰绳已经解开,他迅速替旁边的驴子卸下缰绳,跃上帕拉贝拉姆的背。
缓和不安的心情,他开始分析周围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的气息。
(我必须全神贯注——)
雷欧波尔特念咒似的告诫自己。
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身影,但能够勉强捕捉到气息。
既然如此……自己应该能够反击。
(我必须全神贯注——要识破气息出现的瞬间、对方的呼吸,以及攻击模式。)
接下来——
“我就是不喜欢这样!”
雷欧波尔特大喊着扔出短剑。
当!
金属声与火花同时绽放。
就在火花后方,浮现一名面露诧色、脚步踉跄的女子身影。
同时——只见她的腹部插着一把小刀。
“你这家伙!”
下一刹那,黑暗中飞出一道影子跃上驴背大吼。
那是弗雷。
“也稍微听一下专家的意见呀!”
他边说边朝驴腹一踢。
雷欧波尔特在驴子旁催赶帕拉贝拉姆,一边说道:“你不是已经引退了?”
“老头子也比只会跟人硬碰硬的单纯骑士大人强!”弗雷反唇相讥,继续催赶驴子。“嗯——不过刚才那招倒是救了我。”
因为雷欧波尔特投掷短剑所造成的空隙,弗雷的刀子才能刺中对方。
“……你杀了她?”
雷欧波尔特回头问。
这种情况下还能担心敌人的生命安危:……这位名叫雷欧波尔特的少年,就某种意义来说,或许算得上是大人物。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留下活口比较好。”弗雷说完苦笑。“死人会被直接弃置,但伤者可以牵制对方,唉——不过这招对灼热枪骑兵未必适用。总之,只要减少能够行动的敌人就好,没必要灭口。”
“原来如此。”
雷欧波尔特点头。
但下一瞬间——一枝箭羽射中他的左肩。
※※※※※
某种庞大的物体在黑暗中运转。
宛如生物的脉动……不,在像是胎动的断续声中,某种东西开始运转。
相较于它的原型,这个东西极为粗劣、扭曲……但仍隐藏不住内部蕴含的力量。
因为这个东西的力量甚至大到足以扭曲周围空闲。
然而——
“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低语声掺杂些许的不屑与失望。
“你还真敢说,我倒认为很成功。”
回答的声音没有动摇。
语气就像宣读计算结果的学者,排除任性与感情,漠然接受事实结果。
“eds系统原本就是一种代替武器——不可能达到完美的境界。”
一名娇小的蓝发女子如此表示。
那名女子确实存在,但没有任何支撑物,犹如幻影般飘在半空。
女子的名字是娜塔莉。
她是昔日被称为龙机神的超级武器控制中枢,尽管拥有女子外形,却并非人类。甚至不是生物,这个外形只是为了方便与使用者沟通。
“虽然有防御力,可是没有复原能力,这只是模拟龙机神部分能力的赝品。不过,凑足三具应该就能跟秩序守护者战斗了,再加上龙机神,依照估算甚至可以凌驾重武装炮兵型(artillery type)。”
“听起来真厉害……可是实际运作时间需要十分钟,战斗状态只能维持三分钟的武器,究竞能发挥多少效用?
语带嘲讽的是——留着一头简单利落亚麻色短发的女子。
赛内丝·露露·基亚特。
外号“兽姬”,率领危机管理组织“绯红”(scarlet)的基亚特帝国公主。一如绰号,外貌虽美,但体内同时带着一般野兽的勇猛。
“这就全靠操纵人的手腕了。”娜塔莉冷冷道:“要花上十分钟、二十分钟的战斗……终究不可能胜利。”
“你也真敢说……对了,‘末日寒冬’2呢?”
“实验作品已经完成了。”
一个缺乏紧张感的声音突然冒出。
两人回头,只见黑暗深处步出一名美丽的黑发女子——废弃公主的守护者双胞胎之一——拉蔻儿·卡苏鲁。
“接下来就要开始调整了……赛内丝,可以请你帮忙吗?”
“我?”
赛内丝皱眉询问。
关于魔法——尤其是魔导式研发一类,赛内丝的能力根本无法与拉蔻儿相比。两人都拥有魔法技能,可是赛内丝的强项仅限于使用。
“我预计制作十台给所有魔法战技能人士,为了避免使用时发生问题,最好由多一点的人进行调整。”
宛如在讨论制作糕点的步骤,拉蔻儿浮起一抹温婉微笑.口齿流利地述说。
“它跟eds一样,因为力量太大,有可能被律法系统察觉,没办法进行运转测试,所以必须仔细调整。
娜塔莉补充说明。
“原来如此,可是——”赛内丝的声音带着些许焦躁。“我就快忍不住了,一直躲在这里制作武器,可要白白错失良机啦。”
“这个……我也知道。”
拉蔻儿的微笑依旧……但悠懒的声音略显忧郁。
赛内丝叹了一口气说:“……不,抱歉,我说得太过分了。”
白白错失良机的是赛内丝自己,因为急于复仇,在战力尚未调整至最佳状态便挥军进攻。
然而——仔细一想,最无法忍受现状的到底是谁?她并未愚蠢到不明白拉蔻儿的痛苦。
“默默忍耐也是一种战斗,这个道理我也懂。”
赛内丝轻语,抬头看着耸立眼前的庞然大物。
那是——相当诡谲的人形物体。
※※※※※
周围的景象如风飞逝。
帕拉贝拉姆的驰骋速度比想像更快,一旦坠马肯定受伤,即使不至于致命,大概也有好一阵子没办法行走。
“哼……”
雷欧波尔特强忍伤口剧痛,努力攀住马背。
为了重新坐直,他拉紧缰绳命令帕拉贝拉姆减速,可是——
“别停!”弗雷大叫。“停下来会被射中!”
他边叫边从旁边朝帕拉贝拉姆的腹部一踢,帕拉贝拉姆嘶叫抗议,但停止减速,再度开始狂奔。
“果然还有派遣其他人手吗?”
弗雷低语,右手一闪。
乘着夜色飞来的箭羽被他的刀子一把弹开,刺人附近建筑物的墙壁。
依角度推断,是从后方射来的。
对方大概是一边骑马追赶,一边放箭。若在平地狙击,说不定第一箭便已射弗雷欧波尔特的脖子。
“……不妙,好像射得很深。”
弗雷催赶着驴子,一边察看雷欧波尔特的伤势。
箭羽先从左肩后万刺入,再从侧胸穿出,如果位置再往下偏一点,搞不好就会刺中心脏。
“雷欧!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弗雷感到狙击者白气息节节逼近,开口大叫。
“还可以……”
直冒冷汗的雷欧波尔特点点头。
他的左臂无力下垂.伤口本身还不会致命,但左肩恐怕暂时无法移动,严重的话甚至可能伤到肌腱。
此外,遭受狙击而负伤,亦会对精神造成严重负担。
因为这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屠杀。自己沦为标的——不,沦为无力的猎物,这种一味遭受偷袭的局势,就连英勇善战的战士都不禁会感到恐惧。雷欧波尔特还没丧失战斗的气魄,反倒值得称许。
“千万别拔箭,随便乱拔的话,出血会很严重。等你成功脱身,能够好好处理伤口时再拔,知道了吗?”
“知道了……”
这种场合也不得不承认弗雷的经验与知识丰富,雷欧波尔特老实点头。
“好,左手还能握吗?”
“勉强可以。”
“那你握住驴子的缰绳。”
弗雷说着将驴子的缰绳递到他左手里,他握缰的力量比想像中来得强。
然而——
“等一下!弗雷,你难不成——”
“伤患就乖乖听我的指示!”
“不行!这种事跟我的——”
“现在是谈论个人喜好的场合吗?”
弗雷怒叱——接着跃下驴背。
“弗雷!”
“伤患太碍事啦!快走!我一个人就能应付!”
“可是——!”
弗雷的言论确实也有道理。
如果不留一个人在这里转移敌人的注意力或牵制对方,他们俩肯定都逃不了,最后等于带着敌人来到帕希菲卡那里。
跟上次的普通士兵不同,这次的敌人是暗杀者,即使堂堂正正战斗,也不可能歼灭对方。
既然如此.应该留下来的是谁?
这也是弗雷的抉择正确。雷欧波尔特不但受伤,而且没有武器,根本不可能拖延时间,况且他也不熟悉暗杀者的战斗方式——就某种意义而言,那种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的战斗方式跟骑士完全相反。
该留下的人是弗雷,这是肯定的。
可是……
“帕希菲卡担心的是你——!”
雷欧波尔特回头高喊。
“骑士这个角色就让给你了。”
弗雷说完,挥动双手,握住从袖口滑出来的刀子。
“保护公主殿下不是骑士的责任吗?既然如此,你就别在这里喋喋不休、碍手碍脚!”
他说着双手一闪。
敌人射来的箭羽,发出尖锐的声响弹开。
“呜——”虽然心有不甘,但就算杵在这里,此刻的他确实只是弗雷的包袱。“你一定……一定要赶来喔!”
雷欧波尔特对着越来越小的背影高喊,但——
“——!!”
下一瞬间,他倒抽一口凉气。
狙击者的气息蜂拥而出。
不是一、两人,至少有五人,而且——纵使不及弗雷,应该亦是个中高手。
一对一或许不成问题——可是同时面对这么多高手,弗雷恐怕也无法取胜。
搞不好连脱身都没办法,时间要是拖得太久,说不定普通士兵也会大举攻来。
这样下去,弗雷只有死路一条。
“呜——”
雷欧波尔特正想勒缰——最后紧紧咬住下唇。
他要的不是抛弃他人的正义。
他要的不是必须不顾他人死活所获得的幸福与和平。
可是,话虽如此……有时局势不免逼人进行抉择,而且是极为残酷的抉择。
“保护公王殿下不是骑士的责任吗?”
那句话非常沉重。
要是立场对调,弗雷舍弃保护帕希菲卡的责任返回救他的话,雷欧波尔特绝对饶不了他。
骑士……骑士……正因根据目的来行动,才能与单纯的杀人者区别。
之所以伤害、杀死他人,都是为了保护某人、成就某事。
倘若基于一时冲动行事,忘却原始的目的,那就与单纯的杀人凶手无异。
因此,雷欧波尔特不能在此停留。弗雷也好,雷欧波尔特也好,既然为了保护帕希菲卡而战——即使其中一人倒下,只要帕希菲卡能够全身而退,那就是雷欧波尔特的胜利,同时亦是弗雷的胜利。
“……保护公主殿下是骑士的责任……正是如此——所以,接下来就交给我吧,我一定……”
雷欧波尔特喃喃自语,咬得嘴唇血迹斑斑——最后头也不回地拍马疾驰。
※※※※※
感到雷欧波尔特自身后远去的气息,弗雷淡淡一笑。
“接下来——就让你们看清楚‘死灵’是何等怪物吧。”
他说着向上一跃。
他跳至正常人不可能达到的高度,接着再蹬着面对道路的建筑墙壁攀升,宛如猿猴或猫——逾越人类范畴的技巧。
他对自己的速度与轻灵度非常有自信。
即使在漆黑之鹰中,他相信自己这方面也比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