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局中。唯朝中那人,深居十余年,连师父都忌他三分,只怕会为将来事增加变数。”此言似乎是偈子,却又似一个预言。夜未央却已经听明白了。于是,他笑道:“英雄所见略同,只希望你我师兄弟,将来没有对阵沙场的那一天就是。因为……我不想和你交手。”
陆游笑了笑,道:“彼此。”
谢长风轻抚着秦昭佳的头发,一种温柔自指尖传了过来。这样的时候,谢长风总觉得的心一如止水。他从来就是个安静的人,但现在,他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平和,安谧,甚至你可以说这是颓废,但谢长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有时候,他在想,如果上天不是让他认识昭佳,现在的谢长风到底会是什么个样子呢!也许依旧是闲云野鹤,也许在淮上义军中白衣溅血,更大的可能是已经葬身天网。
命运,从来就是如此的玄奇。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左右着人的一切。她可以让两个人相识,相知,相恋,但……也可以让你片刻间横尸街头,流落天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你也永远无法把握下一刻。也许下一刻,事情会如你所愿的发展,但谁也无法保证他会如你所愿的发展。人能做的,只不过是茫茫天下中的一粟,永远都只是尽人事,听天命,假如真的有天命的话。
但……如果根本没有命运呢?那到底是什么让世界如此的神奇?两个天南地北的人,在这一刻,就认识了,也许就相伴一生,这又是为什么?如果没有命运,人是不是就可以把握自己的未来?古来多少英雄豪杰,剑指天下,莫可与之争锋。不世的功业,千秋的传奇,但到了最后,他这一生是不是就真的开心,真的如愿?不说千秋万世的长存这样无稽的话语,便是与心爱之人,长厢厮守一生,这么简单的心愿,古来多少豪杰英雄,又几人称心如意?古来武功最盛的当是秦始皇,一统六国,何等样的霸气!这样的一个人,最后又如何?希望自己的江山千秋万事的传承,却二世而终!可以把握吗?
谢长风有时候很喜欢思考这样的问题,但这些,永远是没有结果的。有人说他博古通今,文才武功,无所不能。这样的时候,他就只有苦笑,以吾生之有涯,如何能尽天下学问之无涯?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一无所知。
谁也不知道明夜将会发生什么,但总有些东西在谢长风的心头萦绕。他理解怀中的人儿,内心其实有比自己更多的波澜。十六年毕竟不是一段短暂的时光,谁也不可能将所有的一切都忘怀。但造化小儿,通常就是如此弄人,昨天还是亲人,明日就是仇人。如此而已。
这样的时刻,谢长风甚至什么也没有说。他知道自己不用说,而秦昭佳也什么都没说。两个人都明白对方,甚至胜过自己。
那么……只待明夕。
普安郡王府。吴飞泓望着天上的明月,心头有些感动升起。明天。真是个让人期待的日子。他与许多人一样,深深地折服于陆游的这个计划。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计划对他一生的改变。这……已经不可以用天翻地覆来形容。
这一夜,依然无事。谁也不知道天网如何了,这张网是不是已经破了?真水仙阁的凌步虚不知道,菊斋的淡如菊也不知道。陆游也许依然不知道。天网从来就是那么的神秘。
天终于亮了。
南宋绍兴二十五年四月二十,这一天注定成为不平凡的一年中不平凡的一天。
一大早,临安城里,就洋溢着一种异样的气氛。谁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但似乎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会有什么发生。
早朝的时候,普安郡王赵瑗出列奏道:“圣相身体近来欠佳,似乎病势略重,臣为防有人乘机图谋不轨,特请陛下准臣带甲前往卫护。”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震惊!近闻普安郡王于秦相过从甚密,万不料二人关系竟已达如此地步。这赵瑗是皇上的侄子,居然也与秦相如此,那这天下以后还了得!这普安郡王说是带甲前往慰问,可谁又知道他们私下里搞什么肮脏的交易?
天子高宗心中大怒,却不便于此时与秦相翻脸。这秦相的党羽当真是越来越嚣张,连朕的侄儿也公然投向他的阵营。这天子之位,已是危如累卵。无奈之下,只得准了赵瑗带甲二十人前往护卫。人数多寡实在是不重要了,重要是这件事本身所蕴涵的政治意义。
赵瑗暗自得意,却不知道帝座之后,一人淡淡看着他,眼神无喜无怒。
秦相闻得此信,欣喜若狂。数次威逼利诱之后,这赵瑗终于还是倒向了自己这一边。
这一来,对自己声望的提高,实在是益处太大。将来接受天子“禅让”也就顺理成章得多。当下,便与法通弹冠相庆。法通虽觉得略有蹊跷,但他见过那郡王几面,不过是个沉湎于酒色的废人,受多次威逼后,投向此处,实在是再合理不过。也就释然。
倒是单夕略觉蹊跷,但他心有所思,并未将心神集中到此,这一场好戏才得以正式开锣了。
山雨已来,先前却无半点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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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灵隐寺中
灵隐寺中却道秦桧闻得普安郡王投靠于己,心中大喜,当时就神飞冥冥,思索起自己称帝之事来。法通当下辞了,下去准备晚上迎接赵瑗事去。不久,有下人通报,说是夫人来见。
原来秦桧疑忌甚深,任何人入他房门,都需得先有下人通报,便连王氏也不例外。随着环佩叮当之声,一个三十余岁的中年贵妇,走进厅来。这妇人皮肤白皙,眉宇清秀,竟生得十分端庄。可谁又能想象,当日东窗下,定下岳飞父子风波亭之死的,竟是这个看来端庄的妇人?——可见人不可貌相,实是金玉良言。
秦桧正自高兴,见得夫人到来,立时喜笑颜开。王氏察言观色,知是有喜事,却也不问,只是道:“相爷,今日阳光明媚,妾身想到灵隐寺上香,不知道相爷可有空相陪?”秦桧自数年前受施全一刺,惊吓出一身病来,一直出门甚少。年前在金殿又受夜未央一吓,更是病势颇重。最近闻得刺客纷纷,大是恼火,今日难得心情大畅,正要出去散散心,乃道:“夫人有此雅兴,实是难得,本相也正气闷,就出去一趟好了。”当下遣下人去将通知华山派一干人等留守相府,将单夕与法通找来,带足兵马人手,奔灵隐寺而来。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朝灵隐寺而去。街头百姓有见了这奸人出行的,暗自愤恨者自是有之,吐唾沫于地者有之,面色麻木者自也有之。自然也少不了许多趋炎附势之徒,击掌相赞的。大多数人敢怒而不敢言,便由得那帮小人吹嘘,只把这奸相弄得飘飘然起来,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英雄豪杰了。
人群中,却有一儒生打扮的悬剑人,直直看着秦桧前去的方向,心有所思,未几消失在大街之上。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到得灵隐寺。住持悟空领众僧迎接进寺。来到大殿上,先礼了佛。吩咐诸僧并一众家人回避,然后嘿嘿祷告开来:“第一枝香,保佑本相早登大宝,长享富贵,寿数万年。”果然是时刻不忘称帝之心。“第二枝香,凡有冤家,一齐消灭。”倒是打得好算盘,只是来日身死人手,为天下笑,又岂是一枝香能解决的?“第三枝,佑我女昭佳,平安无事。”他本身并无子息,唯收了一义子秦僖,后来又得了赵鼎女昭佳,也是个异数,他竟对这幼女最是宠爱。可见这虎狼之人,却也有可取之处。却不知昭佳闻得此语,又当如何自处!
祝拜已毕,便唤住持悟空上殿引道,同了王氏到各处随喜游玩。处处玩罢,末后到了地藏殿前,但见壁上有诗一首,墨迹未干。秦桧细看,只见上边写道:缚虎容易纵虎难,东窗毒计胜连环。哀哉彼妇施长舌,使我伤心肝胆寒!秦桧大吃了一惊,心道:
“这第一句,是我与夫人在东窗下灰中所写,并无一人知觉,如何却写在此处?甚是奇怪!”原来当日岳飞父子被囚之后,严经拷打,却总是不肯承认若干子虚乌有罪行。秦桧无法,便问计王氏,王氏便道:缚虎容易纵虎难,这岳飞父子乃人中龙凤,收之则可,如何放得?二人立时定下风波亭冤案。
秦桧便问住持:“这壁上之诗,是何人所写?”
悟空道:“相爷在此拜佛,凡有过客游僧,并不敢容留一人,想是旧时已有。”
秦桧眼尖,见那诗上湿润,即道:“墨迹未干,岂是写久的?”住持想了想道:“是了!本寺近日来了一个疯僧,最喜东涂西抹,想必是他写的。”秦桧道:“叫他出来,待我盘问。”住持回禀道:“这是疯僧,终日痴痴癫癫,恐怕得罪了相爷,不太妥当。”秦桧道:“不妨!他既有病,我不计较他便是。”心中却暗自下决心,定要杀了此人。
悟空领命,就出了地藏殿,来至香积厨下,叫道:“疯僧!你终日里东涂西抹,今日秦丞相见了,唤你去问哩!”疯僧抚掌道:“来了!来了!我正要去见他。”悟空道:“须要小心,莫丢了性命”疯僧也不言语,往前便走。先前那儒生于大树之上,本有所图,却见这疯僧出来,大吃一惊,暗道:“莫非是他!”立时熄了念头,飞上房顶,暗自相查。
悟空同到地藏殿来禀道:“疯僧到了。”秦桧见那疯僧垢面蓬头,鹑衣百结,口嘴歪斜,手瘸足跌,浑身污秽,便笑道:“你这僧人:蓬头不拜梁王忏,垢面何能诵佛经?受戒如来偏破戒,疯癫也不像为僧!”这几句话颇有文采,果然是当年状元才。
疯僧听了,便道:“小女子面貌是丑,心地却是善良,不象某人佛口蛇心。”秦桧道:“本相且问你,这壁上诗句是你所写么?”疯憎道:“难道你做得,老子写不得么?”秦桧道:“为何那‘胆’字甚小?”疯僧道:“老夫胆小出了家,胆大终要弄出事来。”秦桧道:“你手中拿着这破扫帚何用?”疯僧道:“敝帚自珍,破原是破了些,兄弟却要他扫了障碍。””秦桧道:“那一只手内是什么?”疯僧道:“小人手中是个火筒。”秦桧道:“既是火筒,就该放在厨下,拿在手中做甚?”疯僧道:
“爷爷这火筒节节生枝,能吹得狼烟四起,贫僧实是放他不得。”这僧人满口胡言,一会“小女子”,一会又是“老夫”“老子”“贫僧”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果然是不清不楚得很。
秦桧心下大恨,万不料疯僧颠语,句句所指,无不是自己叛国所谋。这便如做坏事之人,若无人说起,他自可暗自得意,但若被人所破,却必羞怒,只因他自己也知此事不光彩。这道理实在是千古不易。当下秦桧忙转变话题道:“都是胡说!且问你这病几时起的?”疯僧道:“在西湖上,见了‘卖蜡丸’的时节,就得了胡言乱语的病。”王氏接口问道:“何不请个医生来医治好了?”疯僧道:“不瞒夫人说,因在东窗下‘伤凉’,没有了‘药家附子’,所以医不得。”
这番话,直把秦桧夫妻弄得冷汗直冒。原来那“卖蜡丸”说的是当日金国奸细以蜡丸传书于他夫妻二人,要他们想法杀了岳飞父子。而“药家附子”就更是指岳家父子
了。
王氏心下也是恨恨,忙道:“此僧疯癫,言语支吾,问他做甚?叫他去罢!”疯僧道:“三个都被你去了,那在我一个?”却是暗指当日秦桧夫妻杀了岳飞父子并张宪于风波亭事。秦桧知不可纠缠,忙道:“你有法名么?”疯僧道:“有,有,有!道出东窗事,头颅转瞬缺。若问爷爷名,且让老子悦。”旁边悟空听得冷汗直冒,赔笑道:“相爷息怒,此僧实叫道悦,原是前阵从金山寺来的。”
那楼顶儒生却是易尘封,闻得这道悦之名,心下惊道:“果然是他。这位前辈原是比李易安前辈更老的一位高人,不料真的还存于世。”秦桧身旁的法通与单夕听了道悦之名,大吃了一惊,忙将本靠向秦桧的身子,更紧了两步。却见那道悦看着二人只是冷笑,并未有半分出手之意。
秦桧与王氏二人听了,却不知这道悦昔年在武林中的威名,心中惊疑不定。秦桧又问疯僧:“看你这般行径,那能做诗。实是何人做了,叫你写的?若与我说明了,我即给付度牒与你披剃何如?”疯僧道:“你替得我,我却替不得你。”秦桧道:“你既会做诗,可当面做一首来看看。”疯憎道:“使得!将何为题?”秦桧道:“就指本相为题。”命悟空取纸墨笔砚过来。道悦道:“不用去取,我袋内自有。”一面说,一面向袋内取出,铺在地下。秦桧便问:“这纸皱了,恐不中用?”疯僧道:“‘蜡丸’内的纸,都是这样皱的。”就磨浓了墨,提笔写出一首诗来,递与秦桧。秦桧接来一看,上边写道:
久闻丞相有良规,占擅朝纲人主危。都缘长舌私金虏,堂前燕子水难归。
闭户但谋倾宋室,塞断忠言国祚灰。贤愚千载凭公论,路上行人口似囗。
秦桧见一句句都指出他的心事,虽然甚怒,却有些疑忌,不好发作,便问:“末句诗为何不写全了。”行者道:“若见施全面,奸臣命已危。”秦桧暗道:“施全已死,这疯僧莫非竟是来行刺本相的?”暗自将身子后靠了几步,那道悦只是笑,并无任何异常。
王氏道:“这疯子做的诗全然不省得,只管听他怎的?”道悦道:“你省不得这诗,不是顺理做的,可横看去么?”秦桧果然将诗横看过去,却是“久占都堂,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