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雷检查一下包,没什么遗露,便往柜子里层一塞;再拿起桌上的一张纸,认真思忖。
杨松健正在院里转圏,看见苏哲方毅从车里下来,急忙跑上前,心急气喘,竟说不出话。
苏哲看他这样,忙道:“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小翔跟着上来:“我们劝了一夜,什么话都说到了,没用!大哥今天找了柯会计来,帐全理了。小青小五去找叶小姐了。”
苏哲闻言停步,回望方毅。
方毅也顿住,垂头不语。
四人站成一团,恰成一个四方,沉默的四方。
杜雷听外面有脚步声,猜到会是谁,遂缓缓坐到床边,眼睛看着门。
方毅推门而进,一看他这架势,知道是场硬仗,遂直接往桌前去,反坐到椅子上,双臂支着椅背,下巴朝上一架。
杜雷看着苏哲进来,等他一坐,便开口:“你们都知道!你们瞒着我!”
方毅点头:“不错。我们早知道了,就不告诉你。正好让你过一年安生日子,你说值不值?”
杜雷一愣,没立时回话。
苏哲叹口气:“韩争迟早会出事,他就是不死在里面,也会死在外面。他的威胁太大,别人不放心。”
方毅看杜雷一声不出,又道:“谁给你消息的?他为什么要给你消息?他在等好处!你替他铺路?”
苏哲接着说:“你脱开来不容易!你看看小杨他们,再看看我们,你还要去趟浑水?你知道我们不会丢下你不管,你想让我们全搭进去?”
方毅还要继续,听信水的声音一路叫着“杜雷”奔进来,他忙和苏哲互换眼色,一齐闭嘴。
信水跑得香汗淋漓,冲到杜雷面前,一句话不说,先没头没脑的打两下,随后大哭大叫:“你要去死是不是?你去呀你去呀!你敢出这个门!我也不活了!我替你烧饭洗衣服,你就这么报答我?啊?你就这么报答我?你要死是不是?不如我打死你算了!反正你想死,谁打死你都一样!”说着,捡他皮粗肉厚的地方开打。
杜雷被她紧揪着衣服,不敢用力挣,又不敢还手打,苦不堪言;她下手还不轻,几下子,他就觉得背上疼起来。
苏哲方毅一旁看着,笑吧,不好;不笑吧,憋得慌;真是痛苦!再看杜雷狼狈不堪,信水又泼得太厉害,遂上前一个拉一个挡,一叠声的劝。
信水哭天抹地,死活不松手,连他们两个一起骂。
苏哲方毅这个冤,为配合剧情,还不能回嘴,只得听着,连声应是。
直闹了大半个小时,信水累了,这才缓下来。
苏哲方毅看她抱着杜雷不动,遂先往外撤。
杨松健等听里面一团糟,不敢进去,都贴着门边墙角听;忽看两人出来了,忙都站好,脸上不尴不尬的。
方毅看外面都黑了,叫:“别傻在这儿了,该弄饭的弄饭,该弄菜的弄菜,你们是铁打的我们是肉做的,我们要吃呢!”
杨松健一听,忙叫着赶紧做去。
这边小翔跟着两人向外,看周围没人,轻声道:“大哥说一不二,他不真想过来,还是没用……”
方毅看他一眼,不应声。
苏哲来回踱步,紧皱眉头。
柯静熙一路催着司机快快快,等下了车,她反而站着停了半晌,然后理理衣裳,慢慢朝里走。
苏哲一眼看到她,有些吃惊;方毅随即一转眼,也有点愣。
柯静熙上穿着紫罗兰立领喇叭袖紧身衣,下配大皱折白底紫花长裙,脚上一双小小的白靴子;她腮上似打了胭脂,不那么的苍白,嘴唇上也是,闪着脂类的光泽。
貌似一个美女!
杨松健安排好煮饭事宜,忙出来打听事情发展,忽看着柯静熙站在门口的灯光里;他大吃一惊,几乎认不出来。
柯静熙看出他们的诧异,微微低一下头,后望向杨松健:“杜雷呢?我有话跟他说。”
杜雷看柯静熙去而复返,又如此盛装,不解,正要开口问,忽见她伸手去解上衣钮扣;他脑中一空,反应不过来;再回过神,见她已解开一半了――那衣服一长排扣子,从上至下,至少十来个。他忙站起来,隐有怒容:“你干什么?”
柯静熙并不理,继续往下。
杜雷一皱眉,正要叫信水,还没等出声,忽的怔住。
他看见那衣服里的身体上有一条红线,血红的线――弯弯曲曲,从胸至腹,沿肋骨拐弯,伸向后背;好像这个身体曾经断开过,现在的是缝起来的。
她的皮肤白得亮眼,映着黑色的胸衣,那一条红线显得异常狰狞。
他见过的伤痕太多了,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但从未有哪一条伤痕像眼前的这条令他惊心――这样的身体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伤痕?
柯静熙看着他的脸,声音很轻:“我一生下来就有病,心上面的有个洞,医生都说我活不过十岁。我父母不信,我也不信,我们一直找敢给我做手术的医生。16岁那年,终于找到了……今年我26,这十年我过得很好,呼吸很顺畅。我喜欢活着,能晒到暖和的太阳,还能遇到那么多好人……每个人都该做他想做的事,这样他才会开心。你想去就去吧,韩争见了你会高兴。除夕那天在前湖,我能感觉到他,你去看他,他真的很高兴……车铺你不用担心,到年底,我们的款子就付清了,这个地方是我们的了。今年还会余钱下来,到时我去看看有没有好的投资,我们让钱生钱……前两天有人来问能不能租前面的一块地,他想卖报纸兼带杂货,我叫小杨答应了。这笔租费是额外的收入,我们能添不少东西……他们还商量着今年过年我们也去饭店吃,换换口味。”
柯静熙慢慢的扣好钮扣,认真理理,微微的笑:“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套衣服,你觉得好不好看?”不等他回话,又道:“其实每个人都会死的,早和晚也差不多,你不愿跟我们待在一起,那你就先去。我活着一天,就帮你照顾他们一天,等哪天我死了,你在那边也熟了,你再照顾照顾我……好不好?”
杜雷站着,只觉在做梦,柯静熙是在梦里,她的嘴一张一合;但他却听得见她的声音,还能听得懂她的话,这是怎么回事?
柯静熙轻轻向前,离着杜雷三步,站定,仰头看他的脸。
自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就想着哪天能站在他面前,细细的看他的脸;如今,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杜雷也看着她。
她的脸一点儿不美,还像个小女孩,小小的,没有伸展开;但她的眼睛很成熟,好像装着许多东西,深得像井。
除了他临危的母亲,他从没长时间的看过女人的脸,而今的这张脸,却令他移不开视线,她眼睛里有着什么,吸引他,使他觉得安全。
乍知真相的那种疼痛在消减,化成想念积在心头。
韩争的声音仍在耳边:杜雷,你不适合这种日子,早点走出去,别回头……我是不成的,我有瘾……我肯定不会善终,你别管我,那世里我还是好汉……
苏哲方毅坐在门口的竹椅上,低低劝慰信水,忽听身后有动静,两人忙站起。
杜雷神情如初,道:“吃饭吧。”
一桌还坐不下,便分了两桌。众人都心不在焉,不怎么说话,匆匆吃完。
苏哲仔细打量杜雷,他还是喜怒不形于色,但眼神沉静下来。
方毅盯着柯静熙,发觉这个女人好像比以前美了一点,脸上有光彩。
两人互望望,交换信息,忽听杜雷发声:“国庆节放假一天,晚上我们出去吃饭。”
众人都一愣,半晌没人应声。
方毅先反应过来,笑:“不巧,今年我没空,明年怎么样?”
杜雷看着他,点头:“好!今年我们吃,明年单请你!”
苏哲一掌拍过去,大笑:“我吃后年的!”
杨松健等全明白过来,个个欢天喜地。
信水肿着眼睛,没吃下几粒米,如今看杜雷变主意了,喜上眉梢,扑上来撒娇:“我没吃 饱,我们马上出去吃好不好?”
方毅大笑:“要的要的,伤了那么多神,得补补!”
苏哲亦笑:“吃西餐去,环境好!我请客!”
临出门,杜雷一回头,见小青小五等围着柯静熙说话。仿佛感觉到他的目光,她的眼睛也望过来,从容平静。
针锋
在林曦心中,总觉得苏哲方毅会在十一里过来看她,从29就盼起,1号、2号、3号上午,希望落空,十分沮丧,连中秋晚会也没兴趣。
秋荻看她心神不宁了好几天,最后泱泱不乐,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私下莞尔不已。
这天文学社后,林曦留那三人下来,说些闲话,理一下近期的工作,忽见严隽进来。她知他有事,便叫其楷等先散,等他开口。
严隽笑问:“你的掌门弟子挑好了没?要一流的!”
林曦笑:“师父就是二流,哪能教出一流的徒弟!”
严隽一正脸:“你就是掸掸灰,也够他们用的了,谦虚个啥!”
林曦立回:“我说呢,怎么这一年来,我头上尽是灰!”
严隽哈哈大笑,坐下,问:“你实习是听学校安排?还是自己找?”
林曦想一下:“我们那儿有基地,我申请就行了。你呢?”
严隽回:“我已经定好了,得回去。我小叔叔在卫生局,帮我报了个函授专科的名头,蒙混过关。你们护士好些,学历上不太卡,但如果能找到人,最好早点行动,进大医院,不然以后很难说。”
林曦点头不语。
严隽又笑:“其实我还真想去南京转转,以后一工作,想出来还不容易。”
林曦笑回:“有什么不容易的?五一、十一,都是空儿,你来的话提前告诉我,我做东。”
严隽紧起脸:“我不敢。我跑你那儿去,还叫你做东?只怕腿能被人打折了。我还是老老实实自己玩比较好。”
林曦知他打趣,但多少有点心病,顿一下,才回:“你去也不要紧,丁美女总会跟着你去的,有她护你的驾,你怕什么?”
严隽好笑:“真是莫名其妙,她跟着我干什么?”
林曦遂回:“咦?你也知道莫名其妙?我还当你不知道呢!”
严隽微笑一会儿,叹口气:“快呀,我们是最大的了,我们也要走了!”
林曦也起感慨,唏嘘不已。
次日是周末,上午半天自修,下午周瑞芳开个班会,不到三点就放行。
林曦想着宿舍里没什么事,不如在教室里写信,等到了五点半,好去小卖部里接电话;正写着,就见小孩子的声音在窗外叫:“林曦姐姐,你要的饼干给你送来了。”
林曦寻声去看,见是常在校门口买饼干的那对夫妇的儿子。她们常在那儿买饼干,挺熟了。她纳闷:我什么时候要饼干了?他还送上来?
那小孩子脚一踮,将饼干从窗口放进来,一溜小跑下去了。
教室里没多少人,也没人在意,林曦见那小孩子都不要钱,心里忽的想过来似的。她忙打开口袋,果见里面折着一个小纸条,展开一看,龙飞凤舞五个字:曦子,我来了。
林曦压着心头的狂喜,急冲冲的走下教学楼,出校门两边望望,果见西拐角一个背影。她看路上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便不那么着急,正常速度走过去,到跟前,侧脸冲他一笑,仍是往前走。
方毅嘴角展出笑意,慢慢跟着。
林曦走进居民区,看没熟的人了,便一回身,笑着跳过来:“苏哲呢?他藏哪儿去了?”
方毅板起脸:“你就想见他?那我马上走!”
林曦只当他开玩笑,还东张西望,就见方毅一转身,真走了。
林曦看他出去十来米,没停下的迹象,忙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他真的没来?我以为你骗我呢!哎,哎,你真走呀?”
方毅依旧板着脸:“你又不高兴我来,我不走干嘛?”
林曦忙道:“你们都不是一起来的?我以为他故意躲起来了。我怎么不高兴你来,我还以为你们十一会来呢,害我空等!”
方毅便笑:“曦子想我们了?”
林曦稍一低头,不理。
方毅将桌上的那盒小蛋糕打开,递到林曦面前:“尝尝,这是新品种,叫提拉米苏。”
林曦小心的接过,叉一小块放进嘴里,入口即化、甜香满颊。她忙又叉一块,称赞:“好吃!真好吃!”
方毅倚到椅背上,看着她微笑。
林曦连吃了三口,另拿纸盘分一半,要方毅吃。
方毅知她个性,并不推辞,也吃得津津有味。
林曦看方毅转着苹果,飞快,一会儿就好了,挂下一长条皮。她接过皮,拎着比比,足有半人高,便舍不得丢,挂到衣架上。
方毅看着不动,一脸柔和,将苹果递在半空。
林曦接过,咬一大口,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咕哧咕哧”的嚼。
方毅见她腮帮子直动,一鼓一鼓的,移不开眼睛;他心里蒸腾起一种欲望,想一步上前,紧抱住她,用力亲吻那脸颊才好;但又有一个声音在耳畔,片刻不停的警示:那不可以!那不可以!那不可以!
半晌,他慢慢的说:“曦子你信吗,你就还是丑小丫,我也喜欢你!”
林曦正嚼到一半,满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