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水味儿,还人来人往,你咳过来他咳过去;他想想发毛:没病也染上病了!正想逃跑,就见绍韩进来,前面走着一个小护士,只露着一双眼睛,但他扫一眼那体形轮廓,立时就知道是个美女,当下也不想走了,笑眯眯的等着她上前。
林曦细瞅两眼,看出绍钥没病到要开后门的地步,遂道:“绍先生先坐下来吧,要等一下,今天人太多了。”
绍钥一听声音,恍然大悟,暗暗痛心:我是一片丹心向明月,他倒好,明月偏偏照沟渠!我有什么意思?再看林曦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顾盼生姿,怨气忽又散了,便涎着脸笑:“西子妹妹,你的帽子好漂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就在这儿工作了?待会儿你给我打针好不好?我不要别人给我打针!你给打一针我马上就好了!”
林曦看他还是滑头滑脑的样子,神气十足,脑中忽的一闪:他要是病了不会去军院?那儿他们都熟,肯定好好的伺候着,何必跑这儿来排队赶场子?哼!没病装病,故意来找她的!想到这儿,心里厌烦,不想再理他,只回头望着绍韩:“绍韩先生,今天事多,我先过去了,一会儿再来。”
绍韩点头,眼睛看着她不动。
林曦想着绍钥把他骗到这儿来,跑前跑后的,真替他生气,再看他脸上不似以往那么僵,线条柔和些,一双眼睛也不似以往那么冷,闪着一种光,好像有点急;她忙道:“你别着急,他没什么事。我们这儿人多,一会儿就过来了。我再去看看。”
绍钥一直伸着脖子看,见林曦没影儿了,这才收回目光,忽发现绍韩的眼睛落在他脸上,冰冷的,看到哪儿,哪儿就要冻坏一块。
他暗暗打个唉声:怪事呢!我怎么一见美女就管不住舌头!非要说点话才痛快?我已经不敢喜欢她了,不就是她长得美我多看两眼嘛,你还跟我来这一套?有本事去找正主呀!拿我当枪使!还拿我撒气!气愤!
因病人实在多,到处人满为患,这些实习生们都成了生力军,处处勇当大任。
林曦第一天来就进入角色,至今她已挂了27个水,最多的扎3针,还有5个扎2针,今天的都一次过关。她想着绍钥轻浮,实在不想握他的手,便请那个技术不错、对她也不错的潘芸陪着一起去。
绍钥看那个护士长得一般般,手上还生冻疮,红红紫紫的一大片,他急着叫林曦:“西子妹妹!西子妹妹!你给我打针!我要你给我打针!”
潘芸拿起他的手看看,保养得很好,皮细肉嫩,血管清晰,便冲林曦道:“你来吧,肯定没问题。”
林曦不好再推,只得拿起止血带。
绍钥盯着那一双小手在自己手腕上扎橡皮绳,几要流口水;他也见过不少美手,但从没见过这样的,真正的十指尖尖、如葱似笋,那个柔软呀,是男人都会想入非非……
林曦连叫两声“握紧拳头”,他才照着做;她知他的眼睛死盯着她的手,来气,便重重的打他的手背,一下、两下、三下……公报私仇结束……
拿起针头,那边潘芸已消好毒,林曦静静气,托起他的手。
尽管她想着多扎他两针才好,但职业道德还是稳稳的占了上风,他是她的病人,她该一针扎进去。
绍钥就觉手面一刹刺痛,随即一缓,他睁开眼,正想感叹:美女打针也疼呀!忽觉手背上又开始抽疼,仿佛有尖利的东西往里钻,他定睛一看:天呀!没进去!林小美护士要返工!
林曦往回撤针,针尖不出皮肤,停住,左手食指轻按静脉的走向;稳一稳心绪,再进针……还是没回血……
绍钥咬着牙,将另一只手伸出来:“没事没事,换一只。”
……
绍钥咬着牙,又将第一只手伸出来:“没事没事,再来再来!”
……
绍钥咬紧牙,又将第二只手伸出来:“没事没事,这次肯定能进去。”
……
绍钥咬紧牙,再将第一只手伸出来:“没事没事……没事没事……”
林曦偷偷看他的手,原本白白瘦瘦的,如今差不多成煮熟的酱猪蹄了;再瞄瞄他的脸,还是满不在乎的笑意;她突觉这人其实、真是、的确,挺好脾气的。她轻轻的道歉:“对不起!”端起托盘,低着头出去。
绍钥如聆仙音,急着回:“不关你的事,是我手长得不好!”
潘芸忍了半天了,听着他这句话,实在忍不住,“哧”的笑出来。
绍钥觉着自己的脸又发凉了,他也顾不上,旁边来了一个小姑娘,真是美!
林曦小声抱怨潘芸:“你怎么都不帮我?害我打了5针,我都没信心再去挂水了!”
潘芸笑:“他吃了蜜一样,非要你打,我凑什么热闹。”
林曦不好再说,心里沮丧无比,遂回头闷闷的去剪胶布。
方毅得了五子的消息,知道今天柯静熙会来,算着林曦该下班了,便直奔医院接她。
林曦换好衣服,想着绍韩那儿得去打个招呼,便拎着小包出来,就见绍韩站在室外,似要喊人,她忙问:“怎么了?水完了?还是手肿了?”
绍韩摇头,问:“你要走了?”
林曦应一下,又笑:“有值班的护士,你喊一声就行了。”说着又过去看看,见绍钥正跟隔壁的漂亮小姑娘搭话,眉花眼笑的。
方毅问了两个护士,找到输液室,见绍家两兄弟一个站一个坐,全盯着林曦;他心里发狠,但面上若无其事,上前扶住林曦的肩,笑:“这么巧?四先生,你也生病了?看来是冷风吹多了,四先生要保重贵体呀!”又笑看绍韩:“五先生也陪着来?真是手足情深!”
林曦看他到了,急着要走,再看绍韩还望着自己,她便移了一步,轻轻说:“你哥哥没大病,还有大半个小时就挂完了。我有事,就先走了。”
绍韩站在窗口,看两人出了门诊,往大门去;他取出手机:“两分钟后出正门。”
柯静熙悄悄移到窗后,将窗帘拉了一条小缝。
杜雷在后院缓缓的打拳,动作很慢,却力贯全身。
她猜出是太极拳,他比那些老头老太太打得威风多了,还轻盈――她不知为何想到这个词,她实在想不出别的词――他像一只白鹤,一起一落,翩翩起舞;但她知道,其实他的心情不好。
他心情一不好,就会在后院打拳。
她听小杨说过,他平时只在晨起临睡前打拳,那是锻炼;如在别的时段,就是心思不顺,他在静气。
她看过两次他在别的时段打拳。一是去年除夕;二是她说服他的那个下午。
这是第三次。
她看着那个身影,莫名的,她的心中充满怯懦。她怀念那个黄昏,她多么像一个英雄,她的力量在瞬间暴发,无坚不摧!而今,他就在面前,没有障碍的眼前,而她却不敢前行一步。
她怕什么呢?是他?还是自己?
因身体的缘故,她从不敢和同龄人玩耍,等到病好了,已是大姑娘,历过九死一生,心境与常人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她所在的单位是事业性质的,稳定,待遇一般,人多事少下,自然无聊,偏又是八女二男的搭配,那些三姑四婆们闲得发慌,便想替她说媒,被婉拒后大受伤害,一致认为她扮清高、作深沉,等着看好戏;随她年龄渐长,仍无男友,讥笑嘲讽便蜂拥而来;当初她进这个单位纯属巧合,并非靠关系后门,如今便是任人欺负;好在她热爱生命本身,活着便是乐趣、便是幸福,这些闲人碎语只是人生蛋糕上被碰走样的奶油,不好看,但可以吃,而且回味起来还挺有趣,她笑看这一切。
但她是寂寞的。
她一直在寻找像家那样的温暖,在父母之外能容她休息的一个地方。
她遇到他,也遇到这个地方,等待、守候,再等待、再守候……她不敢相信这个幸福能让她握在手里,那她的人生将是多么的圆满!她怕这是她幻的一个梦,她一开口,这个梦就会醒。
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分开,应该是她离开他吧。
他常常坐在房里发怔,给他分析财务收支时他不再像以往那么专心,她忙晚了还是小杨送她回去……
林曦老远看见小青和五子站在报亭旁张望,她忙拉方毅的袖子,很是欣喜。
方毅接过她的包,笑道:“去吧,他们常念叨你!”
林曦抿嘴一笑,小跑上前。
方毅看着她胖嘟嘟的背影,企鹅一般,不觉低笑出声。
柯静熙听着外面喧闹不绝,知道他们到了,忙将账册一收,开门出来。
林曦一见她,张开双臂:“静熙!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柯静熙紧紧抱住她,感动不已。她喜欢这个小姑娘,有她在,她的信心就会变得很足。
杜雷听到声响,赶忙收势,往正屋来。
方毅也正好进门,两人一前一后,遥遥呼应。
杨松健厨房里忙得一头汗,看小青出来后就不进去了,气得探出头来喊。
林曦静熙好笑,一齐进厨房帮忙,弄得杨松健不好意思,讷讷的直搓手。
林曦跟静熙低笑:“他烧菜最难吃,咱们赶他走。”
静熙称是,两人合伙把杨松健撵到门外。
旁人看他出来了,都瞅着笑。方毅上前拍他的肩:“小杨同志哥呀!你一出来,我们的晚餐就有盼头了!这是众望所归呀!”
杨松健别的无所谓,但对厨艺一直挺自诩,自认识苏方以来,饱受打击,如今看杜雷也面带微笑,自尊心严重受损,便赌气:“以后我不烧了!”
众人更好笑,笑声震天。
方毅回到杜雷身边,低笑:“听听,人家不干了,你还不赶紧确定厨娘?”
林曦最好奇柯静熙是怎么说服杜雷的,杜雷那模样,说话做事还不铁板钉钉,苏哲方毅加上一个信水都不行,她怎么就行?
一吃完,她立马拉柯静熙到小青房里,连逼带哄加利诱,非要刨根问底。
柯静熙想想,道:“好吧,你先出去,一会儿我叫你进来,再告诉你。”
林曦看她神秘兮兮的,更激动,忙到外面转圈,等着水落石出。
方毅瞄着林曦,心想她肯定能得些独家爆料,遂也不急着点拨杜雷了,只坐在一处说闲话,等有了底再做打算。
约五分钟,柯静熙将门开了一缝,林曦忙溜进去。
静熙已脱了外面的长羽绒衣,单穿着里面的羊毛衫,林曦忙道:“你脱衣服干嘛?小心感冒!快穿上!”又面露笑容,窃窃的问:“你怎么说的?”
静熙微微一笑,慢慢把毛衫往上拉。
林曦一眼瞥见那红红的伤痕,吓了一跳,半晌出不了声。
静熙慢慢把衣服放下,再将那天所说的话复述一遍。
林曦先发愣,后万千感慨:就是铁石心肠,也敌不过这番话呀!杜雷这百丈钢终于碰到绕指柔了;再看静熙默默坐着,丝毫不觉得冷,她忙帮着把她的羽绒服套上;拉拉链的空儿,她脑中有个什么一闪,好似哪里不对劲儿,下意识的,她又去掀静熙的衣服。
静熙想拦,顿一下,又松了手。
那些伤痕的颜色奇怪,怎么那么红?边缘还那么齐整?她见习时也看过一些缝合,书上也学过,不该是这样的吧!
林曦轻轻伸手摸一下,那道红立时缺了一个口,下面是银白的伤疤;她再往下抹,红一寸寸的消失,蜿蜒的白显在眼前。
林曦将手指举到眼前细看,又捻一捻,分辨出是口红;无法抑制的,她偷笑起来:“杜雷一定吓死了,血淋淋的,视觉效果震撼!”
静熙想笑没笑出:“我本来不想骗他的,但我恢复得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又不会就近看……那会儿我只想把他留下来,什么办法都行……”
林曦暗想:没准儿她也害怕今后杜雷知道了会生气,所以不敢再主动了;杜雷那样的人,应该痛恨欺骗的。这倒麻烦,也不能天天涂吧,再说涂也没用,一摸就没了……她凝思苦想,转念笑:“现在不是有许多奇怪的护肤品,增白呀袪斑呀除疤痕呀,什么都管,要是以后杜雷问,你就说用了除疤灵,疤没弄掉,颜色弄掉了,他哪会懂这个呀,肯定听你的!你本来也是做手术留的疤嘛,又没骗他。”
静熙听她这一说,只觉茅塞顿开;这也是她的一个疙瘩,尽管这不是欺骗,但又似欺骗,她是不惯做这样的事的,于心难安;她更怕有那么一天,她如何解释?
这下好了!
林曦见她抬眼看着自己,满是感激,更感好笑,便道:“你还要特别申明,你是为他用的,花了好多钱呢!要他赔给你!”说完捂着嘴笑。
静熙微微红了脸,但又想笑似的,忙把脸埋进羽绒服里。
林曦小试牛刀成功,得意得很,便贴着静熙坐下:“我帮你出出主意,你们早点结婚吧,我们都等得急死了……”
静熙又急又喜又慌,神情变幻,一叠声的说:“你们别乱猜!你们别乱猜!”
林曦看她像个小女孩似的着忙,又想她从小到大吃那么多苦,慈悲心大发,再加上方毅的话给她壮了底气,跃然一变,俨然成了知心姐姐,她拉住她的手,笑:“我告诉你吧,杜雷其实喜欢你的……”
“……”
方毅拉着林曦出来,不让她再去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