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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焚城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玄玑的隐怒顿时呼之欲出。但她到底是天罗龙家的人,很快又恢复了自持,面上丝光水滑,变回一个精雕细磨的楠木玩偶。

她淡扫了小闲一眼,怀着琵琶去了廊下。

清烟似的琴音漫出来,漫到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午后的缔情阁悄无声息,处处门扉紧闭,然而这琴音却没有扰人清梦,只是丝丝入扣地融进盛夏的空气,仿佛并不存在。

小闲无力地倒回睡榻。这种琴,她在擎梁山的龙家山堂可听得不少。美则美,却像山中的青岚,在耳边绕上一绕就消散了,永远进不到人心里去。仿佛无声上涨的潮水,将人淹死了也觉察不到,是她最讨厌的弹法。

玄玑昨天的琴音里还绕着一丝人情味,小闲不由嫌弃自己多嘴。这样一个美人,一辈子都要当木偶,实在可惜了点。人生在世,既然投胎做了人,就得活得像个人样,谁规定杀手就不能有血有肉?

她对老头只有这么一点不满。

初入山堂时,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家,可以和一大群兄弟姐妹相亲相爱地生活,却发现这些作为杀手训练的龙家人几乎没有情感诉求,周遭仿佛一个巨大的手工作坊,堆满了无情无绪的木偶娃娃。她实在孤独难耐,便尝试着激发这些木偶娃娃内心残存的人类情感。当她发现恼怒是让情绪浮于表面的最佳方式,便化身为一只不屈不挠的牛虻,成功与一群新入门的孩子“打”成了一片。

可惜,这个坏苗头很快就被老头发现并掐灭在襁褓中。他将小闲关进一个独门小院,禁止她与堂中其他人接触。小闲自幼饱受禁足之苦,这一回自然闹得天翻地覆,但她很快消停了下来,倒不是因为实在逃不出去,而是因为——老头将他关进了天罗的龙渊阁。

小闲至今仍执意称之为龙渊阁,虽然那里只是天罗的藏书楼。当老头打开尘封的书楼,让阳光照到那些黑鸦鸦的书脊上,她笃信自己看见的是传说中的龙渊阁——在那些好几层楼高的古老书架上,摆放的是她想了解的关于这个广阔世界的一切。她废寝忘食地扎了进去。不论杀手秘技、奇门遁甲、经略史说、甚至兵器图谱都如牛嚼牡丹狂啃一气。十年后当她整点行囊准备回淮安时,发现仍未能穷尽这座书山十之一二,竟伏地恸哭不肯离去,直把老头也吓了一跳。

世人眼中,天罗是个残酷无情的杀手组织,于顾小闲而言却始终有着家的温暖。老头于她不仅仅有一饭之恩,还为她开启了全新的广阔人生,恩同再造。而面前这个看似冷漠的天罗杀手,则是和她在同个屋檐下一起生活过的姐妹。小闲盯着那个弹琴的绝丽背影,心中暗想,她若能发自肺腑地笑一笑,该是多么的美。

“多日不见,玄玑姑娘的琴技似乎退步了。”

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从院中传来,小闲明明白白听着琴音一乱,仿佛静静蒸腾的香炉上突然飞过一只黄蜂。她鞋也来不及穿,手忙脚乱从榻上滚下来,透过竹篾屏风的孔洞偷眼观望。

绿萝葳蕤的庭院中央立着个清逸脱俗的公子,风吹衣袍翻飞,隐约看见银线绣就的莲花花样。

笑容凝结在小闲脸上。这不是让她大伤脑筋的原映雪么?

碧遥湖畔一次简短交锋,让她深切体会到自己与这个辰月教长之间的力量差距。她心知肚明自己当天能留一条命回去,仅仅是因为他手下留情而已。

她倒没有对此特别在意,再强的人都有弱点和突破口,倘若经过详细的探查和万全的准备,不是没有可能完成任务。真正让她伤脑筋的是,她既不想违背老头的意愿,又不想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下手,完全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小闲藏在屏风背后,心里一抓一团乱麻,不小心将嘴里衔的瓷勺掉在地上。

“姑娘似乎有客人,”原映雪听见屋里的响动,朗声笑道,“那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听琴。再会。”

他那句“再会”竟是朝着屏风说的,小闲想起碧遥湖边打的那个赌,忽然遍体生寒,大热天也感觉不到一丝暑气——他这是威胁不成?

玄玑停了琴,在廊下伫立许久,神情冷淡回到屋中。小闲在榻上仰面躺着,瞪着眼,皱着眉,仿佛对天顶彩绘有着极大的不满。

“我记得你说,原映雪是缔情阁的常客。”

一注淡水阳光穿过檐下纷飞的藤萝,落在小闲犹疑不定的脸上。

玄玑并不奇怪她突如其来的凝重,低声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知道我是个天罗的暗哨,留而不拔,也许有什么用意。”

“你猜到了么?”

“猜不到。他说他来缔情阁,只因为这里有最好的酒,最新的曲子,最美的姑娘。”

“真是个怪人,一点也不像个辰月教长。”

“确实不像,当初他以加入辰月的贵公子身份与天启公卿往来酬酢,谈吐风雅、举止高贵,深得王公贵族信赖。如果没有他,辰月不会这么快赢得大量支持者。”

“他在坊间的形象都很正面,与雷枯火和那一干缇卫相比可谓温润尔雅、玉质谦谦,手上一滴血也不曾沾过。我能理解唐国为何那么着急要干掉他,在敌方阵营留一个正面人物,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民心向背。”

“坊间还流传着另外一个传言,说辰月内部发生了重要的分歧。原映雪因为反对杀戮,同情义士,甚至姑息天罗,引发了以雷枯火为首的其他教徒的不满。”

“所以他姑息你我的存在?”小闲眉间微拢,“我也曾经试着杀他,还没动手,他就发现了。”

“他懂得一种秘术,可以捕捉别人的闪念。”

“哦,”小闲缓缓坐直,脊背绷得死紧,“其实他之前还救过我一命。有没有可能这一切都是计谋,其实只是为了接近天罗的人,探查天罗的秘密?”

“不知道。”玄玑在镜前坐下,抿紧在琵琶上靠散的鬓发,“反正我在他面前,从来都不是天罗的人,只管做一个安分守己的□,陪酒,弹琴,什么也不多想。”

她细细调匀了胭脂,抿起的嘴角仿佛藏了一些温柔,又被一笔笔描成娇艳,似乎将这欲雨的暗室也一并照亮。

“原教长也许是个怪人,也许居心叵测,”她低声道,“但他有自己的原则和风度,绝不会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动手。”

小闲愣了半天。

“你浑身都是暗器,怎么能算手无寸铁?”

17.

陆珩张口结舌听完小闲的暗杀计划,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有时候,我真的很庆幸跟你做伙伴。”他喃喃道。

“哪里,能跟天下第一神偷结盟,也是鄙人的荣幸。”小闲故作忸怩。

“我的意思是,做你的对手实在太惨了,无论如何在劫难逃……”陆珩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不能自拔,“不过这个惊天动地的计划似乎有个漏洞,天启城与碧遥镇距离遥远,我发动‘陷阱’之后,要怎么通知你?”

“你知道在夜北高原上,那些八松的勇士怎么传递敌情?”

“通过烽火……你要我在天启城里纵火!?”陆珩惊道。哪有这么大张旗鼓的暗杀,得留下多少线索给缇卫追查?

“啐,好端端的古都,烧了多可惜。”小闲瞪他一眼,轻轻拎出一个黑布覆盖的鸟笼,“我们可以让这些小家伙派上用场。”

厚重绵密的黑绒布将鸟笼盖得密不透光,里面装着陆珩费尽辛苦偷来的谛鼠。

“雷州雨林中毒蛇环伺,遍地都是谛鼠的天敌。一旦发现了危险的入侵者,谛鼠会发出特殊的声讯,警告方圆十里的同伴。一传十,十传百。往往一条蝮蛇刚探了个脑袋,整片广袤雨林的谛鼠就都统统消失到地下不见了。所以,区区六里地算什么?你带一只守在敦化坊,我带一只去碧遥镇北边的乐亭山。保险起见,里亚再带一只守在城外三里处的观塘客栈,权当接力。你要做的,只是在发动陷阱的同时,吓一吓这只胆小鬼。”

小闲说着话突然掀开布帘,从袖中抽出一条暗绿小蛇,那只谛鼠立即绷紧后腿,仰头发出尖细的哨声,惹得墙角另外两个鸟笼里也一通混乱,尖哨声此起彼伏。

“这种警告声极具穿透力,蒙得再严实它们也能听见。估计这会儿太傅府上的那群也闹开了。”

“万一明天刚好有条蛇游过太傅府,其他的谛鼠谎报军情,岂不是功亏一篑?”

“所以它们今晚得睡个安生觉,” 小闲递过去一枚药瓶,“还有什么问题?”

“最后一个,为什么要赶在明天动手?万一今晚准备周全,明早出门的又是假太傅怎么办?”

“因为据可靠消息,老皇帝已于昨夜驾崩,辰月决定改立三皇子为新帝,所以那个反辰月的太子这时候就显得格外碍事。据说,何太傅已经遵照教旨准备了一段绫,一柄剑,一壶鸩酒,打算明日前往太子囚禁之所劝其‘择一而就’。这么重要的任务,你说他放不放心让替身去做?”

何虹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惊醒,发现又一次被护甲压住了左胸。他挪动肥硕的身体坐起来,汗珠扑簌簌落在犀兕护甲上,滚了几滚才吃进锦被里。

这幅皮甲年深日久,散发着上好瓷器的釉光,因为穿得多了,上面的彩绘已然淡入底色。据制甲的函人说,甲身彩绘远古战神,可保皮甲无坚可摧、战士死里逃生。他喜欢死里逃生的好彩头,所以自打得了这幅皮甲便再不离身,睡觉也不肯脱。时间一长,浑身渐渐萦绕了一股荤湿味,仿佛屠宰场角落里慢慢沤坏的皮肉,其实只是他的汗臭、噩梦、混杂着那些犀兕最后残存的荤腥生气。

每次醒来闻到这股气味,何虹就会觉得无比安心。这说明他还活着,活得像只河蚌一样牢不可破。他不理解为什么家里的妻妾会躲得远远的,无人愿意在夜里陪侍。好在他并不介意这件事,因为他无法信任睡在枕边的任何一个女人。

他总是需要充足的理由,才能真正信任一个人。比如那些替身和贴身护卫。他们都是乡里数一数二的孝子,所以他将他们的父母仔细周延地看护起来,以确保他们随时心存感激,或者心怀畏惧。他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欠了太多血债,又招来太多觊觎,所以不得不小心点。

何虹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总结了两个重要心得。一是性命要保,沉浮跌宕乃宦场常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二是队要站好,所以当初那批错选宗祠党、对抗辰月的蠢材死不足惜。这世界讲究适者生存,哪怕贵为太子,当权者想要你的命,还不是一样易如反掌?

他将那些即将拿给太子的赐死之物一样样收好,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愉悦。他虽资质驽钝,但如果一直跟紧辰月,也许终有一天能习得长生之术,永享荣华富贵吧?

陆珩拎着鸟笼在清晨的通衢大道上溜达,光脚板踩扁了布鞋的后帮,一路踢踢踏踏走着,像一个真正的天启闲汉,赶早只为上街东头的老李家喝碗豆腐脑。他边走边打哈欠,眼角的两坨眵目糊画龙点睛地表达了他的困倦。这样一个面目模糊的肿眼泡闲汉,即使拎着个捂得密密实实的鸟笼,又忽然拐进了街角的隐蔽处,也不会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陆珩在预定的位置站定,松开腰带假装撒尿,等待何虹的马车驶过这片街区。小闲笃定太傅会清晨奔赴太子府,他只希望越早越好,否则以小闲这个计划的剽悍程度,一会儿街上人多起来,很容易伤及无辜。

撒尿这一招很管用。别人会很自然地非礼勿视,自己还有足够的理由东张西望,鬼祟一点也情有可原,可惜的是不能长用。正当陆珩觉得自己这一泡隔夜尿实在撒得有点长时,路面终于传来隆隆车马声,回头一瞅正是他守株待的那只兔,再一看车旁的黑骑护卫,那叫一个目光如炬、神态僵硬,确实是一个坏龙套毁了一场戏。他摇了摇头,在仔细目测车速和距离之后,以算学家的严谨启动了机关。

为太傅拉车是一件很考验精神耐受力的事,比当一匹战马还要经受更多的明刀暗箭。所以,当宽敞整洁的通衢大道猛然下陷,出现一个数尺深的巨坑时,那几匹训练有素的翰州名马并没有惊慌,只是踏着重步,勉力想将车拉出坑去。与那些布满滚木礌石、水银暗箭的陷阱相比,这么浅的破土坑实在算不得什么。

然而何虹、何虹的护卫、负责敦化坊一带治安的缇卫、以及所有曾经目睹或耳闻过月余前那场“天雷轰顶”事件的人都下意识觉得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接下来也许还有别的杀招。

从密闭车厢的瞭望孔中,何虹满心恼火地看见众人围着马车散成了一个圆,就连他最忠心耿耿的黑骑护卫也一边紧张地环顾四周,一边悄悄与圆心拉开距离。何太傅考虑再三,觉得既然今天晴空万里不太可能再有天雷攻击,那么还是藏在防护周全的马车中比较安全。他恨恨地想,这帮不肯跳进坑里帮忙推车的小兔崽子,等他回去煮了他们的老兔崽子给他们好看。

似乎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黑骑护卫终于停止后退,将紧张万分的弟兄们招呼起来,围着马车排成一圈人墙。这时附近的缇卫也已聚集完毕,何虹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严密防护,心稍稍放回肚子。一些头脑灵光的护卫还向刚开门的店铺借了窄条的排门板,从人墙的头顶递进来,为马车搭了个船跳板似的斜道。

在这些肉盾倒下之前,他估计已经脱困而出了。何虹想。

他从窄小的瞭望孔往外看,每个人脸上都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