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顾西园微笑道,“能在风□兵团一呼百应的人,只剩下您这位曾经和他们一同出生入死的少将军了。谁知,在下一等就是五年。”
五年前淳国七公子获罪入狱的消息着实令顾西园有些茫然,然而宛州西园以诚信立世,纵使后来明澜古道的商机急转直下,他也一直恪守这纸形同虚立的契约,凭借第一皇商的人脉与能力,小心掩去当年那支骑兵溃散的痕迹。就像浓墨入池,六百多人的骑兵中坚瞬间就消失得不见踪影。
“年初听闻七公子出得樊篱,我已立即撒开网络,广寻故人。依最新的消息,不出半月,定能还七公子一支完整的风虎军!”
23.
“捂得那么严实,只能看出平临君家里做帐子的布料不错,看不出床上的人是什么毛病啊。”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在温馨静谧的房间里突兀扬起。顾西园微微拢眉,转身对帐内之人温言良久,随即缓缓拉开床帷。
阳光照亮床头的贝壳花嵌,彩晕中坐着个楚楚动人的姑娘,如梦如幻,可惜太过苍白娇弱,仿佛随时会消失在下一个眨眼的瞬间。
“是个不错的美人嘛!何必藏着掖着。”
顾西园按捺着火气与不耐,听凭态度狂浪的巫医对宝贝妹妹评头论足。宛瑶怕生,突然被一个形貌怪异之人盯着猛瞧,自然吓得面无血色。他忍了又忍,最终上前挡住了妹妹的视线。
“景先生可看出任何端倪?”
顾西园冷声道。近些日子被他扫地出门的庸医实在有点多,这位举世皆知的西陆巫医最好不要辜负了自己的盛名。
西陆巫医景仲,擅解巫蛊之惑以及平常医术诊治不了的疑难杂症。宛瑶的痴病用尽方法也不见起色,于是顾西园设法请来了这位传说中神乎其神的巫医,希望寻到个独门偏方。
“平临君确认这个妹妹不是冒牌货?”
巫医突然说出大不敬的话,未等顾西园怒气发作,从袖中摸出一支锋锐匕首。
“借你点血用。”他一口喝干茶碗,与匕首一起丢到角桌上,藏在乱发和羽饰后面的双眼流露出古怪的笑意。
“什么?”顾西园不明所以。
“平临君是知道的吧,那些去西陆走云荒的马帮,时常会有人莫名其妙消失不见,多年后被同伴在偏远山寨偶然寻到,却已经完全不认得人了。忘了自己的宗族名姓,忘了家中的父母妻儿,安心守着当地一个巫民女子过日子。那是中了巫女的蛊,非得要至亲之人的鲜血混合了家乡的泥土,施以巫蛊之仪‘元裂’,才能唤醒沉睡的记忆。平临君的妹妹虽然不是中了蛊,这个方法也是行得通的。”
巫医缓缓道来,喑哑的声音锈迹斑斑,让人想到云州阴雨连绵的沼泽与瘴气横行的雨林。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取出枚布囊,往空碗里缓缓倒入湿润的泥土。
“这是昨日刚从淮安城送来的新鲜泥土,还需一些至亲之人的鲜血,请吧,平临君。”
顾西园迟疑地拿起匕首。
“行这种巫蛊之仪,有无任何不良影响?”
“如果确是血亲就安全无虞,只是千万不能弄错了人,否则被施以‘元裂’的对象也许会陷入错乱,所以刚才我问平临君,是否确定这妹妹绝非假冒。”
原来如此。顾西园放下迟疑。虽失散多年,自己的妹妹总不至于认错,她的神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清醒时所讲述的童年之事,是外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知道的。
殷红的血吃进褐土,变成了赭色的泥浆。巫医从乱发中拔下一根五色鸟羽,将血泥搅拌均匀,对身后的随侍拍了拍手。那随侍人高马大,也是奇装异服,满身挂着琳琅的青铜雕饰,褶裙下一双粗壮的毛腿,抬手就把瘦小的巫医连人带藤椅搬到床前,如夸父力士般轻松自若。
病人一脸惊恐看着这对古怪的主仆。
在她发出尖叫之前,顾西园抢先用未割破的那只手掌覆住她的双眼,俯在她耳边轻声安抚,如此才勉强完成了仪式的第一步,让巫医沾着血泥在她额头画下怪异的符咒。
“苍天之眼,两仪之数,时如飘风,魂兮归来。”
巫医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划出繁复的图纹。然而病人丝毫不为所动,仍然惊恐万分,一副随时要哭的凄惨神情。巫医见状也有些错愕,他稍愣片刻,双手抡出一个满圆,然后猛然相击,对病人大声喝问道:
“顾宛瑶,淮安人氏,生于赤乌六年,是也不是?”
“是。”病人似乎被他的暴问吓住,讷讷答道。
“自幼父母双亡,长兄如父,是也不是?”
“是。”
“常年卧病,足不出户,居室面东,窗前一株桃花?”巫医双目微阖,仿佛已神游至宛州西园故居。
“是。”
“六岁那年,婢女秋云与你讲述鬼神怪谈,引得你彻夜啼哭,被顾府扫地出门,可有此事?”
“没有!”
病人矢口否认,倒让顾西园也吃了一惊。他明明记得确有此事,宛瑶彻夜啼哭,高烧不退,自己在震怒之下将那个婢女遣回乡籍。
“那你为何啼哭。”巫医盯住病人双眼。
“因为……燕子……”
“燕子?”
顾西园听得莫名,巫医的脸色则略有发白。
“燕子好可怜……”病人双手捂脸,哭腔浓重。
“所谓鬼神怪谈,又是怎么一回事?”巫医继续追问。
“秋云想家,家里有人等着她,我跟她串了谎。我不是故意骗哥哥!”
病人抬起脸,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顾西园,似乎害怕受到责罚。顾西园摸摸她的脑袋表示宽宥,茫然的目光看向巫医。
景仲双眼发直,仿佛自己也陷入错乱,很久才问出下一个问题,声音竟微微颤抖。
“你八岁那年,发生了什么?”
“棺材。”病人面容惨白,口中清晰吐出两个字。
“那年之后呢?”景仲也面容惨白。
“之后……”
病人双唇紧闭,眼底血气翻腾,突然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下葬了!他们把我下葬了!好黑!到处都黑!虫子吃我!吃我的手脚!”
她狂乱地挥舞着手,然后紧紧抓住衣襟,筛糠似的抖个不停。景仲突然发现那双葱白小手上散布着青紫的淤块,有些已见溃烂,仿佛常年不好的冻疮。
西陆巫医景仲和他孔武有力的随侍从信诺园的正门风光地进来,又从后门狼狈地出去。平临君府上的仆佣看了都纷纷摇头,说顾家小姐的痴病恐怕是神鬼也难医了。
景仲的随侍跟着主人马车一路小跑,跑到街角的隐蔽处,一个箭步冲进车内,与巫医并肩而坐。
“其实你做得不错。”他摘下身上的挂饰,对状极落寞的巫医安慰道。
“虽然那咒语念得有点问题,”他回忆道,“巫医一般不用那么文绉绉,都念什么‘某某家有蛊啊,她放盅着我了,挨刀砍脑壳的,再不赶快收回去,我铁定不饶她。抬粪淋她家门,拣石砸她屋顶,让大家都知道她家有蛊,有儿娶不来,有女嫁不去哩!’之类的,简洁有力……哎,你干吗对顾西园的妹妹那么有兴趣?”
高大的红发随侍说了半天话,也没有得到一个正眼相待,只好在巫医面前蹲下,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没事,回府再说。”假冒的巫医似乎刚发现车里还有旁人,轻轻吃了一吓,颓然吩咐道。
敖谨用食饵把山药引到井台上,一手捞住它的脖子,一手将鬃刷沾上澡豆粉。
它那无良的主人喜欢用墨笔在它额上写字,有时是个“王”,假装它是只吊睛白额的猛虎,有时是个“凶”,表示它是只骁勇无比的凶兽。然而山药还是那个胆小的山药,至今都没有学会如何虚张声势,跟护院狗争抢地盘仍然屡战屡败,时间久了额头还留下一团糊遢遢的印迹,看起来更形可笑。
所以说狗随主人,儿随奶娘,谁养大的娃像谁。
敖谨把山药刷得满头泡沫,脸上浮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咦……你怎么还在?”
明显不如往常活跃的声音幽幽传来,一人一兽同时愣住,抬头见顾小闲拄拐杖立在马厩前,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山药趁机挣脱出去,委屈万分扑到主人身上,小闲竟不避让,任它蹭了自己一身的泡沫。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七公子既然恢复了身份,就不用留在这里做苦力了。”
小闲有气无力,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玩心。敖谨微怔。以她的性情,难道不应该趾高气扬对他说:喂,小子,你既然不承认辰月立的皇帝,就也不能承认皇帝下的赦令,还得留下来做牛做马呀!
“这里好风好月,白吃白住,我为什么要走。以及,你头上的东西,是最新的潮流?”
他难得说回俏皮话,搁以往一定会引发小闲的惊叹和表扬。然而这次她只淡淡“啊”了一声,从头发上抓下几根彩色羽毛,若有所思道:
“我去换身干净衣服。你先备车,待会去一趟碧遥镇。”
明显的怒意在敖谨周身滚沸,迟钝如山药都感觉出来,赶紧溜回井台,乖乖抬起脑袋等待刷洗,但小闲还是无知无觉,神若游魂。
她正陷入难解的困顿,须得找人给她好好解一解。
24.
“孜然和熟猪油,这就是诀窍所在?”
“不止哩,可不要小看了这把热柴禾灰啊!”
白衣的贵公子席地而坐,热心地帮老农夫支起串羊的木架。衣摆结于腰间,袖口拢至肘弯,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漂亮结实,一如长期挽弓的军士,看得小闲瞠目结舌。
如此随性的面貌,与人们理解以及自己印象中的原映雪完全大相径庭。从风花雪月到葱花油盐,这位辰月教长身上的俗世烟火气真是越来越浓了。
“来得正好,今天吃烤全羊。”
原映雪完全没有意识到“烤全羊”三个字和他本人气质有多不搭,一边往火堆里丢着杏木疙瘩,一边笑着招呼小闲。
“多劳多得,人人都要帮忙。”他将盛着腌料的木罐递给身旁的女娃,“小五,去教那个姐姐刷佐料。”
“那不是哥哥么?”
“哪有那么好看的哥哥。”
“她没有你好看,”女娃经过认真比较得出结论,严肃道:“小原哥哥,我长大后能嫁给你么?”
原映雪一愣,亦严肃道:“等你长大,我就跟你爷爷一样老了,怎么办?”
女娃闻言沉思许久,最后哭丧着脸走到小闲身旁,开始积极指挥她共同劳动,显然是已经接受了爱情破灭的事实,决定把注意力投放到烤羊这件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顾小闲抱膝靠在田垄上。
秋阳温吞,文火烤着大地,将浅黄的稻谷烤作深金,散发出令人愉悦的焦香。小女娃一团娇软靠着她沉睡,老农夫满面慈祥在田间劳作,连原映雪也破天荒一副邻家少年郎的模样,几乎让她忘了自己跑来这里的初衷。
她和山药有个共同的优点:美食当前的时候可以抛下一切烦心事,欢天喜地,大快朵颐;吃饱喝足之后更可以抛下一切烦心事,没心没肺,倒头就睡。
现在她吃饱喝足,满腹的委屈和惊恐都被一只酥脆肥美的羊腿挤没了踪影,眼皮越来越酸,似乎一撒手就能睡倒在麦地里。
眼皮越来越酸……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小片金叶子,被太阳慢慢烤卷了边,在枝头跃跃欲试,以为可以乘着旷远的秋风去往任何向往的地方,却滴溜溜打着转回到了原地。
她以为自己这些年已经变得自由不羁,其实一直都在原地踏步而已。
小闲努力眯缝着双眼,看着原映雪端着水罐向她走来。一双白璧无瑕的手,既没有茧结,也没有伤痕。怎么可能?她刚才吃羊的时候明明不小心割了他一刀,眼见着血冒出来,却又立即收了回去。
世界上哪来的这么多怪力乱神的事!
她终于扛不住,眼泪唰啦啦掉下来。
“喝水?”原映雪在她身边坐下,沉默许久,问。
小闲不答,只是抱着膝头闷哭。她平时不怎么哭,因为哭了也没人哄,只能自己抱着膝头自怜自伤,实在有些凄惨。世界上很少有什么事值得这么凄惨的哭法。
但今天发生的事是足够凄惨了。
她自信满满去打假,不料竟铩羽而归,她哥哥专心哄着那个冒牌货,还把她乱棒轰出门来!
小闲抬起哭花的脸,挥开原映雪递来的水罐,一口咬住了他的手。
嘴唇有温热的触感,齿间有咸腥的味道,但那个味道转瞬即逝,而他的手背上连个齿印都没留下。
“你真的是个人么!”她怒火中烧。
“是。而且会痛。”原映雪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无奈笑道。
“你们辰月都是妖孽,造假也造得妖孽丛生,一点破绽也没有。即使我现在告诉他,我才是真的顾宛瑶,他也不会相信!我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她哭得更凶。原映雪举起那只还在隐隐作痛的手,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压抑心中陌生的无措。这是她第二次当着他哭,而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哄,只能等她自己平复。
她怎么会有这么丰沛淋漓的情感?
同情。愤怒。委屈。恐惧。
真真切切,人心里的情感。他一直努力克制的脆弱情感。
关于爱。关于恨。关于得到和失去。
原映雪坐在秋天的旷野里,一次又一次伸出手,替身边的女孩擦掉脸上的眼泪。风穿过沉甸甸的麦穗冲向远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