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彼此情深谊长难能可贵,人世间,本来就不应该有枪这种邪恶的东西存在。科学技术,理应造福人类,怎能
用来制造杀人武器?近乎科幻、神化的杀伤力,无一例外是强权,赤裸裸追逐利益是强权的核心,人类的“禁区”,任何人不得有此
妄念。尤其彼得先生,自打成功逃离蜃城,他就虔诚认为,枪的最终消灭是彻底战胜蜃城的重要标志,更是为此舒了口气。他意味深
长地瞟了林先生一眼,欣然抓起金色的船桨。
大商人和小知识分子,他们面对面坐在狭小的船里,彼此不服气,时刻暗暗地较劲儿。两位先生红光满面,看似信心高涨,携手同心
,合力划船。不过呢,他们私下里却是你瞪我一眼,我瞟你一眼,互相看不顺眼。
餐厅服务生好不悠闲自在,缩在角落里他乐滋滋怀抱婴儿,开心地摆弄可爱的“小天使”。他一忽儿拉拉人家的小手,一忽儿又捏捏
人家的小脚丫,简直欣喜若狂。他拿人家的宝宝,当成刚刚到手的玩偶娃娃。他心想,反正远在家乡的妻子,为他生下的宝贝儿子,
也是这样美丽可爱的吧?错不了。很快就能回家看宝贝儿子啦。
越想越激动的服务生先生,高高举起婴儿,他把他左右晃荡,在阳光下跳起舞来。天生热心肠的家伙,他甘愿自己装扮摇篮,全心全
意,他要为人家的小宝宝服务到家。
一边划船,一边同“笔杆子”斗法的林文湛,他眼角的余光,一直紧盯餐厅服务生。忍无可忍,他实在是看不下去,突然嚷嚷道:“
嗨,亲爱的服务生先生,求您啦。我儿子,他可不是玩具‘泰迪’熊,拜托。”闻听此言,服务生厚着脸皮“嘿嘿”一乐,他扬起两
条秀气的眉毛,鼻子上涌起细细的皱纹,神情显得纯真又温和。他非常识趣,连忙把婴儿抱稳当,重新赢得父亲的信任。“这才像话
。”林先生连连点头表示赞许。
“千万小心,服务生先生。”彼得煞有介事地说:“‘婴儿乃人类之父。’”
“什么?”餐厅服务生眯缝眼睛专心寻思,“笔杆子”的话颇为神秘,他显然没听明白。良久,他疑惑地小声嘀咕:“您是想说,嗯
,‘永生之子’?我记得那个‘禁区’教授,他曾经如此断言。”
“闭嘴,”林先生怒冲冲地吼叫:“他是我儿子!”他急赤白脸,厉声打断两位先生别有风趣的对话,他竭力避免有人提及儿子被咬
的伤心事,他坚决反对“美国佬”无中生有地瞎操心,他深知他们这号人无风起浪的本领过人。
“嘘。小声点儿。瞧啊,‘小桔子’睡得多香甜。您总得,好像一位绅士吧?”彼得先生眼含深意,他柔声细语地责难他,那样子显
得很是绅士呢。他像是故意摆出绅士的榜样,给他林先生瞧瞧。起码在气势上,他就远远胜过他。林大老板么,有钱是有钱,可他没
什么文化吧?他如此这般盘算他,不经意间他感觉心里面呀,好歹舒坦了,他不慌不忙地补充说:“做人,一定要有教养,我亲爱的
老板?”
发觉苗头不对,林先生马上闭嘴。他暗暗地挺起腰杆子,“美国佬”话里话外加油添醋,他是别有用心。于是他当面反击,他尽力假
装很有风度、很有教养、也很优雅,冲着服务生展露微笑,友好地点头哈腰,他那神情模样滑稽极了,让人忍俊不禁。
黑亮的眼睛,就此牢牢盯紧他那宝贝心肝儿子。林先生咳嗽两声,他这算是再次提醒服务生,对他儿子要手下留情,毕竟是新生儿嘛
。他还时不时偷看“笔杆子”两眼,惦记着要在划船方面找人家的茬儿,也好稍微报复一下,替自己争回面子。他料想,彼得先生不
过是个寒酸的文化人,热衷于“装绅士、挣面子”,小知识分子而已。
林老板的一举一动,都被主编先生一丝不漏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彼得索性装糊涂,他埋头划船,心中偷笑这位精明能干的商人,骨
子里俗不可耐。征服者,可能天生是一个猎手,天生地苦苦追逐不回头,然而征服者未必是最终的优胜者,不是吗?想到这儿他心生
得意,“文化人”的一张脸,浮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恍惚间寒光闪闪。
林先生疑神疑鬼,他冷眼瞧着文人似笑非笑的面孔,竭力表现得若无其事。心如明镜高悬,他越想越生气。“金龙”里酣睡的少年,
并未被人打搅,他深陷梦境,好梦和噩梦连番上演,精彩得犹如鲜活人生。在他的脚边,黑猫舒服地蜷缩,它正打瞌睡,不晓得是否
梦见了旧主人。
金灿灿的龙舟帆船,迎着海上日出,驶向光明彼岸。他们虽然面容憔悴,衣衫褴褛,个个都朝气蓬勃。未来的美好希望,金色的霞光
一般灿烂,在他们心中闪亮,给予他们超凡的勇气和力量,尽管在他们的前方,南中国海依然辽阔。婴儿嘹亮的哭声,如同凯歌在朝
阳映红的海天激情唱响。
第六十四章 金鹿回头
公元二零零五年,秋天。海南省三亚,鹿回头。月亮刚刚升起,斜挂在海角天边,它看似玲珑剔透,隐约透出淡淡的粉红色,娇嫩
得宛若孩童微笑的脸庞。夕阳西下,映红海天,鹿回头的城市雕塑傲然屹立,沐浴金灿灿的晚霞,壮丽巍峨。银铃般的欢笑声在海风
中荡漾,笑眯眯的小男孩,蹦蹦跳跳登上铺满霞光的石头台阶,他时不时回头张望。
远远落在后头的林先生,一路上紧赶慢赶,苦苦追逐他的宝贝儿子,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慢点儿,‘阿拉’追不上啦。”他不得
不停下歇脚,一边大口喘气,一边乐呵呵地求饶,说:“啊哟,爸爸投降,等等我呀?”
最终赢得父亲认输“投降”,小男孩很开心,他眉开眼笑地嚷嚷:“冲啊,‘嗒嗒嘀嗒’!”他高唱凯歌,顽皮地低头猛冲锋。哟,
不妙,前方有情况?乘势向前,他根本收不住脚步,飞奔的小家伙,迎面撞上一位坐着轮椅的青年,对方手中的书本被男孩碰擦落到
地上。
闯祸啦,小男孩乖乖站在那儿,腼腆地咬着嘴唇,他不好意思吭声。他忽闪黑亮的眼睛,仰脸望着陌生的年轻先生。咦?人家一点儿
也不生气嘛,他还冲他微笑哩。于是他也笑了,霞光中男孩笑靥如花,纯真又可爱。
打老远他就眼巴巴瞅着宝贝儿子,又干“坏事”啦。喔哟,真要命。林先生叫苦不迭,赶紧加快步伐急匆匆赶到。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他连忙替这位行动不大方便的先生拾起书本,他连声向他打招呼、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儿子太调皮啦,非常抱歉
。”说罢,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瞧,双手捧着的是一本厚厚的小说书。
书本黑色的封面,纸质硬朗,手感粗糙,银白闪亮的书名在霞光映照下,血色殷红,殷红似火。他的眼睛仿佛瞬间被火焰灼痛,热泪
盈眶时候,莫名地心慌意乱,他不禁暗暗惊呼:好呀,这本书的书名,它居然叫做“蜃城”。
蜃城?
蜃城!
是的,没错,果然是《蜃城》,我的老天?一颗心猛然缩紧,他恍若一脚踩空坠落在黑暗冰窖,他顿感毛骨悚然,浑身冰冷彻骨。他
的额头上立时浮现细小的冷汗珠子,一颗颗珍珠般晶莹透亮,令他狼狈非常。
黑亮的眼珠子,死死盯住这本书。欲哭无泪,欲语还休,他情同在片刻之间误入歧途,迷失在阴森森的罗网深处,身临窘境他有些措
手不及。恍惚间,耳畔回荡轰鸣的涛声,排山倒海它们如雷咆哮,寒意咄咄逼人。他愕然扪心自问:林文湛啊,林文湛?!时光飞逝
,太过匆忙。多少年过去了,蜃城的故人和往事,已然成为心底永恒的秘密,自己从不与人提起,难道你真的忘记了?或者是你恨不
能忘却?你是否心中有愧?
《蜃城》,这是多么、多么突然的重大发现哪。他居然亲眼看见,深藏在记忆深处的蜃城,它就这么样轻而易举重现在书本上。“海
市蜃楼”黑压压悬浮在他心坎上,鬼影幢幢,迷雾茫茫,恐惧长久以来挥之不去,他再度听见那些低沉凶恶的吼声,他几乎不敢正视
他曾经历的血雨腥风,他所听见的,他所看见的,难道仅仅只是幻觉?一场噩梦,苦苦纠缠,他深陷命运设置的吃人谜团,时至今日
他依旧无力解脱。
“嗨,林文湛先生?”青年一声惊喜的呼唤,当即惊醒他。林先生打了个激灵,劫难中侥幸生还的人,冷不丁被人触及伤痛,难免惴
惴不安。他这才发现面前的年轻人,正是当年的“白大袍子”,那个被小姑娘亲亲热热称之为“小桔子”的少年,他顿时百感交集,
激动得说不出话。
小男孩抬起头,笑嘻嘻望着父亲,金灿灿的霞光映红他的笑脸。黑眼睛骨碌转动,他轻轻拉扯年青先生的衣袖,冲着他亲亲热热叫了
声,“爸爸好。”
哇啊,什么“爸爸好”?林先生匆忙回过神,他赶紧教导他那宝贝儿子,说:“这是叔叔。快叫叔叔,快叫啊?”
小男孩眨眼睛,他可不服气呢。非常固执,他冲着他连声大叫:“爸爸好,爸爸好,抱抱‘阿拉’。”青年望着活泼可爱的孩子,不
禁悲喜交加。良久,他温和地小声问道:“林先生,这是您儿子?就是那个,出生在蜃城的婴儿?”
“是啊、是啊,我儿子。他长大啦。他很淘气呢,经常需要打屁股的。这个小孩子可麻烦啦,看到谁,他都管人家叫‘爸爸’的,呵
呵。”
“真是太好了。”
“啊?”
“哦,我是说,您儿子都长这么大了,真好啊。”说着,他拉起孩子的小手,亲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金色的霞光中,小
男孩甜甜地微笑,他奶声奶气地回答:“我叫‘林吉祥’。”
“吉祥?”青年抬起头,望着林先生欲言又止。他觉得心儿呀,跳得仿佛小鹿飞奔一般激情热烈。
“嗯,就是吉祥的意思嘛。祝福他如意吉祥,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就像吉祥他……他们,那些为了别人的安危和幸福,光荣
战斗,舍生取义的战士。那些为爱牺牲的凡人英雄,灵魂圣洁,如同盛开的百合花。”越说越激动,林先生显然有些语无伦次。他慌
忙擦拭眼角的泪花,心潮起伏,一时间感慨万千。
“有的人是不死的,因为人们会记住他们,永远记住他们。他们因为崇高的品格,获得永生。我终于明白,生命永恒的意义。我们曾
经经历的,海上蜃城的惊魂决战,真真切切,明明白白,是民间的一次觉醒。我们祝福未来,因为我们相信未来。正如那位水手在告
别时候所说的那样,我们把微笑带回到阳光下。”他喃喃述说,深情地望着阳光下微笑的孩子。
“民间的觉醒?对啊,你说的很对。‘小桔子’先生,拿好你的书。”他连忙把书递给他,借此转换话题,他现在不想提及那些伤感
的往事。然而他伸出去的手,却停留在那儿,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他的目光紧紧盯住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洒满夕阳的台阶上匆匆走
过,一闪身,那家伙就不见了。
青年显然也看见他了,脸色煞白,瞠目结舌,他目送他走向暮霭深处,过了好半天他才如梦方醒,忍不住低声询问:“那是教授先生
,对吧?”闻听此言,林先生忽然感到有些口渴,立即清了清嗓子,他故作镇定高声问道:“哦!他在哪儿?”他的声音明显在颤抖
。
“他刚才就在那儿。那个戴礼帽的‘黑衣人’,我记得,传说他来自于‘禁区’。”青年喃喃回答:“他已经走远了。”
“不会的。怎么可能?”林先生竭力保持冷静,屏气凝神,仔细观察那个渐行渐远的黑色背影,他斩钉截铁地说:“‘老外’们长得
都差不多。教授先生死了。我亲眼目睹,错不了。”
“好吧。”他仍然心有余悸,小声追问说:“林先生,那么依您看,海盗们传说的‘禁区’,真的存在吗?”
“为什么恐惧总是阴魂不散?”林先生停顿片刻,稍加思索,他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我想,‘禁区’是存在的,并且无处不在。杀
生害命,谋财掠权,巧取豪夺,图谋不轨,这些都是人类的禁区。欲望迫使人苦苦追逐,直到海角天涯。所谓‘禁区’,意味着超越
人性善良底线的行为,比方邪教犯罪,你说是吧?”
青年闻听此言沉默了,只是微笑点头。他望着那本书,却并没有接下来,他的神情有些神秘。良久,他压低声音,温言款语地说道:
“林先生,您还记得那个‘美国佬’吗?”
“嗬!”提起“这一位”,林先生突然惊叫,随后他笑呵呵地骂道:“这个坏蛋。嘿嘿,亲爱的彼得先生,我怎么会不记得他呢?我
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从水底打捞出来。你猜怎么着?我在水里救他的小命,却被他踢出好几个乌青块,好痛哇。”
“天哪,正是他。”青年忍俊不禁,大笑着说:“林先生,您还不知道吧?这位狼狈的‘落水者’,如今成了大作家啦。瞧,这是他
写的第一部小说《蜃城》。”
“蜃城?”
“是呀,这本书的名字就叫‘蜃城’。开卷有益,我对此深信不疑。在这本书里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