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沁入肺部,与氧气混合,输送到身体每一个角落。随之而来的感觉是「安宁」,就好像整个人都因为这种奇妙的芳香而放松起来;眼皮也开始变得沉重,竟然有了一些突如其来的倦意。
「香气有古怪,先屏住呼吸。」伏仲卿压低了声音说道,转身就去开窗,但是掀开窗帘才发现,所有的窗户上都被厚厚的枯藤缠住了。
跟在他身后的胡玄九看见这一幕,立刻将右手变成锋利的爪刃,准备将枯藤斩断。
也就在这个时候,香气弥漫的二楼传来了一声似笑非笑的阻止。
「哎哎,你们这是做什么?住店就住店,怎么招呼还没打呢,就搞起破坏了?」
伏唯循着声音向上望去,漆黑的楼梯顶上亮起了一盏水晶莲花的顶灯,灯光中出现一位华丽得像从舞台上走下来的人。
与建筑的西洋风格不同,这是一位大约三十岁、乍看之下难以分辨性别的东方丽人。
他留着光涓如缎的黑色长发,身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锦袍,上面绣的是孔雀牡丹。那些粉红色的牡丹花瓣竟然是由丝线穿着粉色米珠一粒粒拼镶而成;而孔雀的翎毛中心也点缀着金绿猫眼石。
除了这件己经相当夸张的长袍之外,这个人身上还穿戴了许多首饰。光是宝石戒指就有五、六枚,在灯光下反射出糖果一般魅惑的光芒。
看着这个「会走路的珠宝盒」,伏唯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他和龙淼相比谁更有钱?
龙淼是伏唯在一次采访中认识的半神少年,因为父亲是山神,所以家里藏有数百年来苗疆信众们上贡的种种奇珍异宝;而眼前这个男人,光是穿戴就价值不菲,莫非也是什么山神水神的来头?
略微紧张的气氛因为这个「舞台怪人」的出现而缓和下来。胡玄九首先回应道:「我们是来投宿的,想找一位叫做莫林夕的老先生。」
「唷,你们一定就是振人的家人了……」珠光宝气的丽人笑咪咪地以手自指,「不过,我现在看起来很老吗?」
「你就是莫林夕?」伏唯真是吃惊不小,而莫林夕己经走下楼来。
他的脚步悄无声息,轻盈得好像猫科动物,又像是踩着了一个梦。
是的,无论是这座城市,还是这座旅舍、这位店老板,还是刚才那种幽幽的芳香,都给人一种「梦幻」的感觉。
转眼莫林夕己经来到他们面前,满身穿戴近看更加华美和夸张。
他看了眼伏唯等人携带的行李,随即拍了拍手。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大厅两侧忽然冒出几个门童打扮的青年,扛起行李就消失在通往二楼的台阶上。
紧接着,莫林夕也做了一个「请」的优雅动作。
「这座旅馆位置偏僻了点,没有多少客人,服务生都偷懒了。刚才振人打来电话,已经帮你们预定了两个房间。我现在就带你们上去休息。」
三人的客房都在二楼。
这一层楼铺着深红色的原木地板,因为年份的关系发出脆弱的声响。莫林夕领着他们来到走廊尽头,打开左右面对的两扇门,并将钥匙交给了伏唯。
「屋里有独立卫浴,有热水可以洗澡。今晚你们先休息,明早会提供自助餐。」
莫林夕似乎是个很干脆的人,说完这些就要转身告别。
可也就在这时,隔壁的房门打开了。
从门里走出来的是一位三十五岁左右的健壮男人,赤裸着纹身的胸膛,下巴满是青色的胡渣。他左右张望了两下,然后冲着莫林夕喊道:「喂,老板是吧!你们这房间里怎么没有保险套!」
依旧是一脸职业化的微笑,莫林夕去服务台找人处理男人的要求。
胡玄九用钥匙打开了其中一间客房,三个人进去将行李放在地毯上。
「这个老板好奇怪,」伏唯自言自语,「普通人会打扮得那么华丽么,简直像是一只花孔雀。」
他虽然相信爷爷的朋友不会是坏人,但这幢旅舍实在太古怪,以至于让他怀疑莫林夕是不是人类。
见识过苗疆的山神与尸仙,遭遇过地宫的妖僧,还疏忽放走了大蛇妖九婴……伏唯早己经充分意识到并非只有人类才是世界的主宰。
「普通人有没有这么夸张我是不清楚,但有一点你还真说对了,他不是人。」
第一时间躺到床上做「挺尸」状的伏仲卿慢条斯理地回答,然后又转头去看胡玄九:「我说的没错吧?那个莫林夕也算是你的同类。」
「同类?」伏唯讶异道,「莫林夕也是狐仙?」
「你以为九尾狐仙这么容易就有?」胡玄九冷笑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单就种族而言,莫林夕倒确实比我要稀有许多。」
「你是说,莫林夕的原型也是某种动物,而且是十分稀有。那是什么,熊猫?」
「如果是熊猫的话,应该只穿黑白两色的袍子啦,笨!」伏仲卿一手接住胡玄九丢过来的洗漱用具,揭晓了谜底。「莫林夕是梦貘。这个旅馆就是梦貘的巢穴。」
梦貘?
伏唯听过这个名词,但他以为那只是一种传说中的神兽。它们以人的噩梦为食,并将美梦作为回报,算是一种对人类有益的存在。
莫林夕是梦貘的化身?难怪他看起来如此美好和梦幻——毕竟梦境就是想象力的产物,不需要什么逻辑和责任。
「这么好的神兽,却迟早要绝种。」
伏仲卿叹了一口气,「神兽和神差不多,也是靠吸取梦中的灵气存活。从前的噩梦,多半是受到鬼魅魍魉惊扰所产生的,因此使用起来『营养丰富』。哪里像现代人都爱『自寻烦恼』,梦貘的『食源』真是越来越少啦!」
「为什么梦貘会选择在安宁城里住下?」伏唯抓住了重点,「难道这座城市里的灵气会比较充裕?」
这个倒是一条线索,只是暂且没有很好的解答,话题也因此而陷入沉默。直到胡玄九将行李分门别类地放好了,无所事事的伏仲卿才翻身提醒伏唯道:「你从夏寒办公桌垃圾桶里发现的纸袋上,不是有个网店地址么?」
「啊!」这才懵然记起网店的事,伏唯立刻抱着笔电和行李走去自己的房间。
值得庆幸的是,装饰古典的客房里倒是预留了网络,稍作调试后他打开浏览器,按照牛皮纸袋上的字符串键入了网址。白色的网页很快有了变化,一家网上肉脯商店出现了,店名就叫做「肉香幽幽」,开设已有近两年历史。
现在是夜里八点十五分,三位网店客服人员的实时通讯头像却还点亮着。
伏唯点开其中一个客服的头像,与他聊天。
这是一位名叫「小二」的客服,伏唯在及时通讯的对话框内输入:「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买点肉脯,请问有货么?」
过了不到五秒钟,「小二」立刻回复:「我们店内有猪、牛、羊、鱼和其它一些野味做的肉脯,请问你要哪一种呢?」
伏唯随便挑选了一种报过去,「小二」马上回答:「有货哦,请问你需要多少?」
伏唯却反问道:「我也住在安宁,想节约一点快递费用,请问我可以上门取货么?」
「没问题哦,我们有实体店的。就在仁爱医院这边,过来以后就能够看见了。」
仁爱医院。伏唯将这个地名拷贝到记事本中,随即订购了一斤猪肉脯,并且表示明天中午左右会过去取肉。
抱着不能打草惊蛇的想法,交谈到这里就匆匆结束。由于不了解安宁城的交通,下线之后,伏唯就取出了在车站里购买的安宁城地图研究起来。
他很快就找到了仁爱医院。它处在安宁城东北角上,从地图上看是一座具有相当规模的医院,但是图标上并没有加上医院的红十字标记。
伏唯心中倒是嘀咕了一下,却并没有去深究这个微小的细节。
经过这大半天的奔波,疲惫感开始缠绕上来。
他打了几个哈欠,起身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关了灯,很快进入睡眠状态。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梦境袭来。这是一个寒冷的梦。
伏唯发觉自己赤着脚在雪地上行走,两旁是一望无际的深紫色高大树木。在他眼前有一条白雪皑皑的小路,蜿蜒通向森林深处。
他不由自主地沿着小路向前行走,同时冻得瑟瑟发抖。没走几步他就看见一座熟悉的石头坟堆,不远处的树上悬吊着一具似曾相识的尸首。
这不就是下午才来过的树海森林么?
伏唯垂下眼帘走过吊死鬼的树下,然后灵活地闪避开从雪地里钻出来的头颅,走走停停,转眼就到了埋有夏寒手机的林间空地。
但是这一次,他眼前不再只是白雪皑皑。
一道身着皮衣的修长背影出现在雪地里。那头标志性的微长卷发证明他就是夏寒。
「你去哪里?」
伏唯想要把他叫住,可声音刚离开嘴唇就被凝冻了,寂静的树林里只剩下朔风呼啸。
在伏唯惊愕的注视下,夏寒开始向着树林深处走去,脚上的皮靴在雪地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
他一路走走停停,像是在跟着什么人;伏唯始终紧随其后,很快就发现周围的雪正在融化。
越往树林深处走,覆盖在小路上的积雪就越是稀薄,并很快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冰渣。漆黑的冻土从脚底裸露出来,带着枯黄的衰草,也暴露出更多的石堆坟墓。
伏唯放慢了脚步,回望来时的道路,那里依旧是一片银装素裹。
是什么让这里的雪消失了?
他没有答案,只知道懵懵懂懂地跟在夏寒身后。
五十步之后,最后的一层冰渣也彻底消失了。枯草从根部开始透出柔嫩的青绿色,紫黑色的树干也透出点点湿意。继续往前走,时间仿佛在不知不觉中转换到了春季。
黄与蓝色的雀鸟在嫩叶间啁啾,树枝蒙着层黄绿色的新芽,路边的枯冢中竟然也有细长的草茎探出头来。
这是一幅充满了活力的美丽景象,看在伏唯眼里却显得无比怪异。
因为这些生命来得不合时宜。这种违和感就仿佛是看见了死人复活。
不过夏寒对身边的变化并不在意。
他一直一直向前行走,又过了大约一分钟左右,四周的景色已经转入盛夏,茂盛的云雾草从树顶垂挂下来,金黄的萱草连绵成片,就连荒坟中也隐隐飘来不知名的花朵的芳香。
随后伏唯听见了声音,充斥于他耳膜中的、巨大的声音。
这是夏天才会有的声音,呼呼的风声、水流声、甚至还有类似蟋蟀的虫鸣和枯叶被踩踏时发出的「喀嚓」声。
这就是之前通过夏寒的手机所听见的声响!
但是伏唯没有停下脚步,因为夏寒越走越快,还不时地向着前方伸出手去。
很显然,他也正在跟随着一个人,一个看不见的「领路人」。
这个人是谁?伏唯不敢妄作猜想。此时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跟随夏寒,走完这条五彩的道路,相信一切的答案就在终点。
夏季之后就是秋季,这也是最后一个尚未出现的季节。
但在季节发生转换之前,一个与季节无关的变化引起了伏唯的关注。
是那些荒芜的自杀者的坟冢,原本就只是简单的石块堆垒而成。如今一块块解体滚落在了路边。
曾经存放尸骸的土穴内,只剩一些泛着红褐色的可疑黏液,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那些自杀者的尸体呢,都去了哪里?
听着耳边不停鼓噪的虫鸣声,伏唯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了类似于「夏蝉上树」的场面。
一具具在地穴里蛰伏的尸体,听从自然力的召唤,在夏夜雷雨中破土而出,成为活尸……游荡在「生机盎然」的森林中。
联想顿时令他不寒而栗。这座森林里曾有过多少的自杀者?这几乎是无法统计的。如果这些人都复活过来,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面?
再往前走就是秋季,那是「收割」的季节。象征「丰收」的镰刀同时也暗喻着死神的沉默。
伏唯几乎已经能够想象那一段道路上会出现什么样光怪陆离的景象。
「秋季」很快就来了。
在他们面前不足百米的地方,红色与黄色的落叶将林地染成一片如火的金红。一些特别的灌木与乔木还挂了果,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然后,伏唯发现了小路的尽头。那里静静地生长着一株近四层楼高的不知名树木,如同黄金一般璀璨的茂盛树冠间点缀着一枚枚拳头大小、火红发光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