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良久,忽然笑了起来,走到书桌边,拿起金丝墨来,细细研磨,一边研磨一边含笑道。
“世人都说七少夫人冰雪聪明,本来我还不服气,一个女人而已吧,再聪明能聪明哪里去,七弟妹今日便颠覆了我对女人的看法。”
沈婵儿谦虚的道:“三哥过奖了,我确实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三爷缓缓摇摇头,指了指身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谈,他也坐在了桌子边,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
三爷笑道:“天下女人千千万,倾慕我七弟的女人更是比比皆是,但我那七弟尽看三千弱水流过眼前,竟然只取一瓢饮,这让我这个当三哥的着实佩服。”
沈婵儿淡然一笑,抖了抖身上的衣服,平静道:“三哥可能真是看错了七爷,七爷眼中世人皆是值得利用的棋子,就算是我,也被七爷利用了不止一次。”
三爷挑挑眉,不否认她的话,但是也不肯定,又低下头来继续研磨,笑了笑,沉静的道。
“事到如今,难道七弟妹还看不透七弟很久以前布下的局?”
沈婵儿的眼神终于动了动,瞅着三爷道:“七爷的局,总是在结尾之时才允许别人看透。”
三爷笑了起来,很承认的点点头,看着沈婵儿道:“你确实已经足够了解他,他没把握的时候,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目的,但是现在可以了,因为他的局已经接近了尾声。”
沈婵儿一愣,直直的看着他,等着他揭晓答案,三爷却三拍其掌,吩咐道。
“摆接风酒,爷要为七少夫人接风洗尘。”
“是。”
门外一个侍卫得令跑了出去,沈婵儿便坐在原地静静的等他说话,三爷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
“不急,咱们边吃边说,这可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沈婵儿只觉得度日如年,只是这一刻钟,她心里已经起了一层层的细汗,三爷明显在吊她的胃口,她只是目光淡然的看着地摊上的图文,这些地毯她再熟悉不过,不过今天看来,却发现了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三爷忽然道:“七弟妹好定力。”
沈婵儿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第一百二十章:陈年旧事
不一会儿,桌子上就摆满了酒菜,南荣府的侍卫向来办事干脆,只是安排一桌席面,再简单不过了。
沈婵儿坐在桌子边,忽然想到了西北大营与南荣铮的对话,他求她保护他的孩子,她却无能为力,南荣铮唯一的孩子死在了南荣锋的手里,这可能在南荣铮心中留下了仇恨的种子,他就算是死,也会拖着南荣锋吧。
她这样呆呆的想着,不禁出神起来,三爷给她倒了一杯酒,轻轻放在她面前,瞅了她一眼道。
“七弟妹在想什么?”
沈婵儿回过神来,摇头叹气道:“想二哥的孩子。”
三爷手上一顿,像是很是意外,失笑道:“二哥有孩子?”
沈婵儿摇头道:“几年前还有,不过现在没了。”
三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轻笑了一声,举起酒杯喝了一杯,然后才对沈婵儿道。
“不跟三哥喝一杯?”
沈婵儿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下去,只听三爷一边倒酒一边道。
“你说的可是白玉霜的那个孩子?”
沈婵儿抬起头来看着他:“三哥知道那个孩子?”
三爷无奈的笑了笑,拿起酒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一边小饮一边淡淡的道。
“七弟妹可问过七弟为何那样心狠手辣?杀了二哥唯一的孩子?”
沈婵儿当然曾经有这个疑问,但是只是淡然一笑,摇头道。
“七爷总该有他的原因。”
三爷点点头,悠然的转回身来,看着沈婵儿道:“因为他早就知道那个孩子并不是二哥的。”
沈婵儿的手上一抖,便将刚才的酒杯碰洒在地上,三爷两步走过来,将桌布抬起来,并没有弄湿沈婵儿的衣服,他轻笑一声道。
“七弟妹不用惊慌,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沈婵儿恍然抬起眼睛,认真的瞅着三爷的眼睛,问道:“二哥可知道?”
三爷叫人进来换了桌布,挑挑眉道:“怎么可能知道,这可是二哥一辈子的耻辱。”
沈婵儿只觉得心里的痛正在一点一点的吞噬他,南荣锋痛下杀手原是为了保护南荣铮的自尊,她一点一滴的想到了白玉霜的表情,她见到南荣锋就会惊恐,像是被迫害妄想症一般,她当时为什么没想到?南荣铮一辈子不孕不育,怎么会跟白玉霜有了孩子?难道南荣铮没有察觉吗?
屋里的侍卫已经退了个干净,桌布换成了紫色雕花绒,那紫色的紫金花就像是一片片金灿灿的稻穗,晃的沈婵儿睁不开眼睛,她眯起了眼睛,呆呆的看着面前的酒杯。
三爷看她失神,给她倒了一杯酒道:“现在该说说咱们的问题了。”
沈婵儿勉强打起精神,她看得出来,三爷是个直性子,喜欢开门见山,与二爷南荣铮有很大的不同,她挺直了腰板,看着三爷,等着她说话。
三爷缓缓道:“七弟布下的局,可是从沈府被判满门抄斩开始的。”
沈婵儿紧紧攥起了手,抓住紫金花桌布,五指险些将桌布抠出五个洞,勉强镇定下来,看着三爷问道。
“何意?”
三爷欣赏的看了眼沈婵儿,不顾她强装淡定,一边将手边的菜色夹到沈婵儿的盘子里,一边道。
“七弟早就想到南荣府会有今日兄弟阋墙的局面,但是他手中的兵力不够强大,况且镇西军属于西北大军的一支,若是西北大营被控制,他手中除了一支简单的镇西军,就再无援兵,所以……他想到了镇南军。”
沈婵儿的心已经凉到了彻底,勉强压住心底的躁动,目光直直的盯着桌布,一句句听三爷继续说。三爷说的口渴,喝了一口酒然后道。
“他将二爷扣在了西北大营,逼迫二爷偷偷调用了镇南军的兵符,杀进京城来,哦,或许他的这一局从杀死白玉霜那天,就开始了,这也是他为何没有告诉二爷那孩子并非二爷之子的原因,他要二爷的一股冲天怒火。”
三爷接着道:“沈府被满门抄斩之后,他便开始布置他的计划,有一句话你说对了,你确实在他的计划之中,若是没有你对他的深仇大恨,朝廷又怎么会相信是他陷害了沈府,又怎么能让朝廷相信他已经彻底归顺了朝廷,又怎么能让那个奸诈的小皇帝将镇南军拨给他?这一切都是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了。”
沈婵儿淡然笑了笑:“这都是以前的故事了,这些事情我虽然不知道,但是现在知道也不晚,似乎并没有太多意义,就算现在镇南军他手中,七爷又能怎么样?他现在消失的这样彻底,连镇西军都调不出来。”
看她不以为然的冷笑,三爷摇摇头道:“那你就太不了解我那个七弟了,你可知道,他在你回到沈府之后,就派人将镇南军的兵符送回到沈府中了?”
沈婵儿顿时瞪圆了眼睛,心里有一个想法突然掠过,但是她没有抓住那种感觉,只能本能看着三爷,等着他继续说。
三爷给她倒了一杯酒,失笑道:“看你那个惊吓的样子,喝杯酒压压惊。”
沈婵儿木然的拿起酒杯喝了下去,然后看着三爷。
三爷继续道:“这是他与沈府的一计,沈府的镇南军一直被南荣府控制咋手中,恐怕沈将军也早就想脱离我南荣府了,幸亏他有一个好女婿。经过这么一闹,镇南军成了一支叛军,彻底的脱离了南荣府的控制,转手到了南荣锋的手里,沈府进入了蛰伏期……”
还没等三爷继续说完,沈婵儿打断他道:“不对,不可能,南荣锋亲手杀了我父亲的两位老部下,高伯伯和刘伯伯,又怎么会是与我父亲早有预谋,难道说……”
她说到这已经瞪圆了眼睛,心口的憋闷越来越严重,很多事情像是已经浮出了水面,这一年来,她都活在别人给她编织的谎言中。
三爷轻笑一声道:“你想的不错,确实是你父亲同意南荣锋下手杀掉那两个副将,因为他们两个早就有反心,早已不是你父亲的左膀右臂,沈将军其实也早有杀意。”
沈婵儿觉得呼吸困难,一幕幕都在她眼前掠过,南荣锋看着她的眼睛,苦苦的对她说:“我需要你无条件的支持,有些事情以后你就知道了。”
阿满也给了她足够的提示:“将军需要夫人您无条件相信他。”
她缓缓站起身,双手扶着桌子,眼前一阵阵发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三爷看她那个样子,皱了皱眉头道:“我派人送七弟妹去休息。”
沈婵儿已经听不到别人说什么,她只是想南荣锋,从来没有这样思念一个人,这个故事一定还没有讲完,她不会走的。
她缓缓转过头来,勉强镇定了下自己的思绪,有气无力的道。
“不必了,请三哥继续说。”
三爷看似十分的关心她,又问了她一句:“当真无事?”
沈婵儿又坐了下来,点点头道:“无事,三哥继续吧。”
三爷方才坐下,喝了一口酒,捋顺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继续道。
“现在镇南军的兵符就在沈将军手上,七弟妹觉得我该如何要出来呢?”
沈婵儿本以为三爷不会在她很虚弱的时候提出要求,却没想到她想错了,三爷是一个果敢的人,她提起精神,不会再让三爷看到她软弱的一面。
她冷笑一声,道:“不管你想用我来要挟我父亲还是七爷,我可以说,你白费心思了,我没你想的那么重要,我撕了七爷给我的信,他一定已经知道我对他死了心,不会再为了我做出什么让你满意的事情。”
三爷失笑一声,挑挑眉道:“你当真这样认为?你可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沈婵儿眉头稍微一皱,转瞬间就消失不见了,轻飘飘的转动手边的盘子,数着上面的花纹,漫不经心的道。
“他干什么都不管我的事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绝不手软
三爷笑了笑,不管沈婵儿想不想听,自顾自的说道:“他现在很可能在游说南边两位军阀,他现在不能在西北大营里调出镇西军,也没办法与沈将军取得联系,现在就是他毫无屏障的时候,也是他人生中最低谷的时刻。”
沈婵儿凭着惊人的定力才没有哭出声音来,耳边只是回荡一句话:现在是南荣锋人生中最低谷的时刻。
沈婵儿不吱声,三爷继续道:“他去游说南边两支军队,说不好就会被那两方杀掉,毕竟南荣府七将军可是那两人的宿敌,若是让七将军再次东山再起,恐怕那两人就要吃不了兜着走,若是七弟妹你,能放过这么好的斩草除根的机会吗?”
沈婵儿冷笑一声道:“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三爷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的道:“他这次做的唯一有把握的事情就是把你安排进了沈府,他也能算到你此刻正与我面对面坐着,更能算到我不敢动你一根寒毛,若是想阻止他来攻打南荣府,你才是我唯一的盾牌,不过呢,我倒是很愿意看到他死在南边,那么我就可以送七弟妹去陪他。”
沈婵儿冷然一笑,不以为杵的道:“那真是麻烦三哥了。”
三爷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拍起掌来,瞅着沈婵儿道:“好!好!好一个女中豪杰,怪不得我那个狼性七弟被你收的服服帖帖,你这种奇女子,又有几个男人不会对你动真心?”
沈婵儿不说话,也对三爷说的话无动于衷。
三爷接着笑道:“所以我只能说,他算的很准,他算的真狠啊!沈将军现在手里的镇南军是唯一能让他回到京城的诱饵,若是我一直霸占着这个诱饵,他便永远不会出现在京城,而我又很希望他赶紧出现,来个了断,所以他现在在跟我赌,赌我有多迫切希望他回来,若是我很迫切,就只能放开沈府,让他与沈府接头,七弟妹可听懂了?”
沈婵儿当然懂,南荣锋这是在逼三爷放开沈府,他是在保护沈府的安危,就像是当初保护她一样,将沈府放在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渐渐扬起笑脸,这就是南荣锋,他会用他自己的计谋力挽狂澜,就算是沈府已经被人逼进了死胡同,不交出镇南军就要阖府被杀,他也能将沈府保出来,因为有他在,三爷想要用沈府的镇南军将他引出来,就不敢动沈府和镇南军一根头发。
三爷看到沈婵儿的脸色由暗转晴,露出恨意的笑容。
“这就是你的七爷,我的七弟,我当初多么想在襁褓里就掐死他。”
沈婵儿失笑一声,迎视三爷狼一般的眼睛,傲然道:“可惜你晚了,而他却不会手软。”
三爷南荣钧冷哼一声,干笑一声,看了眼桌子上的菜肴,脸色转为平淡,瞅着沈婵儿道。
“七弟妹没有胃口?还是这菜肴不合胃口?”
沈婵儿扬起脸,轻笑道:“我倒是很怀念南荣府厨子的手艺。”
南荣钧盯着她良久,眼神中满是恨意,但就算是想要将她千刀万剐,也要等到抓住南荣锋之后。
南荣钧将桌子上的酒杯拿起来喝了下去,猛一转身仰头大笑,边走边笑道。
“何乐而不为呢!回府!”
沈婵儿站在大厅里,双腿有些发软,她终于逼迫南荣钧放了沈府,但是她心里有十分的担心,若是真像南荣钧想的说的那样,南荣锋会回来与沈府接头,那么他就在自投罗网,他会那么傻吗?
她端着小袖立在大厅中间,目送南荣钧走出院子,微风吹来,冲动她的衣袂,却吹不散她眼中的担忧,她似乎明白了一件事,以前都是南荣锋在保护她,她从遥远的世界来到这里,从来没有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这就像是一场梦,随时能够醒过来,但是她忽然明白了,她不能再当南荣锋的累赘,她要与他并肩作战。
沈婵儿还没来得及与三姨太道别,就被南荣钧的侍卫带回了南荣府,南荣府内也是一片混乱,奶奶一个人根本没办法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