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昨夜。
记忆里有个男人。他们接吻了。
天哪。真的吗?
落落捂住胸口。不可能吧。循规蹈矩如她,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有违常规的事。可是,好像真的有吻过哦。那滋味,仿佛还沾在唇边。
落落的脸躁红起来。她惶乱地打量着房间。后来呢。如果真的吻了,那么后来呢。发生了什么?什么也没发生吗?男人呢?
重逢6
她跳下床,冲进卫生间洗澡。伸手取过牙刷时,她突然触电般地把手缩了回来。那牙膏,竟然是一支草莓味的儿童牙膏。
落落的心砰地狂跳起来。脚下禁不住踉跄了一下。
哪有大男人用这种牙膏。只有她知道。唯有他。言良生。他从小到大,就只用草莓味的儿童牙膏。每次出门,必定随身携带。
难道昨晚那男人,就是言良生?
淋浴蓬头哗地倒出水来,落落三魂走了七魄。昨晚。他看到了她那么狼狈那么无耻的一面。他一定觉得她轻浮而下贱了吧。他一定在心里轻视她了。
他吻她的时候,心里在怎样地嘲笑着她?
落落拿过毛巾,狠狠地擦着嘴唇。仿佛这样就能把昨晚耻辱的记忆擦掉。
走出房门的时候,她在沙发上搁了两百元。
这样的小城,住这样一晚,两百元应该也足够了吧。
她走到服务总台,询问总台小姐,“请问,8608号房,唔,谁的名字登记的。”
总台小姐疑惑地看了看她,她急忙说,“我和朋友一块来的,太匆忙了,忘了是用谁的证件开的房。麻烦你,查一下。昨晚才发现我的身分证弄丢了。不知道是不是在你这儿丢了,或者,你们可有人看到?”
总台小姐笑了,很有礼貌地说,“呵,我们如果有看到您的身分证,一定替您收藏好的。不过,目前还没发现。”她在电脑键盘下敲了几下,“啊,查到了,8608号房,用的是言良生先生的身分证。对吧,您的朋友是吧。”
果然是他!
落落再次觉得头重脚轻起来。她勉强地冲总台小姐笑笑,“呵,是的。谢谢啦。”
走出酒店大门,觉得自己全身都丧失了力气。
她伸手叫辆车,直奔火车站,毫不犹豫地买了张回a城的车票。
车子启动,她才给佳怡发了条短信,“佳怡,我有急事先走一步。回见哈。玩得快乐点。”
几分钟后,佳怡的电话打了过来,她在电话里骂:“周宝落,你搞什么鬼啊。快点过来打麻将!”
落落听到她那边,果真有稀里哗啦的麻将声。爱情有时也就像场麻将,拿上手的牌再好,倾刻间,就不知道谁赢谁输。
落落轻轻地摁断了电话。
重逢7
落落提前回到了a城,让陈启真又喜又惆怅。原本以为她要过一段日子才回来,没想到她回来得这么快。而他,已经在启程至上海的路上。
“我很快就回来。”他在电话里恋恋不舍地说。落落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但陈启真觉得抱歉,“喜欢什么,我给你买。”
落落说,“不用。不用。”她什么都不想要。
陈启真想了想说,“我自己留意好了。”他放低声音,“你在家乖乖的哦。等我回来。”
落落说,“好,我在家学做东坡肉等你回来。”
自从一个人在外生活,落落渐渐地学会用学习厨艺来打发时间。每次母亲打电话来,听说她最近又学会了做什么什么菜,总是又惊讶又心酸,“落落,不如回来好了。”
落落笑笑,轻声而坚决地说,“不”。
母亲不止一次提过这话题。落落从小就怕孤单,晚上睡觉也要亮着一盏灯。但大学一毕业,她就坚持着留在了a城,一个人找房子,自己动手刷墙,装灯,修爆裂的水管。
认识陈启真的时候,她已成长为全能型的女强人。陈启真深深为她折倒,夸她外表柔弱,实际上独立自主坚强能干。
她只笑不语。他当然不知道,她从前连葱和蒜都分不清。看到蟑螂就放声大哭。她甚至不知道从家里出来,要去最近的一家超市要坐几路车。
母亲曾经发愁地看着她说,“落落,以后你可怎么办好?”
她只调皮地吐吐舌头笑。她从来不担心,她以为,永远有言良生在身边。他会照顾她。他说的,他会照顾她。他什么都会。煎鸡蛋,下面条,包饺子。什么事都难不倒他。包括她的裙子上沾了油漆,她想要看萤火虫,她和小伙伴拌嘴了,她的收音机坏掉了……
突然间,听到陈启真说,“落落,我爱你。”
落落怔怔的。远走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到了眼前。
陈启真像是也觉得了自己的肉麻,隔着无线通讯也羞赧得不自在了,赶紧挂了电话。
他爱她。她知道。她微微牵动嘴角笑。
重逢8
傍晚她去了图书城。太多的精美食谱,她拿起来哗哗地翻,那些图片真漂亮,再没有胃口的人看到后也要口水直流吧。
她翻着看着,心里涌上一阵温暖来。
这样的生活,也许才是她应该过着的吧。一个疼爱自己的丈夫,做着薪水不高却也并不辛苦的工作,闲暇全都用来吃吃穿穿。将来还会有一个乖巧的孩子。这样安宁的家常。多美好。
“很美好。是吗?”
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他嗓音略带暗哑,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落落怔怔地看着他。好像一场梦。他怎么会在这?他不是在h城的吗?
他顺手拿起书架上的另一本食谱,唰啦啦地翻,轻笑一声,他说,“我从前最爱看的就是食谱。”
他抬起头来看她,眼神里多了一点深邃的忧伤,“因为我认识一个姑娘,她最喜欢吃好东西。”
落落只觉得嗓子发哑,说不出话来。
他冲她笑笑,趋近来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好,周宝落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他维持着那好看又礼貌的笑容,冲她轻轻晗首,转身离开。姿势轻巧。脚步欢快。
目送他远去的背影,落落的心突然就尖锐地疼起来。
呵,他并没有不认识她。不不不。他只有更深刻地记得她。
这一晚,落落失眠了。她始终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却被她关了音量。她就那样,呆呆地盯着不停闪烁的电视屏幕。思绪飞到了太远太远的旧时光。
小小少年言良生,有着异常骄傲的自尊。初初踏进周宝落家的门,迎头就被落落的一顿斥责浇灭了原本暗自已然滋生的对新生活的期望。
他轻轻咬着嘴唇,看到面前的小女孩,穿着洁白的泡泡袖公主裙,大眼睛乌黑,肌肤雪白。她真的是个好看的小孩子。
可她一点也不友好。
他于是不愿意跟她说话。他很注意不把脏鞋子穿进家门,任何东西用过总会放回原处,他很规矩地上课、吃饭、睡觉。
心里头怎么也憋着一股气。于是很努力地学习,总不能让她小瞧了。
那天晚上圣诞会演结束,他看到她站在台阶下,像是在等他,他假装没看到她,从她身边走过去。听到她的脚步跟在身后,他们俩一前一后地,在寂寞的夜色里走了许久,街道很安静,只听得到彼此的脚步声。
过去纠缠到现在1
她怯怯地叫他,良生。他其实不是不想答她,他只是一时呆掉了。然后看到她的泪水珍珠般跌落下来,他就慌乱得六神无主了。
原来她只是个这么软弱的小姑娘。他的心全软了。什么架子都放了下来。他不喜欢她哭的样子。他决定了,以后不会让她哭。
毕竟年幼,他们很快就熟悉起来。上学时一同出门,放学时他会在校门口的大榕树下等她。
他给她讲许多北方小镇的故事。才华横溢的父亲。教他课本上学不到的诗词,教他弹琴。她很同情地看着他,伸出手来为他擦掉脸上的泪,她像哄孩子一样对他说,“不要哭了,我唱支歌给你听吧。”
说真的,她唱得有点走调。一点也不动听。但他听着听着,就笑了。
她央求他教她弹钢琴。他不肯。
他说,“你手指又不够长。你又没耐心。以后我弹你听就好了。”
其实他只害怕,她如果学会了,就不肯听他弹琴了。
落落的父母都忙,母亲忙着做服装生意,父亲忙着他的仕途前程。家里常常只有保姆玉姨。玉姨一天到晚只懂得做饭拖地。感觉里,和落落在相依为命。
好像才一转眼,一年时光就过去了。他和落落考上了同一所高中。落落长高了,更漂亮了。言良生记得,一个周日的傍晚,她捏着一个信封来找他,小脸涨得红红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她结巴着对他说,“有,有人写信给我。”
那是落落收到的第一封情书。言良生气坏了。他三下两下把信撕碎,几乎有点恶狠狠地对落落说,“不许理睬这种人,知道不知道?”
落落被他严肃的表情吓坏了,老半天才点点头。
他暗暗记下那封信的落款,晚上上自习就找人把写信的男生叫了出来。男生瘦瘦的,很斯文的样子。他走上前去很粗鲁地就踢了人家一脚,粗声粗气地说,“以后不许给周宝落写信!”
他是真的憎恨那男生的。落落的第一封情书,应该由他来写。
那天晚上落落很生气,她一路小跑着回家,不肯等他。他气喘吁吁地跟着她跑,在家门口攥住她的胳膊,质问她,“你干嘛不等我?”
落落气鼓鼓地看着他,“你干嘛打人家?”那语气里竟然是维护了别人的意思。言良生一阵恼怒,他一昂头,硬邦邦地说,“我喜欢!”
落落使劲瞪他一眼,甩他手。他突然觉得很伤心。落落竟然为了别的男生跟他闹别扭。
落落蹬着脚说,“以后我的事不要你管!”
过去纠缠到现在2
她扭头就往屋子里冲,他赶紧拉住她,她就被他拉到怀里来,他已经长得老高,她只及他的肩,他看到她仰着小小面孔,又嗔又怪地瞪着他。他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地,像一头小鹿在安静的丛林里奔跑。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轻轻地就把唇覆在了她唇上。
她还在盯着他,愣愣地。他也盯着她,被自己吓坏了。
屋子里传来脚步声,落落回过神来,狠狠地甩开他。落落的母亲出现在门边,“咦,两个人站在外边干嘛?快进来,我准备了宵夜哦。”
他们相对坐在桌边,谁也不敢看谁。
他从来没跟人提起过,那一晚,他一直梦到落落。梦到他一直在亲吻她。她的唇温软香甜,让他舍不得醒来。
他们很多天都不说话。落落一看到他,就像只兔子样慌乱地逃走。他平生第一次尝到失眠的滋味。
一周后,落落的生日,落落的父亲在阿尔卑斯大酒店定了桌,说好一家人要好好地吃一餐团圆饭。
但那一天,落落的父亲和母亲都不约而同地失约了。父亲说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应酬。母亲说有一笔很重要的生意。他们在电话里对她说,她喜欢什么,就去买好了。
落落坐在洁白的餐布前,不声不响地流着泪。
言良生坐在她对面,轻声说,“落落别哭。”他牵着她的手,穿过喧闹的大街,他在一条小巷子口给她买烤红薯,她不爱吃皮,他细心地帮她把皮剥掉。
他们在护城河边坐了许久,夜色降临,且渐渐深去,哗哗水流声在静夜里清晰可闻。言良生说,“落落,我给你唱首歌吧。”
于是他开始唱一首老歌,“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有人问我你究竟是那里好,这麽多年我还忘不了,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落落惊异地抬起头看他,“良生,这是什么歌啊,真好听。”
她的眼睛比星星更明亮。
言良生很郑重地说,“落落,我要吻你。”
他开始吻她。他听到他们彼此的心跳。落落闭上眼睛,嘴唇在颤抖。
言良生轻声说,“落落别担心,我总在你身边。”
十八岁是不是真的懂得什么是爱情?反正言良生以为,他是懂的。
过去纠缠到现在3
落落也以为。自己是懂的。
父母亲并不是那么喜欢言良生。她看得出来。他们很少跟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