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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夜 李碧华 4355 字 4个月前

李碧华怪谈精选集·卷一[奇幻夜]

正文:

《味噌汁》

“喝点滚烫的味噌汁吧。”护士和子给野间忠夫端上一碗节日的杂煮,“我已经为病人到寺庙去祈福,消除一百零八个烦恼。”

野间忠夫缓缓地接过了碗。

预备离开疗养院时已是新年。

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渐渐不愿想起。

他是战败国的俘虏。被苏联方面从西伯利亚遣返中国,曾关押在“抚顺战犯管理所”接受思想改造六年。即使是满洲国的皇帝溥仪,也同一待遇。

终于他与一批同僚获释,在舞鹤登陆,回到和歌山县。

他并没有马上进老家的门。他得了一种极奇怪的病症,这四十多岁的军人,不肯喝水……

又住院五年,说是痊愈了。他近日比较乐天,而且善忘。没有人知道是不是因为针药和电疗的结果。

野间忠夫迟疑地看着那冒着氤氲蒸汽的味噌汁。他渴望了很久,过年了。他平静的新生活。

和子鼓励他:“慢慢喝,里头有小年糕呢。”

学习自己喝汤,唇凑近碗沿。圆形的小镜饼,浮荡而黏腻。她笑:“先小小地喝一口——”

蓦地,他抖起来。

又是那只小手!它还在!

细嫩,白胖,长着梨涡的小手。无辜而天真地伸张着。像一下最终的哀求……

野间忠夫脸色煞白,那条冰凉的回忆的蛇又爬上了脊背。他分明见到了它。他又见到了它!霹雳一声碗摔在了地上。

“烫着了?”和子皱皱眉。

他嗫嚅着:“……没什么。”

小手搔抓到他心上。轻轻的,很痒。

“我好了!”他强调。

日子并没有过去——

野间忠夫奋力地喊:“杀!杀!杀!”用他惨烈的叱喝来壮胆。

花姑娘!

一脚踢破木门。这村庄已经被“征收”。别说鸡,连鸡蛋也找不到。但他曾杀得那么痛快,心底总是有些什么要宣泄,它在里头跌跌撞撞,找寻出路,他要花姑娘!二十五岁时入伍,高小毕业,一向只当卑下的搬运工人。只有坐在战场上才是强悍的侵略者。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七日,随军登陆吴淞铁路栈桥。中国军队从上海撤退,他们步步进逼。十二月十三日,占领南京。

南京!中国的首都!

谷寿夫团长下令解除军纪三天。屠杀开始了。一旦掌握武器,占尽优势,野间忠夫已是一个极其“标准”的士兵。学校的老师、寺庙的和尚、报上的招募广告、广播上的“玉音”……都是这样教晓他。

炕上瑟缩着一男一女,灶上冒着热气。

他像一头兽地看着她。先把男人抓出来。

在“战争”神圣的遮荫下,只不过一个士兵,一般人良心绝不允许干的任何事情,他大白天就可以为所欲为。

眼睛红了。

这个一塌糊涂的狗窝似的家。

野间忠夫一手扯开染了血污的棉被。唔,先把男人抓出来——

稚嫩的男子,十三四岁,头发剃得想刺猬,脸上涂了泥巴和锅烟子。

女人紧张地盯住他俩。

太有经验了,突如其来地伸手在下体摸了一把,他惊惧地护住,“他”是个姑娘!

野间忠夫狞笑着一扯。女人咬牙扑倒地上,屈辱地哀求:

“求求你,放过我妹子。她还小,我代她!”

女人挺身而出,卑贱地先拉开自己的衣襟,挡在他与妹妹中间,她流泪:“我代她!”

他咆哮着把妹妹推到墙角,女人死命纠缠,妹妹咬他,踢他……

“鬼子!禽兽!”

野间忠夫盛怒地抓住她的头,撞向转头造的墙上。妹妹软软地垂滑。

女人狂哭。

他重重地扇了几个巴掌,在她昏眩痉挛的当儿,撕扯下裤子,像野狗似的扑上去。

“哇哇!”

突然,是婴儿的哭喊,凄厉地一声紧似一声。

他马上扭过头来。

女人光着下体飞扑到一个木桶旁,几件衣服盖在上面。她用整个身子捍卫着。野间忠夫一步一步走过来。她浑身哆嗦,但非常坚定,她的眼睛警告他,无论如何,他不可以动孩子一根毫毛。

连一个这样的女人也征服不了!他觉得是耻辱,他是战胜国、统治者,他是英勇凶悍的关东军士兵。一脚踩上她肩膊,一手把她的臂拧弯,不费劲地把婴儿倒提起来。

“不不不!”

婴儿哇哇地在半空晃荡。

母亲发狂地,捡到什么用什么扔他,妄想抢回孩子,她抓住他上衣,伸尽了手,沾不着边儿。蓦地摸到他的军刀。他警觉:

“八架野鹿!”

野间忠夫抽出军刀,猛地向她颈部劈去。

——一下子,时间僵硬地凝住了。

刀很锋利,但慌乱之中,用力不当,只是斜斜地劈下,头颅半侧地吊挂着。

嘶——嘶——嘶——泄气的声音。

她很痛苦,用爬满蜘蛛似的红丝的眼睛死盯着孩子。伸出不听使唤的手,企图把头颅扶托回原位。她也许只想说:放过我的孩子!

婴儿毫无节制地哇哇大哭,因身子倒转过来,那哭声很难听。像锥子在刮铁片。

野间忠夫恨透了这不如意的一天,什么都得不到,白费力气。

灶口有个冒着热气的锅,他翻开了锅盖,正煮着一些浮着叶子的汤。他把所有的怨愤不满,都发泄在了这一下手势——

婴儿凄哑地沉默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多少年了。战犯把一切都交代清楚,诿过于身为战争的工具,方被引领实施这一切残酷而又恐怖的军事行动。

某一天,这只煮熟了的小手又如故人般,找他来了。

野间忠夫一直不怎么肯喝水。

口腔里一点唾液也没有,舌头紧贴着上腭,胶结在一处,那么干涩、枯竭。只渴望喝一口水——每当他受尽煎熬焦灼的唇凑近时……

没有控诉,没有斗争,那是世上乏力而又柔软的,婴儿的手,黏腻如软软的小年糕。

枉死的亡魂太多,不知向谁索偿。也许只因最初的记忆中有他。不肯放手。

野间忠夫很长寿呢。今年七十八岁了。

这诡秘的惊怖惆怅,一直伴他老去。没有人可以分担,只是永恒的隐疾。他不能死,他得这样活下去……

《钥匙》

我的冷汗像一条条小虫,蠕蠕爬下来……。

回想最初,只不过是电话。

“铃——铃——”

电话响了。我知道又是神秘人:“喂——喂——”

果然!

我入伙才一个月,装修、搬家、整顿一切,已累得半死,还要受这种无头无尾 的电话的折腾。——我猜“她”是女人,凭我对轻微呼吸的直觉。她好像逼切地找 一个人,但有不敢开口。

不知道电话号码上手是谁。但我有时工作至午夜,实在太气恼了。终于我向电话公司要求:如果来电拒绝显示号码,一律不接听,或进入“电讯箱”留言。

其间,电讯箱仍有不肯留言的沉默来电,没有号码显示。这个神秘人也许觉得

没趣,就放过我了。

我自加拿大回港五年,现在一家广告公司当美术设计,包括天王歌星的cd、爱情小说,或大公司周年纪念的一系列推广计划及纪念礼品。

才从一个在股票市场惨败,需卖楼套现救急的业主手上,超低价买入这七百多尺的单位,把墙全拆掉,所有间隔打通,以强化玻璃分隔睡房、大厅和工作间。我甚至把浴缸也扔弃,改用企缸。

装修个半月下来,全屋没有一块砖是原来的遗物。我把一间俗套的房子,布置成自己的安乐窝,我终于自立了。

买这房子,是阿力介绍的地产代理特别留神。我以为阿力有点“暗示”,但他没有什么,只是忙自己的事。

我选用的颜色,是蓝、白、灰、黑。主调很冷,但墙上挂上的,都是阿力的摄影作品。——他不是名家,器材也不名贵,他喜欢拍“动”的东西,体育性强的,稍纵即逝的。一个男人游泳时背部如豹的肌肉、几乎撞向民居的飞机……等待。

他与我是两种人。

但我们是同类人。

一边听着lou reed 的“perfect day ”和“sex with your parents ”,我摊开一地试用aps 超广角相机拍下的生活照,捕捉感觉。

仍未到“死线”,所有我的心懒散得很,把罐头洋葱汤干掉,吃了一条法国面包,羊奶软芝士也报销了,瘫痪在沙发上,电视正播放世界杯。

四年前,也是世界杯的日子,我在铜锣湾的已经酒吧认识阿力。那时我刚回港不久,我们晚晚泡在一起。但这几天,我都流动电话没有他的声音。他只来看过装修两次。像局外人,而我却把他的作品都放在当眼的地方。多配了一条门匙,都没交到他手上。——“我的大门随时让你打开”,这情形有点可笑。也可恨。

球赛在三十七度酷热的法国举行。足球无休无止地动弹不安。我在冷气间瞌睡起来。

然后我便睡着了。

如同所有前途无限的中产阶级一样,在一个“网”中工作、通讯、吃喝玩乐、睡觉。追求赏心悦目,但向往风平浪静。

我的房子简单、通透,很舒服。——我只需头脑亢奋就便成了。

忽地门铃声响起来,是邮差送来挂号信。我看看钟,已经是上午十一时了。

那封信由银行寄出。

我没有存钱在银行,不是他们的客户。

银行通知我,保险箱到期了,请我去办理手续。收件人:“paul chiu ”,这是我的英文名字。不过我在任何文件上,都用“赵品轩”的译名,所有我怀疑这信

不是我的。

不理它。

隔了三天,挂号信又来了,务必要我去一趟。编号是b237zq. 我没有什么贵重物品,也没有秘密,不需放进保险箱中。唯一家当是屋契,但做了按揭,当然不由

我保管。我回了银行一个电话,告诉他们弄错了。

“没有错,赵先生,是这个地址。——我们是依循留言通知你的。这留言是十年前所定的。”

“但我更不没有租用多保险箱,也从未交费。十年前我还在加拿大。”

“呢是赵保罗先生吗?paul chiu ?”

“我不会付你十年的欠款的!”

——但,费用付过了。

我说:“我没有钥匙,又不想要保险箱中的东西。你们把它扔掉好了。”

在经理面前,我无奈地摊牌:“我不会付“爆箱”的费用,这一千元太冤枉。我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再寄通知信来烦我!——再说,谁会预知我新居的地址?”

他把我的身份证交回:“赵先生,身份证号码相符,这b237zq里头的物件请你 取回。当然你可以继续租用。”

我错了!

我不该好奇,不应该乱动“人家”的东西。叫我万劫不复。

——但我打开了那个保险箱。

有两样物件:一个黑布裹着的圆筒状包包。一个不知是宣纸抑或玉扣纸所做的 已变黄的信封。

我不知道那包包会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先人的遗物?战战兢兢地掀开四角,谁知道还有一层黑布,护卫森严。一层又一层,足有四层,最后,才见是一筒菲林。是已拍了照片,但似乎一直未被冲晒出来的底片。不是我们常见的牌子,而且是“大底”,即一二零底片。现在一边很少人用这个。

不知道这“不见天日”的菲林,潜藏在黑暗之中的神秘光影,是令人“惊艳” 或“惊恐”,究竟是谁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