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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夜 李碧华 4721 字 4个月前

“来,最后一班车啦——”

舒娜的记忆在混乱中理出一根细线。早上十时三十分,什么最后一班?到哪儿?舒娜用尽力气挣扎,她的身心都在战栗。不!

她奋力推开这个痴缠的男人。一直往前跑了好一阵。急风急火,失魂落魄,跑得气喘咻咻——

终于脱离险境了。

摆脱了不知名不知年代不知前因后果的男人!

凉嗖嗖的,她一惊。是的,没有男人,但,也没有任何人。

莫名的恐惧叫她灭顶。

她的头发一根根竖起——自己到底走到什么地方来?

匆匆一念,不若回头吧。

对,往回走,走到原处,碰到刚才同车的乘客,一起觅路上地面去。舒娜掉头疾步往回走。

已经好一阵了。

沉寂,荒凉,一无所有。这是个无穷无尽的黑洞,两头俱是迷路,她究竟身在何方?

她绝望地站定。迷路!

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她哭了……

突然,

嚓——

(本报专讯)某年某月某日地铁故障事件中,一名二十四岁女子于被困车厢时晕倒,送院后至今昏迷未醒……

《一根绣花针》

阿国拿着一根绣花针,手有点抖。

他的事公司都知道了。

眼看着他一天一天地失魂落魄,有些装修工程也跟进不足,一定不对劲。

行内一个资深的装修工人,给了他一根绣花针。告诉他乡间流传的土法。周师傅教阿国:

“把针倒插在床褥中,剩针尖向上,然后用床单覆盖好,别让她发觉。”

“有什么后果?”

“她一躺下去,一刺受惊,豁然开朗,一切明白了,就不会再来。”

“她永远不会再来了?”

“对呀!”周师傅说,“你把一个气球戳破了,能回复原状吗?气都跑掉了。”

阿国的手颤抖。银色的绣花针在黑夜中一闪,像哀怨的眼神。

已经是第七天了。

每晚,她都像一头蹑手蹑足的小猫,无声无息地如往常过活。

她一向安静。小名也同他家那花猫一样。当年不识她,他是这样地唤猫。后来认识了:“啊,你也叫‘花花’?”仿佛一道桥,话匣子马上因此大开。

有了女人,花猫留给母亲。

厨房传来水声,碗碟的碰撞声。之后,是洗衣机的闷哼,一下一下,摇晃着人的灵魂。

记得第一天,他也在半睡半醒中,听到厨房发出声响。他不以为意。起床后,见到碗碟已洗好了,亦没有上心。

这一阵,总是心不在焉。

本来最恨洗碗了。

相恋五年,结婚一年多的妻子花花也是。以前常猜拳,三盘两胜,或是十五二十。输了那个垂头丧气在厨房劳役。这也是年轻伴侣的情趣。

花花对他很体贴,常常故意输给他。

——不过,出事以后,他得自己洗碗了。

那天,他喜滋滋地驾着梦寐以求的跑车型电单车,载着花花兜风去。

“好开心呀!储了两年钱,终于还了心愿!”

电单车汽缸容积四百毫升,马力五十九匹。

“还安装了‘大包围’外壳。”阿国像炫耀一件玩具,洋洋自得。

花花紧紧搂着他的腰。这价值五万七千元的风驰电掣太贵了——不过只要阿国开心,她就满足。花掉了一笔积蓄,得罚他洗上一个月的碗……

车子在公路高速飞驰。

在回旋处,突然失控撞向石壁,车和人也凌空弹起,再撞向灯柱,然后堕在一地的铁片和锐利的碎玻璃上。

阿国翻了几个筋斗,左手和双腿剧痛,肯定骨折。花花呢?她躺在血泊中,胸前血污一片。阿国急忙匍匐爬行,艰难地伸手向前。他凄厉大喊:

“花花,老婆,你怎么样呀?对不起呀!你回答我吧!你怎么样呀!你有没有事呀?不要昏迷呀!你看着我……”

花花一片迷惘,含糊地:

“我是谁?在哪儿?你是谁?为什么?我要回家!门呢?门呢?——我很冷。”

“花花,你告诉我:你姓什么?刚才吃的牛扒几成熟?我们结婚多久?你千万不要睡着了!”阿国竭尽全力紧握她的手,问一些最简易的问题,但她回答得什么困难。她一点印象也没有。徐徐地,合上双眼。

她徐徐地,去了。

在送到医院之前,已告不治死因是头部重创,肋骨刺穿心和肺。

一个月来,阿国仍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这不是真的,不可能!一切都没有征兆,也没有预感,事情就发生了——我们都没有准备好呀!

没一晚可以一觉睡至天亮。忽地惊醒时,眉头是皱锁的,可想而知在失去意识的时段,心情仍极悲哀。

大厅传来吸尘器的声音,未几,又停了。想一想,奇怪,这三天来,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莫非是自己有梦游症?怎么会?此刻明明是醒着的。静心一听,水声!

阿国起床,蹑手蹑脚,轮到他变身一头探秘的猫,蹿到厨房去。

是的,洗碗的不是别人,是花花!她在做她的家务。她巴不得天天为丈夫洗碗。

阿国心知肚明,大吃一惊。

在黝黯的厨房,外面微弱的灯光和惨淡的月色,映照花花那全神贯注又乐在其中的手势,她甚至没有用热水,亦不戴胶手套。青白的双手,无名指上的白金指环,在冷水浸泡下更令人心寒。

阿国吓得张大了嘴巴。他不敢叫喊,更不忍心惊动她。

怎么办呢?

他只好又蹑手蹑脚,像一头逃躲的猫,蹿会床上,大被蒙头,瑟缩一角。等到明天?时间过得特别迟缓。时钟接近停顿。此情此景,如何睡得着呢?

四下死寂。

咦?水龙头和洗衣机也关掉了?

阿国正想伸头出去窥探一下——只见花花着地无声若无其事地,竟然已站在床畔,还钻进被窝中,像从前那样,顺理成章。

阿国骇怕得屏息静听。

花花没事人般自顾自闲话家常:

“天文台说过两天十二度,得把棉衣找出来。”

又道:“我织的围巾在第三个抽屉,你明天记得戴上。你戴灰色那条好帅!”

想想,又省得:

“不如换了窗帘才过年,好吗?圣诞去不成日本了,谁叫你买车?没钱了,努力再储蓄吧。”

不管阿国身子僵硬,牙关打战。花花叹气:“昨天我回超级市场上班,收银机的座位已换了新人了,没有人理我。公司真没人情味,辞退我也不给一个月通知。唉!年近岁晚,很难找工作呀……”

花花辗转一下:

“我记起一些东西——又记不大请楚。我好像要到哪儿去?我不想去。我回来后,总是下意识要寻找一扇大门……”

阿国问:

“是什么大门?我们家的大门?”

“不。”花花皱眉,“那扇神秘的大门,若隐若现。我不想推开它,但有人吩咐我逼我推开它。我不要!阿国,我又逃来你身边。我这样来来回回的,好辛苦,头便疼了。”

她瑟缩:

“我怕我推门走出去后,认不得路回家——年纪大了,记性差了点,真的,我常常一下子就忘记了刚才的事。阿国,我提早患了‘老年痴呆症’,你不准不要我!”

阿国鼓足勇气,哆嗦:

“夜了,别想太多。明天再说。”

花花道:

“老公,我很冷。”

他怆然给她严严盖好被。隔被轻拍,哄她入睡。

“快睡吧,好好睡一觉。”

“真累!家务总是做不完。”

“花花——”

“唔?”

“——没事了,乖乖睡吧。”

阿国泫然:“我爱你。我舍不得你。”

不忍说破。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她记不起发生过什么事。

她拒绝推门进入另一个世界。

但回到自己的家又如何?她已经不再是凡尘中的一分子,她再努力吸尘、洗碗、洗衣……她再累,已经不再是那有血有肉有体温,爱与被爱的小妻子了。二者相隔了一道辽阔的奈何桥。

拎着一根绣花针的阿国怎狠得下心来,叫她“豁然开朗”?

他不想她走,她更不想走——但又强留到几时?

面对生死,束手无策,任由命运拨弄。但我们只能顺应,并且适应。

一个死去的人有他该走的路。

也许在五分钟之后,花花如前爬上床,遭绣花针一刺而醒,满目惊怖。虽恋恋不舍,迫得烟消云散。

从此不能再见。

她从此不会再回家!

从此。

不会。

是第二回送她走。

阿国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最痛楚的决定……

《蓝蜘蛛》

非常苦恼——自从女人发现自己的“特殊癖好”,令家中杂物越来越多。堆满了小房间、厨房、衣柜,连天花板的暗格也快摆放不下了……

这些杂物不重,但颇为阻碍。都是一些“空罐头”。

女人也担忧这些“空罐头”终有一天被揭发。废料的处理令人伤透脑筋。

三年前,女人仍是一个五呎四吋、文静而标致的业务经理。身材纤巧但双腿修长,喜欢穿细跟高跟鞋。女人常常觉得腿比脸的分数高。

成衣厂老板,蔡志翔,就这样爱上她。

女人,有时在在凌晨二时急电。

声音透着恐惧:

“有……有一只手掌般大……的……蜘蛛在天花板——”

那黑茸茸的红斑蜘蛛,其实个子不大,腹部鼓鼓的,一动不动地伏在天花板正中。但指抓很长很长,半伸半曲,如一只鬼手。

不知怎么办,吓得泪水都淌下来了。女人终于忍不住,把天天见面的男人找来。

——败在一只蜘蛛手上。

男人马上赶来,把它干掉。

她知道,他是自妻子身边,找个三方面都心知肚明但又装作无事的借口。

男人二时二十分到了。

他四时才离去——他仍得回家,睡自己的床至天亮。

后来他说,正与妻子分居。

女人希望他在她床上,或她在他床上,缠绵至日出,一起上班。她不是一根“事后烟”,和一扇在黑暗中给带上的门。下课铃声一响,各人回家做功课。

她的血冷,体温不够自己用。

再实在一点,难道不能共同创业,开设分厂、分店……名正言顺吗?

某个星期五晚上,大约八时半。在洗手间墙角,又见到一只蜘蛛。它是暗蓝色的,八爪生着灰黄色的刚毛,并有人字形重叠斑纹。看得那么清楚,因为太近的缘故。她又马上给他打电话。

接听的是蔡太太。蔡太太平静地说:

“蔡先生不在香港。他决定把工厂和两间分店结束,把业务搬至内地发展。”

“什么?刚下班时没半点蛛丝马迹?”

“我们夫妻间的计划,不宜过早向外人透露——不要紧,下星期一我会正式公布,并遣散员工。你帮了他几年,遣散费和特惠金斗不必担心……”

“但他人呢?”

“他北上了。”蔡太太叹气,“你知这金融风暴,最近股市又那么惨。我不助他善后也说不过去。”

女人冲口而出:

“你们不是分居了么?”

蔡太太笑:

“什么叫‘分居’?”

又安慰:

“这手提电话是我在用了。有什么需要你再打电话来。经济上我们是帮不上,但诉诉苦一定开解到的。”

这个号码不能再沟通了。但一下子失业,又失去一个男人——不,老板,怎么办?她的肺腑空洞了。

关上所有的门窗用毛巾封好缝隙然后开煤气?湿着双手抓电掣?把头放进启动中的微波炉?到医院看病乱吞他们经常配错的药?用山奈煲汤?跳下路轨冲向开来的地铁?……

蓝蜘蛛就在墙角。感觉到它正冷冷地瞪着,微微地呼吸,不动声色。也许双方蓄势待发,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女人知道以后都得自己照顾自己了。

率先发难,飞身到厨房取出一瓶杀虫剂,想着它的头脸爪子使劲地狂喷。蜘蛛慌忙觅地逃生,无论它往哪儿横行奔窜,她都不肯放过,狠狠阻击。几乎耗掉半罐杀虫水。它在汪着的毒药中抽搐。意犹未尽,拎着身边任何硬物,棍子、洗马桶的刷……迎头痛击,它早已眩晕,手脚只悸动,再无挣扎力气。用力拍拍拍……直至蜘蛛变成一滩滩难以辨认的蓝黑色的恶心浆状物。按捺着震栗,捡拾起摔进马桶,由大水冲走。如是者反复七次。

而洗手间兵荒马乱,仿如浩劫。

才在激动中,颤抖地瘫软,倒在地上,担心它有同党,有妻子,有儿女,有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