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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啦,其实只是一件小事。
我想并不是很重要的。
可是搞不好……
杂贺学姐在听写录音带时,我几乎都陪在旁边,也跟着一起听写录音带,所以大部分的内容,在听写之际都已经记在脑子里了。
所以当我阅读送来的《被遗忘的祭典》草样时,曾经好几次觉得有异。
有些小地方跟证词说的不同。
真的,都是一些跟主要案情无关紧要的小地方。可是只要跟证词两相比对,就能发觉确实有所差异。反过来说,就是不像是作业上的疏忽。
所以在看的时候,我觉得很奇怪。起初我以为是误植,但错误的地方不断出现。
杂贺学姐做事很专心,也很认真检查文章内容,因此在重复阅读、校正之际,她不可能没有发现错处的。我那时候还在纳闷她为什么会出这种错呢?不过因为对内容没有直接影响,我就没有深究了。
搞不好她是故意的吧?
她是故意在证词写成文稿时做了改变吧?
她不是说过,这本书既不是创作文学,也不是非创作文学吗?
那本书发表时,她还是维持那个论调。什么都不是,随便你们要当作是创作文学或非创作文学都好,所以更引起媒体的不满——因为媒体就是喜欢黑白分明。他们对于那种我不知道啦、随便都好等灰色论调,总是视如寇雠。
在以真实人物为题材写作小说时,为了避免对号入座,作者常会重新设定或改变主角的容貌,但这本书的情况却不一样。书中人物都能对号入座,而且刻意改变的部分对案情也没有太大影响。真的,改变的部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地方。
对她而言,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她说的话也别有涵义。
“假如要传递一个所有人都看得到、但只有特定人才理解的讯息,你会怎么做?”
就是这句问话。
当时我还以为指的是案发当时留在桌上的那封信。甚至在刚才之前,我都还那么认为。
不过,是这样吗?她在进行调查时,说不定已经想好要写那本书了。
那本《被遗忘的祭典》。
怎么样?这种想法说得通吗?
所有人都看得到、但只有对特定的人所传递的讯息——所有人都看得到的。
成为畅销书的那本书,是不是很符合这个说法呢?
特定的人。拿起那本书来读,案发当时的关系人。
事先无法作好商量、无法使用暗号的人?
只有写下对方才知道的内容。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她在听了我说的话之后,会陷入沉思了吧?
那些被刻意修改的地方,有没有可能就是她要传递给特定对方的讯息呢?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有一地方让我却觉得很纳闷。
那就是出书后她的态度。出书之后,她的态度看起来已然对那本书毫无兴趣。如果那本书是她对某人传递的讯息,照理说她应该很关心后续反应才对。可是她却完全兴趣索然,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还是说她只要做到举发、发出讯息的动作,就已经获得满足了呢?然后所有的解释和行动就全权交由收到讯息的那一方自行处理?
11
天色快暗了。
我还要赶电车,所以得离开了。
是的,我回到故乡继承了父亲的料理旅馆。那种生意只要有个像样的老板娘在,就能做得下去,所以我今天才能这样跑出来混。
是呀,我在老婆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来。
回顾记忆中的事物之旅。
我就是心想以后大概不会再来了,所以今天才会到此一游的。不过已经不行了。
我在记忆中找到了别的东西。那是不可以看、我原先也没有意愿看的东西。如今我终于明白,比起踏上旅程前去看想看的东西,去看不可以看的东西带来的诱惑更大。
仿佛守护着城镇中心一般,男川和女川流经这个城镇。
两条河川究竟在守护着什么呢?说不定两条河川共谋着什么企图吧。
我不禁有这种感觉。
一开始为什么杂贺学姐要选我当她的助手呢?
没有我,她一个人也能完成采访呀。说什么帮忙拿录音随身听、小礼物等东西,数量又不是很多。
可是她却故意带着我过来。
她一定要我陪同采访,晚上也一起听写录音带,让我记住证词的内容。
只靠一条河川是不够的,为了守护什么,必须要有另一条河川才行……
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到底帮忙了她什么呢?
也许我成为了她的证人也说不定。可能为了某种目的,我成了她必要的目击者吧。我是否确实完成了她所希望的任务呢?还是我的表现令她大失所望?
我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我一个人慢慢地走在河边小路。
上了年纪,旅馆也交给儿子继承后,我经常来此造访。
年老的我来到河边,试图寻找一些记忆中不该看的东西。迎着舒缓的河风,逍遥在夕阳西下的散步道上……
而今,我发现了一个重要的事实。
她刻意修改证词,传递给特定某人的讯息。
搞不好那是传递给我的讯息吧?
因为读了那本书之后,最觉得奇怪的人不就是我吗?
能够发现完成的文章和我们每晚面对面所整理的证词内容有所出入的,就只有我一个人而已。我是这世界上的唯一一个人,除了她之外,只有我知道。难怪书出版之后,她看起来像是完全失去了兴趣。
她的目的就是要将印好的书送给我,要我阅读其中内容。那是针对我这个唯一读者所写的书,里面隐藏了某些讯息。她在我收下书、阅读过后,便达成了目的,所以之后如何,她根本无所谓。
是的,我很清楚这只不过是我的妄想罢了。
事实不过是单方面的主观看法而已。
这一点我心里明白。
而且她是那种一旦决定达到某种目的,就一定会成功的人。
恐怕,她已经达成那个目的了。
第三章? 来自深邃遥远国度的使者
长久以来,少女一直不知道那花的名字。
虽然看过汉字写成百日红,她却从来不知道怎么念。而且随着年纪增长,她的兴趣也开始由地面近处转往其他方向。过去在季节变化时盛开的鲜艳花朵,她只当作刻饰在世界边缘的图案看待。
仔细想想,以前为什么会那么喜欢贴近地面呢?每个人一出生都是双手撑着地面努力的往前爬,然后双手离开土地,站了起来,渐渐的离地面越来越远。人们也日渐疏远过去曾带来新鲜惊奇经验的松叶牡丹、蒲公英、蚂蚁和独角仙,只对和眼睛同样高度,甚至更高位置的东西感到兴趣。
就只有那一天,她瞧见了开成乱红一片的那花朵,觉得好像皱纹纸扎的红花一样。
那棵开满鲜艳统一色彩花朵的树,简直就跟装饰在新生教室黑板上的红白纸花一模一样。少女也曾做过那种纸花——将重叠的粉红色皱纹纸折成手风琴一样的绉褶,中间用橡皮筋固定住,然后将纸张摊开成花朵的形状。做好的纸花不断被丢进纸箱里。做腻了,就将摊开的花朵当成排球玩。轻飘欢的纸花飞过半空中,落在地上。
不对,与其说是像皱纹纸,应该说是像纸气球的红色。
少女一边看着那花一边思考着。就像那种一碰就沙沙作响,放在手掌心会发出漏气声音的玩具的颜色。
可是那一天从早上起,天空就阴霾不开,满布着看起来不太高兴的云朵。起床的时候就没有任何阳光照射进来,所有东西都失去了颜色,那花朵也显得比平常都要混浊。最难受的就是天气的闷热。少女一向不耐暑热,只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无言的恶意。
夏天的早晨感觉很沉重。
或许因为气温到了晚上也居高不下的关系吧,名为世界的机器整天动个不停,热气覆盖住整座城市。到公园做早操时,一早就吵闹不休的蝉鸣,就像启动的马达一样发出嗡嗡声响,仿佛置身在空调失灵的工厂里面。
这个工厂从不休息。不断散发着令人不快的热气,从劳工身上榨干水分,让他们一直工作到筋疲力竭。
暑假即将接近尾声,看来不停劳动的工厂也开始千疮百孔地出现了问题。预告台风季节即将到来的低气压,也悄悄成形了。
那天早晨和平常不太一样,并非只是因为山雨欲来而已。
少女的眼中也能看出那种只有在特殊活动才有的跳跃空气,充满了整个城镇。平常那些空气都各自封锁在每户人家里,然而今天一早起来,所有空气都连结在一起了。马路上匆忙交错的大人们,动作也显得比平常热闹而急促。
今天在“船窗之家”好像有什么事。
少女在阴暗的家里望着庭院思考。剩下的暑假作业必须写完才行,偏偏剩下的都是自己最不擅长,也最不想写的部分。虽然时间不是很紧迫,她却也没有太多的空闲。心情烦闷、无所事事地看着毫无作为的日子一天一天减少,这是她每年暑假之中总是会面临的熟悉时期。
她和大她三岁的哥哥住在同一个房间,房间面对着东侧的小庭院。
那个一坪不到的小庭院,种着一棵古老的无花果树。形状如同阿米巴原虫的树叶生长茂密,每到黄昏就会形成吓人的阴影。刚搬来的时候,哥哥常常会突然装模作样地吓她:“你看!树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少女每次都会被吓哭。其实树龄颇高的这棵树也会结许多果实,成熟之后纷纷落地,会引来小鸟的啄食。收成季节算是有许多的访客。
除此之外,这栋跟父亲公司租借来的木造老房子真可说是阴森森的。
天花板角落上的水渍看起来好像人的脸。哥哥去参加夏令营不在家时,少女甚至害怕得不敢一个人睡在这个房间里。
少女并非很神经质的小孩,只是想像力十分丰富。加上走廊、楼梯和橱柜里总是暗得吓人,连用来遮掩墙上污痕和残破遮雨板的千代纸图案,有时也会成为少女做恶梦的种子。
所以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做了一个那种恶梦。
那天早上,做完早操回家的少女,因为低气压接近前的不稳定气候而热坏了。随便吃过早餐后,她便倒在双层床的下铺,暂时游离在现实与梦境的界线之间。大概身体是睡着了,一部分的头脑还是清醒的状态。
突然间她觉得头上有什么动静。
所谓的头上,当然指的是有无花果树的庭院。面对庭院的部分,是两扇拉门。拉门用木条分隔成四块,嵌着玻璃。底下的两片是毛玻璃。从里面看不清楚外面,只能看到无花果树模糊的树叶映照出来的阴影。
现在,在毛玻璃的另一边好像有人。
不对,说得正确点,不是有人,而是有什么“东西”。
少女心中十分笃定。
越来越紧张了。
害怕的心情和想睡的心情在体内搏斗。少女也很清楚头上的某个东西让自己害怕得全身紧绷。可是她动不了。并不是鬼压床,而是浑身使不出力气。
然而,她知道自己必须看着那东西才行。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看到那东西。想看——不想看——非看不可。
突然间,她的头动了。不是她转动的,正确说法应该是头自己的动作。
头转成了仰望的角度,让少女可以躺着直接看见玻璃门。
毛玻璃的后面有一道白影。
像白色的茧,少女觉得。一个很大的白茧就在毛玻璃的后面。究竟是什么呢?会是猫吗?
只要穿过玄关,要想进入这个庭院并非不可能。有时候她会看见附近的猫沿着围墙散步走来,也常看到猫跑进家里的庭院。可是就猫而言,那个茧也未免太大了,而且看起来不像是在走廊下面而是在上面。
白色的茧震动着,飘浮在庭院里。
这就是她所想像的景象。至于是否真实就另当别论了。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她才突然回过神来。茧消失了,那种痛苦时感觉也跟着消失无踪。
少女感觉有些混乱,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下去。等下一次醒来时,她已经忘了这事,只觉得又是一个令人昏昏欲睡的上午。一直要到很久以后,她才想起刚才发生的事。
印象中,那一天玄关的门整天都开着。因为她记得自己坐在玄关里,看着门边的百日红树和四方门框中来来往往的行人景色。
哥哥他们在干什么呢?顺二小哥大概跑出去串门子,肯定早就去过“船窗之家”了。他生性好动、不怕生,随便就能跑进别人家里,别人也不会怪罪他。
诚一的怒吼声还停留在耳边。大哥正在准备高中联考,大概是因为暑假后半段的读书进度不如预期,所以心情不太好。他在二楼有自己的房间,好像是因为无聊的弟弟跑去惹他,楼梯上传来他神经质的怒吼声。
踩扁了全家人放在玄关前的帆布鞋之后,顺二像脱逃的兔子冲往门外的背影,还深深地留在少女的脑海中。
妈妈不在家。不然诚一那样骂人,妈妈早就斥责他了,但记忆中没有妈妈的声音。大概是去哪里打招呼了吧。位于城镇中心的哪户人家有喜事,就连身为外人的我们都必须前去问候祝贺。
少女坐在玄关百无聊赖地读着伟人传记。
那是家中买给小孩子读的传记全集中的一册,贝多芬传。
她之所以反复阅读那本书是有理由的——里面有一个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