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气氛热烈地讨论了将近两个小时以后,教育委员会表示日后将做出重新检讨的报告。
拆除青泽邸的决议
有关保存运动仍在持续的中大垣一丁目青泽邸,县教育委员会发表了将其认定为古迹,但不保存的作业方针。
县教育委员会说明:考虑到其他还有极须优先处理的古迹,占据市内高地价区的青泽邸维持费用已超过县政府的预算,且青泽家也希望处理掉该资产,所以作出此决议。
市民团体表示强烈的反弹:“不能留下像这种充满市井小民生活记忆的东西,这样算什么古迹呢?日本建筑业界在废弃和重建前提下,景观每日都在变,许多贵重的历史性建筑相继消失。与其留下需要耗费工夫维持的老建筑,还不如尽早接受订单从事新建设——这项决议难道不是建筑业界和政府机关勾结后的结果吗?”
预定最快将于下个月中旬进行拆除作业,市民团体态度转趋强硬,表示“不惜全力抗争”。
4
大安。谨回复日前所照会之事项。
我开口呼唤吉水女士时,她的身边并没有汽水瓶。
吉水女士倒下时,因为是整个人横倒在长椅上,如果有汽水瓶的话,我应该会注意到才对。我想也没有置于脚边。
我跟清洁队员确认过了,那一天的垃圾量很少,附近的垃圾箱里也绝对没有汽水瓶。由于园内的视野辽阔,清洁队员也很努力打扫,随便一只空瓶子都会很醒目的。我以为可能是吉水女士喝完后,将空瓶退还给当初买汽水的小贩了;但向小贩确认后,小贩表示置放空瓶的箱子就摆在店外面,所以分不清楚哪个是谁退还的。
关于和吉水女士交谈过的母子,目前并不知道她们的身分,只能说是刚好路过的人吧。
根据目击的职员表示,是一位丰腴的中年女性和两岁大的小女孩。但没有看到脸。因为服装轻便,所以应该不是观光客吧。
以上是否算是回答台端询问事项?
气温变化大,敬请保重身体。
5
然后,连“祭典”也被遗忘了。
——中大垣事件过后三十一年
这个世界上,只能说是充满了奇妙的因缘际会。
过去我也和世间的许多人一样轻蔑这种说法,从没有认真想过。然而到了这个岁数,却遇到了无法用其他说法替代的事实。对于这项最近才知道的事实,我也终于不得不用这句古老的话语来形容。
日前在本报的一角刊登了一小篇的报导。
住在东京的主妇,去探望单身赴任的丈夫,在归途中绕到k公园,因为中热衰竭而死亡。读到这篇报导时,我并没有特别留意。
可是几天后,刚好和旧识见面,才意外得知这名女性就是写《被遗忘的祭典》的作者,不免引起了我的兴趣。
我的旧识正是负责指挥过去称为“中大垣事件”之重大案件调查行动的原警官。年轻时曾做过记者的我,有半年以上的时间真可说是不分昼夜地和他周旋。
这件前所未见的大量杀人事件,当时被形容是“加贺的帝银事件”,结果是以凶嫌的自杀落幕。但当时有一部分人认为“应是冤罪”的呼声却未曾稍断。如今,真相已陷入黑暗中,经过四分之一世纪的现在,事件本身也逐渐从市民的记忆中消逝。
然而这几个礼拜,事件的舞台——青泽邸因为保存运动再度成为话题,中大垣事件也重新受到瞩目。我之所以和那位旧识促膝长谈,也是因为这个保存活动唤起的回忆。
《被遗忘的祭典》
还记得这本书标题的,如今还有多少人呢?
事件经过十年,过去曾经也在出事现场的少女将事件写成小说,一时之间洛阳纸贵。出版当时,中大垣事件再度成为大众关注的焦点。确实,本书曾因为使用“祭典”的字眼,引起社会相当的反弹,但不愿现身的作者始终保持沉默,之后也未再发表任何新作。
该作者如今却在该事件舞台即将消逝的这个城镇身故,让我不禁觉得有一种时光倒流的因缘巧合。
她和两位哥哥当时都曾一起出现在中大垣事件的案发现场过。
这一次和她哥哥取得联系,在不公布姓名的条件答应接受电话采访。当我问到他对妹妹在该事件舞台即将消逝的城镇身故一事的感想时,他回答:“结果妹妹还是逃不过那个事件吧。妹妹写那本书时,也没有跟我们提起过,出书之后也没有再提起那个事件过,没想到之后还是继续受到该事件的牵扯。”他的语气平淡。
他们一家在事件后因为父亲的调职而搬迁,不久后父母离婚。他的弟弟在二十多岁时便自杀了。
“倒是没有特别意识过什么。但如今回想,还是会认为毕竟小时候也在案发现场过,应该有关系吧。妹妹的书名《被遗忘的祭典》,对我们而言却是《难忘的祭典》呀。”
对于他所说的话,我无言以对。
这时,我脑海中突然浮现了这样的句子。
连“祭典”也被遗忘。
曾经引发众议、成为脍炙人口话题的事件,也将随着岁月被埋葬。这世界上最残酷的,就是为人所遗忘吧。
那些和事件相关的人们几乎都离开人世了,知道该事件的人也相继逝去。
有一句话说:“真相是时间的女儿。”时间真的会告诉我们这个事件的真相吗?
6
市民团体的持续对峙
已决议拆除的青泽邸前面,连日来要求保存的市民团体持续静坐抗议,继续和准备进行拆除作业的业者大眼瞪小眼。
十八日早晨正准备走进屋内的拆除人员和市民发生肢体冲突,最后演变成需要出动警方来平息的骚动。
负责拆除工作的业者认为,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只会造成双方的危险,因而暂停了作业,并要求县政府出面说服市民团体。县政府对于说服一事面有难色表示:“拆除作业的申请人为青泽家,县政府不便参与。”预估这种胶着状态将持续下去。
7
大安……才一下笔就觉得自己好像不太适合写信。
仔细想想,写信给你这是第一次。
不,那是因为我很讨厌写东西,信也不太会写,所以很少像这样正经八百的开头写信。
我想你应该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吧。明明可以见面说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提笔写信。但就是因为我确定嘴巴绝对无法清楚说明现在的感受,所以才不由自主地提起了笔。
过去我也曾说过,从以前我就对自己不太适应。
感觉好像我这个人的容器和内容物是完全不一致的。
当然,我很清楚别人是怎么看自己的。从小我就活泼好动、没有定性,没有人会看重我,我也不懂得说好听话,很没有存在感。
经常都是跟在别人后面当小喽啰,整天东奔西跑好像很忙,其实一个朋友也没有,搞到最后,大家都不在乎我的存在。我就是那样的人,今后也还是一样吧。
为什么心情会变得如此自暴自弃,大概是读了妹妹的那本书吧。
我有跟你提起过那本书吗?
还有我们兄妹小时候跟那个事件其实有点关联?
我的个性猴急,爱出风头,一开始因为妹妹写了那本书,还很高兴自己是关系人,心想这下要出名了。
可是后来有天晚上,我突然变得很害怕,感觉有种莫名其妙的不安包围着我。
每天晚上我都会做梦。
那个事件的梦。
在梦中,凶手是我。梦中的我笑着。我邪恶地笑看着那些总是轻视我的青泽家小孩、因为管理他们家厨房就自以为了不起的女佣人、还有嫌我们家是外县市来的,不懂得他们伟大的那一家人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我一直都很向往他们家的小孩,经常跑到他们家打转,但我知道他们根本不会接受我,也不会喜欢我。我讨厌自己被人看不起,也讨厌看不起我的他们。
所以那一天,我去了他们家。
我现在十分疑惑。
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写下去。
你一定觉得很不可思议吧?我在疑惑些什么呢?为什么要写这封信给你?
我们住在那个城镇的家,是栋旧式的日本房屋,有个狭小的后院。潮湿的庭院里长着一些阴森森的八角金盏、山茶花等树木。
和隔壁家隔着围墙,那围墙是附近的猫常走的路。
有时在房间写作业,猛一抬头就会和窗玻璃外面走在围墙上的猫四眼相对,猫也常常会躺在八角金盏下的石头上悠闲地整理身上的毛。
那一天,我最早去他们家的时候,刚好是果汁和啤酒送来的时候。大概是看到我一脸想喝的样子,帮佣的大婶给了我一瓶果汁,还帮我开了瓶盖。
假如我当场就喝了话,情形将整个改观吧?搞不好只有我一个人会死,其他人都获救了。这么一来,我就成为不幸的英雄,被大家记住吧。
但事情并没有那样发展。
我虽然爱出风头又猴急,但其实胆小多疑,逃跑的时候比谁都快。当那个帮佣的大婶替我打开瓶盖时,因为瓶盖开得太容易了,我心中不禁纳闷了一下。刚好就在一个礼拜前,我违反了一次只能喝一瓶可乐的规定,正准备喝第三瓶时,被我妈狠狠地瞪了一眼,只好拼命地将刚打开的瓶盖盖回去。乍看之下好像盖得很好,几天后从冰箱里拿出来一喝,盖子早已开了,里面的气也都跑光了。
大概是很自然地记住这个经验吧,我不免怀疑有人已经先打开过果汁又盖上了瓶盖。
我拿着果汁先跑回家一趟。闻了一下瓶子,总觉得有种发酸、发苦的奇怪臭味。
才一踏进家里的玄关,我就看见白猫在围墙上走。
我临机一动,决定让猫试试味道。于是我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后院,果然看见白猫躺在那里整理身上的毛。我倒了一些果汁在它面前。
效果立竿见影。猫才舔了一点,就已经脚步踉跄,产生奇怪的痉挛了。
或许是感受到自身的危险吧,猫发出恫吓的声音,然后用类似人喝醉时的步伐拼命地逃离现场。
我思考着自己所看到的景象。
不,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思考过。如今回想,我仍想不透当时的情形。我决定不喝那瓶果汁。将果汁倒进家门前的水沟里之后,我回到他们家。厨房没有人在,我用身上的衬衫擦过瓶子后放进箱子里。
这件事我没有跟别人说过。我知道那些果汁是要让他们家人喝的,至于会有什么后果,你可以说我早就知道了,也可以说我毫无概念。
我又跑回家去,然后叫妹妹一起过去。
到现在我还经常思考:当时的我心里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不说出猫的事?为什么不说出瓶盖和怪味的事?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而梦中的我笑着,我看着大家笑着。在那群满地翻滚的人们之中,白猫也倒在那里,形状怪异地伸出手脚,不停地抖动着。
对不起,写这样的信给你。
留下这样的信给你,我真的很抱歉。
我很害怕睡着。至今我仍十分害怕在梦中看见那些人,和那只白猫。
8
市民团体提议商谈
对于始终处于胶着状态的青泽邸保存问题,市民团体有了新的提案。考虑透过的青泽家真正的继承人绯纱子·舒密特(现定居美国),确认青泽家的最后意思决定。
根据青泽家的律师表示,已通知绯纱子女士此事,绯纱子女士已答应该项提案。最快可望将于十六日返国,参加与市民团体的协商。
第十三章 涛声小城
1
于是现在,我和她站在这里。
那是一个阳光斜照的初秋午后。
我们在没有什么人的海边小镇,一边看着眼前的大海,一边迎着风吹。
阳光灿烂,看起来似乎还很炎热,但初夏时的新鲜早已褪色,勉强还残存一些轮廓而已。
感觉好像已经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又感觉时间其实很短。
在这之前,我明明吃了很多苦,但如今,一切就像是在梦境之中。
过去见过的人,仿佛都已经远去。只有眼前的她,好像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看到,偏偏又给我距离比谁都远的感觉。
摇撼天地般的海浪声充满了整个山丘。
感谢这填满世界的声音,让我们之间的沉默不至于太难受。
现在的我只有继续等待。等待着悠然漫步、看着防风林摇晃的她开口说话。除了这样,我已经没有其他事可做了。
然而从刚刚开始,我便一直为无法确定她的印象而感到困惑。
是受到海水反光的影响吗?还是过去我所创造的各种印象混淆了我的视线呢?为了看清楚,我的眼睛不断捕捉她的身影,却始终看不清她的人。
她比我想像的要娇小柔弱;比我想像的要线条细致、谨慎保守。虽然还是一样的皮肤白皙、五官美丽,但因为纤瘦的脸颊、肩膀都像削掉一层肉似的,浑身弥漫着一股令人心疼且寂寞的气氛。
怎么可能会是这样?我在心中强烈地否认。
那不是我知道的她!那不是大家口中所说的她!
我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为什么如此不安?
突然,她回过头来看着我这么说道:
原来你是阿顺学生时代的朋友呀。那个奇怪的男孩子。邻居三兄妹里的老二。好怀念呀。我记得他老是坐不住,又很喜欢逗别人笑。
她用探索着记忆的深远眼光看着我。
我也回看着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