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她欠了一份,再也没力气欠第二份。
她是个傻瓜,要的不过是背上一个遮风避雨的壳,却始终被人暴晒在太阳下,煎熬的过着生活,这份为难,她不想多一个人承担。最重要的是,她感激他,却不爱他。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自古以来便是天经地义,可感情的债却不是能数清楚地,一份感情能兑换成多少张人民币,谁也算不明白,所以,她更不愿去亏欠。
她欠了一个人的债,便要付出全部努力去偿还,她没有第二个自己,再去顾及季天雷。人,终究是自私的动物,选择一个,就要放弃另一个,什么都想兼得,她觉得自己没有这份命。
嘴角隐隐发痛,该面对的,逃避始终无用。
她推开门,准备给陈墨打电话,这个步骤延缓了一个小时。
零钱下楼的时候连着硬币不知道被丢到哪个角落,她便向咨询台的护士换了几枚,面容平缓而客气,带着笑。
*** *** ***
陈墨看了眼客厅端坐着笑靥如花的杜依依,明白母亲为何频频来电催促他回家。
他心里冷笑了下,换好拖鞋走进去,红木地板衬得鞋面越发雪白,软软泡泡的看上去异常舒服。他脱掉外衣
挂在门厅的衣架上,米色的衬衣领角有淡淡的花纹,素净优雅。
母亲郝欣端着两碗银耳莲子羹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他进来,面上带着如和煦春风的笑容,“全科考完了?”
他点点头,顺手将汤碗接过来,其中一碗放在杜依依面前的茶几上,连带着向她颔首示意,另一碗自己端着,也不喝。
“保送名单已经下来了吧?蔡教授那里你爸早打过招呼,等研究生上完,依依刚好也毕业,多好。”母亲微笑着,言语里全然是计划好的人生。
多好?他看不出有什么好的,却没有出言反驳,嘴角上扬,倒露出笑容,“是的。”他随声附和着说。
母亲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语言,多聊聊,我等下还有个应酬,正准备去找你爸爸。你带依依到你的房间参观一下吧,我说让她当成自己家随便进去,她却说要等你回来,真是家教良好。”
“陈妈妈,你又笑话我。”杜依依走过来自然地挽着母亲的胳膊,像个女儿般撒娇。
陈墨的眼睛看着那只搀扶的手,莹白细腻的皮肤,弓样的眉睫微拧起来。
“吴嫂今天休假,家里没人做饭,中午你带依依找间环境好的餐厅。”母亲捏着杜依依的手,满眼是不加掩
饰的喜爱,“喜欢吃什么,依依你和小墨直说,阿姨今天就不陪你了。”
“好的,陈妈妈。”
陈墨看见依依巧笑倩兮的靠在母亲身边,一脸绯红,他面上是不动声色的顺从,可心里的厌恶不由又增加了几分。
喜欢一个人也许不需要什么理由,可是讨厌一个人一定会有原因。只是这个原因,杜依依永远也猜想不到。
她从少年时便开始的别扭而执著的爱恋,像根种在心里的一株植物,牢固,坚韧,期待花开的瞬间,刹那的芳华。可惜,陈墨从来不会心甘情愿的做那促使花开的催化剂。
母亲上楼换衣服,他不好甩手走人,杜依依凑上前来,“陈哥哥,我好久没来,你家宅子重新装修后简直大变样,你带我随便看看吧。”
陈墨淡淡的说:“你先趁热把汤喝了。”
杜依依点点头,听话的坐下来,拿着精巧的汤匙,斯文有理的抿了一小口,“哇,陈妈妈的手艺真好,你真有口福!”她抬头,眼睛满是羡慕。
“你也喝吧,等下陈妈妈下来,看我们都喝光了,心里肯定很高兴。”
陈墨拿起汤碗,“你先坐,我回房放个东西。”
推开自己卧室洗手间的门,他看了眼手中的羹汤,黄白色的银耳炖得有些火候,和浓稠的汤汁融合在一起,看上去十分香甜可口。
他掀开马桶的坐垫,没有丝毫的犹豫,直直倒了进去,按下抽水的钮,翻转的水花顷刻将之冲得不见踪影。
他向来都不喜欢甜食,这甜汤母亲煲了十年,手艺自然纯熟,却从来不是为他,母亲眼中的慈爱,看得也不是他,同样喜欢杜依依的更不是他。
将空空如也的汤碗带出来放在茶几上,果然母亲下楼看到的时候十分欢欣,带着骄傲满足的口气对杜依依说:“小墨最爱喝的就是我煲的银耳莲子羹,依依,你以后要常来啊,阿姨先出去了。”
杜依依站起来笑着说:“陈妈妈慢走。”
陈墨将沙发上的手包递过去:“妈,预报下午会有小雪,让司机开慢点。”
母亲挥挥手,“哐当”一声,门关上,客厅就剩他们两人,异常冷清。
“陈哥哥,我们去你房间看看吧!”杜依依走过来像挽母亲那样自然的挽着他的胳膊。
他不动声色的抽了出来,语气淡淡的说:“我给你整体介绍吧。”
一楼台阶的转角左手边走过去是间健身房,陈墨的母亲平常喜欢在这里练瑜伽,右手边是功能厅,推开门走进去,杜依依翻看着cd架上满满的音乐碟片,大部分是古典交响乐,扭头问他:“这些都是你喜欢的吗?”
“嗯。”陈墨回答道。杜依依饶有兴趣的抽出张莫扎特的跑去放。
他俯身打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安静的躺着一叠cd,最上面一张是纯黑色的封面,只印着寥寥几个灰色的英文字体,nirvana,经过时光的研磨,显得有些肮脏。
翻开一角,黑色的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一句话,只有透过光线的折射,才能模糊的看到,手指摸过去有些凹凸不平。他想了想又放回去。
他喜欢的,从来都在不为人知的安静角落。
杜依依听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又拉着他去看别的房间,父亲的书房草草带过,厨房餐厅自然没什么好看的,他的房间在二楼,杜依依最感兴趣的,是他的世界。
陈墨的房间简洁清爽,大部分日用品都被他搬去公寓,显然杜依依是不知道的。
“时间不早了,我带你去吃饭吧,下午我还有点事情要去处理。”陈墨背靠着门,淡淡的说。
杜依依看看手表,果然已经十二点多,但好不容易有点独处的时间,十分不情愿。
“陈哥哥,我喜欢你天下皆知!你不用应付我,到底我哪里不好,你这样冷淡的对我。”她的声音有点点颤抖,他就在眼前,却像怎么样抓不住的风,说话永远是她问他答,挫败感十足。
“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他说。
喜欢他的感情他就要去回报吗?他没有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每个人想要的,如果都是心想事成那么简单,那他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冷漠,一定,过着迥然不同的生活。
杜依依张开嘴,正待说些什么,被电话声打断,她心里有些难受,看着陈墨手持电话礼貌的说了声“抱歉”,走到过道去接听,隐隐约约似乎是女孩子的声音。
喜欢这么多年,单恋也好,想放弃为什么,这么难。她在写字台前的坐了下来,桌子上空空荡荡,像她的心情。
谎言
房间极为整洁,好像无人居住一般,空气中有淡淡的柠檬芳香剂的味道。橡木书柜上归类摆放着满满的书籍,建筑、经济管理、心理咨询、棋谱……种类纷繁。宽阔的写字台上,只有笔筒和电脑,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杜依依坐在室内唯一的椅子上,头抵着书桌的边沿,内心很挫败。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自己是自讨没趣,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可她却无法停止。好像有两个自我在她体内搏斗,一个鼓励她“自己喜欢的一定要坚持”,另一个嘲笑她“干嘛和自己过不去,非要热脸贴别人冷屁股”。
然而,每次都是鼓励的声音占了上风,她总想着,他并没有喜欢的女孩,冷淡是天性使然,只要她坚持了,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自己的感情,况且,陈妈妈又那么喜欢自己。
长发顺着桌沿垂下,来之前她是刻意打扮了,卷发棒细心地烫出精致的小卷,脸上是不着痕迹却让人感觉清新自然的裸妆——她无疑是漂亮的,可是他眼里并没有任何褒奖,她能看得出来,这点自知让她更难受。
陈墨在走廊接电话,那么近的距离,她却觉得两个人像隔着南北半球,她走不到他的心里。
她只放任自己于短短时间内有几丝怅然,很快又振作起来。她是无坚不摧的杜依依,想要什么一定能得到的杜依依。
她抬头准备站起来,却不想发丝不小心缠绕在抽屉的铜质拉环扣上,这一下拉扯的有点疼痛,也顺带着将抽屉微微拉开了一个缝隙。
她揉揉脑袋,揪掉铜扣上的断发,抽屉的滑轨显然很轻巧灵便,只轻微的动作就拉开了大半。
她有点好奇的朝内瞟了一眼,里面是些零碎的小物,最深处倒是有个宝蓝色的丝绒盒子,非常漂亮。她情不自禁的伸手摸了过去,绒面的触感柔滑挺括,盒盖的中间层有个小巧的金色按钮,轻轻一按,弹簧的机括立刻将盒子打开。
杜依依知道随便翻看别人东西的行为很不礼貌,可是按耐不住的好奇心,像虫子的触角撩动着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不由自主地探头看去,盒子里面安静的躺着一张缩小的照片,泛黄的颜色显得年代久远,照片上两个男孩歪着脖子,一个六、七岁的样子,另一个则稍稍大点,也不过八、九岁,他们头靠在一起,十分亲密。
她正想拿出来,一只手从身后越过她的肩膀,“啪嗒”一声,盒子被狠狠合上,视线被阻隔在了外面,她扭头,看见陈墨站在身后,表情阴鸷的可怕。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乱翻你的东西……”她有点艾艾。
“我妈说的很对,你很有家教。”陈墨双手抱胸,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我已经道歉了!”杜依依怎么会听不出他话中的影射。
一张破烂照片,值得他这样大动肝火吗!她并不是善于控制脾气的人,又是被娇宠贯的,喜欢他,即使得不到想要的同等热切的回报,也不意味着她比他低一等。
“我送你去吃饭。”陈墨不想把话说得太绝,口气稍稍缓和下来。她,以后还有用途,现在还不到闹僵的时机。
情绪向来波动不大的自己,体内好像有个动画片里那种被封印的魔王,因为镇压的符咒快要失效,所以暴戾的一面凸现出来。最近频频失误,做出了计划之外的事情,这是不理智的,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一路上陈墨都没有说话。杜依依坐在后排,透过后视镜看他一张淡然的脸,心里有股气横冲直撞的,不吐不快。
“那是你小时候的照片吗?只不过看了下,你何必这样的生气?”
陈墨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有洁癖,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看上去倒有几分真实可信,却技巧逃避了杜依依的第一个问题。
他应该待她好点才是,他不是傻瓜,没人比他更清楚,杜依依所在家族隐藏的价值和势力,可是,横亘在心里的那条沟壑,却始终让他跨不出去。
厌恶的根源其实和她无关,而是多年前大家皆以为是玩笑话的一段对白。
“那个小女孩真可爱真漂亮,我好喜欢,妈妈。”
“那等你长大了,我给你讨依依当老婆好吗?”
母亲轻声慢语中饱含着深深的溺爱,他在身后看去,似乎都能感觉到温柔的如暖风般吹在身上的爱,可惜,那浓浓的感情,不是对他。
本是童言稚语的玩笑话,却被人生生记住十多年,他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
凭什么,到现在,他还要活在那人的阴影中,一步步走别人规划好的人生,甚至要娶个别人幼时玩笑话的老婆!
他的叛逆期似乎比正常人来的要晚要迟,经历过漫长的等待,被嘎然而止的休止符中断了这个过程,换了乐章,又陡然出现。
说不清什么是导火索,可是积压许久的不甘,让他越来越制不住自己。自小,他便不是个好脾气的孩子,调皮顽劣,并不讨母亲喜欢。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努力,结果是什么,当他看到杜依依时,便清楚明白了。
做他不喜欢的事情,强迫自己接近另外一个人的标准,然而,母亲却从来没有真正把他当成他自己,透过他,看到的永远是另外一个她喜爱儿子的影子。
那张照片是他和哥哥最后的合影,他不愿别人碰触的,更像是看则强大,实则怯弱的内心。
活人无法和死人竞争,他宁愿当年,在那噩梦中死去的人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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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小草按照电话里的嘱咐,收拾了日常用品,在医院附近不远处的中餐厅门口等待。
天气阴冷,空中开始飘起细细碎碎的雪花,一片片像烟一样轻,似玉一样纯,飘飘洒洒,纷纷扬扬。落在她的眉尖,很快就融化成了水滴。
她搓搓手,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