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什么交谈,我的脑海里索绕着都是我兄弟的那句话。而福尔摩斯的缄默不
语,显然是想让我的心情平静下来。他往杯里倒了些茶,开口说道:“好了,华生,
你见过这种胡作非为的无赖吗?他们卑鄙地利用人们的丧亲之痛,从中谋取钱财。”
“坦白地说,这里面是有诈骗的迹象。那位教授在提到生者或死者的姓名时,
措词常常是模棱两可、含糊不清的,像是在期待那些相信此术的听众,主动说出姓
名。遗憾的是那些人对如此明目张胆的欺骗行为却视而不见。此人的表演才能,真
可与深受人们怀念的名演员亨利·欧文爵士媲美。”
“很显然,就像我有一套自己行事的方法一样,他也有。华生,你好像对他的
特异功能还有些想法没说出来。”
“是的。虽然我看出他在蒙骗这些可怜的信徒,但让人不解的是,他怎么会知
道我兄弟是个不可救药的酒鬼呢?会堂里不可能还有一个与我既同名,又有相似经
历的人。”
身披牧师长袍的福尔摩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从他那辛辣讥讽的语调里,
道出一条条缜密的演绎,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他说:“亲爱的华生,仔细推敲一下
整个过程。首先,他只说了一个名字。华生,这是我们进来时你在本上签的名,是
你自己迫不及待地告诉他,你叫约翰·华生,约翰·华生医生!”
我想了想,发现了一处疑问,“他如何知道有一个名叫华生的人在场呢?再说,
我们进来时,他正在演讲,并没离开过讲台,也没有机会看到签名簿。”
“哦!华生,他还有同伙,那个从听众席中走上讲台的女人。想想看,她手持
的那封信会是真的吗?”
“按你分析,那封信实际上就是签名簿上签到的名单?”
“的确如此。如果我们多待一会儿,我敢肯定,他会念出更多在场者的名字。”
我只得承认,这位教授狡猾的伎俩把我给蒙骗了。但转念一想,有件事使我感
到困惑。我问福尔摩斯:“你知道得很清楚,我的兄弟死于饮酒过度,在场的人中,
只有你能回忆此事。还记得吗,当时你用那套推理的手段检查他的手表,差一点把
我给吓坏了。”
福尔摩斯像牧师一般仁慈地点点头。“亲爱的华生,是你自己这样牵强附会地
认为。教授所说的每个字,都没有提及与酒有关的事。”
“他的大意是我的兄弟现已摆脱了昔日纠缠他的恶魔。”
“一点不错,但并没说到酒。所谓的恶魔很可能意味着那些丧失亲人的人们所
经历的痛苦,心灵的煎熬,或是债务等诸类之事。我要提醒你的是,他甚至没有提
到你兄弟。老朋友,依我之见,是你在自作多情。”
当然,福尔摩斯的推论是有道理的。我越仔细思索,整个事情就变得越明朗。
丧失亲人和头脑单纯的人,都会轻而易举地被那个教授蒙骗。他那样做究竟是为什
么呢?人场券是免费的,募捐箱里的硬币可能只够支付集会的租金,好像不是为了
钱?
像往常一样,福尔摩斯又情透了我的心思,他说:“虽然看上去没有明显的赢
利动机,但我可以断定,那位自称是教授的人很可能会通过私人面授与幽灵交流,
从那些人,也就是他要求散场后不要离去的人身上,诈取一笔相当可观的金钱。我
甚至敢说,这种骗子会成为那些老年受害者的遗嘱受益人。”
我暂时换了个话题:“所以,福尔摩斯,你认为霍迪尼让我们出席这个听证会,
是为了告诉我们布莱克核尼夫妇也许会耍这种骗术?”
“我看,霍迪尼认为这个听证会将是一次极佳的演习,他想让我们明白这一点。
如果布莱克梭尼夫妇是骗子,那我认为有必要使刚才所体验的……”
他分析得越来越深刻。“我们将会弄清楚,布莱克梭尼夫人或玛丽亚是位真的
巫师,真的拥有特异功能,还是像她所自称的什么人?”
“作为一个有科学头脑的人,我一直认为,任何超越自然的事都是不大可能的。
你会注意到,我用的词‘不大可能’,而并非‘不可能’,即使有一千个骗子被戳
穿的话,第一千零一个人仍有可能是诚实的。华生,我们不能怀疑所有的人。”
第二天,在参加降神集会的人们抵达之前,我就得从饭店里消声匿迹,所以要
仔细计划这一天的活动。早饭时,我打算与福尔摩斯商讨此事,可还没等我开口,
他就问道:“华生,你今天有何安排?道尔夫妇及布莱克梭尼夫妇很可能会提前到,
我想傍晚时分你再露面。我们晚上*点左右在饭店雅座酒吧碰头,一起饮咖啡,我
会向你讲述整个集会的过程。”
“11点钟他们都会离开吗?”我问道。
“如果他们到10点时还没有离去之意,我就佯装疲惫不堪的样子,敦促集会早
点结束。你放心,我会告诉大厅管理员格兰姆斯,让他留神,为你掌握最佳返回契
机。我发现此人可以信赖,三十年前,他曾和我们一样,都是贝克街的散兵游勇。”
就这样,四点左右我离开了饭店,在大不列颠博物馆的埃及画廊里逗留了一小
时,陶醉在美合美免的艺术品之中,同时心中又袭来丝丝内疚。好在福尔摩斯早就
声明,我现在帮不上他的忙,集会结束后有大堆的事务要处理。我想即使到那时,
可能也帮不了什么忙,所以这几个小时,不妨优哉游哉地消遣一番。
在富勒咖啡馆用过茶后,我又信步来到舰队街,在那儿吃了晚饭。然后,朝泰
晤士河堤踱去,打算沿着河岸轻快地散散步,再折回查瑞克劳斯大街的车站饭店。
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个衣着体面整洁的年轻女子,坐在离宽阔的护堤不远的一条长
椅上。只见她双手抱着头,虽然我没听见哭声,但从那颤抖的肩膀可以看出她在呜
咽。此时,天色已晚,四周没几个人。当我走近时,她墓地一下子站直,凄厉地大
叫一声,疾步朝护堤冲去。根据她那绝望无助的神态,以及突如其来的举动,我断
定,她一定想投河自杀。
我毫不迟疑,飞步向前,不管怎样也要挽救那年轻的生命。于是在她试图攀跃
石墙护堤时,用力一把抓住她的双臂。起初,她还拼命挣扎,突然一下子全身瘫软,
不再坚持。我努力使她冷静下来,劝她回到长椅上。
面对这样一位姑娘,我不知怎样才能让她释怀,我似乎讲了很多。“亲爱的姑
娘,谢天谢地,我碰巧这时路过此地,及时阻止了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话说:
黑暗中总有一线光明。要知道,明天又是一个艳阳天,一切不快都会随风而去。”
她平静了一些。我发现,尽管她满脸凄惘、郁郁寡欢,却遮盖不住她那惊人的
美丽,湖水般的双眸尤为楚楚动人。她看了我一眼,很有教养地说:“先生,明天
发生的任何事都无法改变我的现状。两天前,我来伦敦与未婚夫团聚。我比预期提
早一天,当到了他下榻的旅馆时,我惊骇地发现,他并非一人,而是和一位衣衫不
整的年轻女人厮混在一起。他还试图把这女人藏在衣橱里,所有迹象表明,他俩在
私通。”
我尽力地劝慰她说:“这个下流坯,我相信你再也不会跟他来往了。”
“当然不会,但被我彻底毁了。我曾跟父母激烈争吵过,因为他们不希望我嫁
给乔治——陆军少校阿米泰杰。”
“他是军人,但并非是位绅士。”
“先生,你说得一点不错。但我完全被他蒙骗了,与父母断绝了一切关系。我
现在既没有经济来源,也没受过任何职业或专业方面的训练。”
“但自杀并不是上策。”
“先生,一个女人孤身一人在这座大都市里,饥寒交迫,身无分文,除了走这
条路又能做什么呢?”
我立即反驳道:“天哪!这种念头可不能有。”她说:“正当我鼓足了勇气想
一死百了时,你出现了。”她的回答使我松了一口气。
我很想帮她一把,便鼓励她说:“坚强一些,天无绝人之路。”说毕,从口袋
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在上面匆匆地写了一个地址,递给她。“这是一个
专门帮助不幸妇女机构的地址。如果你明天去那里求助,他们一定会让你在招待所
栖身,并会设法为你找份工作。比方说,陪伴一位女士,或诸如此类的事。请问尊
姓大名?”
“凯特·库尔特尼·士麦塞。”
“库尔特尼·士麦塞小姐,我将在这张名片背面,为你写封简短的推荐信,我
相信他们会留意这一点的。”
接着,我便在名片上写了几行得体的话,签了名,连同那张便条一起递给了她。
她热切地接过去,仔细地研读了上面的内容,不胜感激地说:“嗅,华生医生,
这真是明智之举。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将永远难以忘怀。你刚才言之有理,也许
黑暗真有一丝光明,是上天派你前来阻止我的可怕行为。愿上帝赐福于你!”出于
感激,她拥抱了我一下。然后说:“在堤坝上只睡一晚,大概还能对付过去。”
我吓坏了,急忙问道:“你过夜有难处吗?”
“我离家出走时,手里的钱仅够买一张单程火车票,所剩无几的硬币已花在一
顿便饭上,那还是星期四的事。”
“从那以后你没吃过东西?”
“没有,但我现在感到振奋多了。”
“你有行李吗?”
原来,她把行李存放在维多利亚火车站左边的行李间里。我当机立断地说:
“首先得改变你的处境,快拿着这五元钱,把行李取回,然后吃顿饭,再到火车站
后面的一家女士旅馆,租间屋子过夜。”
一开始,她摇摇头表示不赞成,把我给她的钱推到一边,“不,先生,你为我
做的太多了,我不能接受你的施舍。”
“别胡说八道,这不是施舍,你手里有我的名片。尽管我还得在查瑞克劳斯大
街待上一两天,不出一星期,我就会回到这张名片上的住处去。你自立后,即可把
钱还给我。”
她用颤抖的纤手接过钞票,晶莹的泪珠从湛蓝的眼睛里汩汩涌出。“华生医生,
你真是位谦谦君子,这笔钱算我向你借的。愿上帝保佑你。现在我就去取行李,吃
点东西,再去投宿那家旅馆。”我本想自告奋勇陪她前去,而她却向我飞吻告别,
突然穿过马路,很快便不见踪影。这么快就与她分手,使我不免感到一丝惆怅,然
而想到她来还钱时,还能再次与她相见,心里又觉得有些释然。我想,也许她还会
乐意陪我吃顿饭。
于是我便静静地坐在那里,暗自庆幸真走运,能及时阻止一件悲剧的发生。这
时,一个警官走了过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请原谅,先生,我刚才看见您给一位年轻女人一些钱,是吗!”
我粗鲁地回敬道:“是的,我看不出这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这取决于你给她钱为何种目的,先生!”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知他是何意。转而一想幡然醒悟,厉声呵斥道:“警
官先生,你简真荒谬至极,我像是那种人吗?”我递给他一张名片,继续说:“我
要让你看明白,我是一位医生,而且还是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同事。如果你真想了
解的话,刚才我救助的女士名叫库尔特尼·士麦塞。她是一位身遭不幸、走投无路
的受害者。”
听了我的话,警官咧嘴大笑,厚颜无礼地说:“嗅,她又在玩弄这个骗人的把
戏了。我认识小凯特,她因常在公开场合拉客卖淫被我们收容过。没想到,她变换
了花样,玩起自杀游戏了。”
我怒不可遏地说:“依我之见,她是个非常正派的淑女,要不是我的干预,她
早就纵身跳进泰晤士河,了结自己的生命了。”
“不,先生,她不会跳河的。现在她们中已有相当一部分人放弃了传统的手段,
更青睐自杀的行骗方式。伺机守候合适的人选光临,比如说,像你这样的人。当你
走近时,她们就佯装投河自尽。那个上了圈套的傻瓜就会冲上前去营救,随后,倾
听一个令人声泪俱下的故事,最后慷慨解囊。那些姑娘都是出色的演员,其中有几
位的演技可与电影明星撒莱拉·伯恩哈特匹敌。”说毕,他向我行了举手礼,便迈
着训练有素的步伐走开了。
我黯然神伤地在那儿坐了很久,为自己如此轻易地上当受骗感到羞愧,同时又
在思忖此事该对福尔摩斯透露多少。最终决定不告诉他,因为他要费心的事够多的
了。当我走到十字路口准备返回饭店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