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生胆寒。
“是……”,暗夜中,他眼中盛满星光,嘴角微翘,笑容都是心无城府的孩子气,可我比谁都明白,肯定是他当做恶作剧般,亲手筹备计划了眼前的一幕。
“澜儿,我说过,再不会让你担惊受怕,男人就该信守承诺,一言九鼎,往后,我倒要看看她的鞭子能伸多远……”,细碎轻柔的吻密密落在耳根脖颈上,躲过众人的眼睛,私密清冷角落里,十四小爷霸道的禁止我再多问。
新年的厚礼原来是指这个,我不知十四为此绸缪了多久,之前从未露过声色,就连娜仁多次挑衅,他也视而不见,极力隐忍,叹他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机谋略,运筹帷幄、遵时养晦,往后必是龙跃凤鸣,绝非池中之物,命运无常,谁又能断言福祸……
事情的详情,我严格恪守他的嘱咐,半句也未再多言,隐隐听闻他与南海将军私下交往甚密,只是无人知晓,暗度陈仓。如此,来龙去脉就已清晰明了,旁枝末节丁点都不重要,轻易推测,便知其中原委,何必再去劳神费心。
通宵守岁,初一正午时分回府,可也不能歇息,要与十四共同去正厅接受浅香、娇雪及众奴仆的拜贺。
以前在余杭,正月的头几天,都要鸣锣开道、净水泼街、高执旗伞,叔父着朝服与同僚们带着大批随从前往参拜供奉在寺庙中的皇帝龙牌。所谓龙牌,就是个木制的肃穆牌位,上面书写有天子万岁万万岁字样,放置于寺庙主佛之前。官员前往参拜直视,寺庙中的主持率执事僧人迎送。只有在参拜之后,余杭城里的大小官员则开始持名帖进拜见上司,朝服要一直穿到正月初七。
眼下,十四既身为皇子,又是朝中之臣,故而也算京官之列,一律同地方官,无论出行还是在自宅内,正月初七之前一律身着朝服、挂朝珠。
与十四一同带着妾室、奴仆先要在府中礼拜天地、参拜府中家祠内的神主及祖宗牌位,大小仆人皆换新装,参拜主人,此时就会按往日功劳赏下银两,算作额外的辛苦酬劳。之前就已经给春儿准备了压岁钱,放在锦缎织绣的口袋中,绣上吉祥语,并赏荷包几个,金玉如意几件等等。
正月初三前本都是拜贺亲朋、姑娘回门的日子,可年初二清晨天刚蒙蒙亮,就听闻管家来报,说御医在前厅候着……
不禁和十四面面相觑,心中疑惑万分,这又是谁病了?十四小爷先去前厅迎接询问,趁此时急忙起身梳洗,收拾妥当,本要同去前厅。才见顺保过来传话,说御医已经侯在外屋候着,爷说让福晋过去,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这御医以前我从未曾见过,看我出来,起身恭敬行礼,十四小爷冷若冰霜坐在一旁,脸色阴沉,皱眉不语,显然这其中必有玄机。
作者有话要说:过年过年~~~~~~小东子果然忠仆
十四小爷终于给老婆报仇啦,哈哈,撒花~~~
德妃的爪牙来了,哼,大过年的,找茬
残雪压枝犹有桔 冻雷惊笋欲抽芽(二)
这御医以前我从未曾见过,看我出来,起身恭敬行礼,十四小爷冷若冰霜坐在一旁,脸色阴沉,皱眉不语,显然这其中必有玄机。
客套周旋几句,才知道御医是德妃派来的,娘娘闻之十四福晋成亲后未见有孕迹象,特命御医前来诊治。过年本就忌讳寻医问药,德妃这次明晃晃的给我一个奇耻大辱。
之前是因宫中礼数祭典繁多,未能腾出空闲,多少日子可选,偏在大年初二的清早,将御医送到府上,借此斥责我未尽妻责,这个嘴巴打的好不响亮,怨不得十四小爷眉头紧蹙,沉吟不语,想来他亲额娘的意思很清楚,这福晋儿媳让她相当不满意,大过年公然给亲儿子来了个下马威,弄得人人心里都不痛快。
娘娘的旨意谁敢违抗,垂帘放下,御医望闻问切,样样不落,将我里里外外诊治折腾一番。才起身看着十四,面露为难吞吐之意。
“讲!”,十四小爷对此本就心怀怨怒,看御医此刻故作踌躇,耐性显然已经快被磨光,起身走到跟前,目光逼视竟将御医吓得手指发抖。
“启禀十四爷和福晋,微臣此番奉娘娘旨意,来为福晋诊脉,恕微臣直言,福晋体质虚寒、血脉不畅,依目前状况,别说生儿育女,就连落胎,恐怕都是难上加难……”,碍于十四小爷的威慑气势,御医渐渐收声,唯唯诺诺的往后退了几步。
“不过,幸而福晋年纪尚轻,容微臣开个方子,仔细调养,日后未必不能生下阿哥……”,十四小爷始终一言未发,眼入深水寒潭,静观御医唱的这出双簧,他是前台的角儿,德妃才是幕后写唱本的高人。
御医面上挂不住,随手写了个方子,便诚惶诚恐的匆匆告辞。才要捡过药方,却抢先一步被小爷拿在手中,仔细查看。片刻,他将顺保唤进来,凑到耳边低低嘱咐,将药方叠好,递了过去。顺保连连点头,结果药方仔细揣在怀中,向我请了个安,转身离去。
“十四,对不起……”,说到底,只怪我的确不争气,明眼人都看着,十四小爷打从圆房之后,就与我朝夕相处、夜夜留宿,可肚子就是不见动静,让我又能怎样,方才御医的一番话,真假且先不论,听在耳中,一地凄凉,还连累十四小爷大过年心里不痛快,更添负罪内疚之感,眼眶一热,就要滴下泪来。
“傻丫头,长一岁懂事儿了?还知道跟爷说句抱歉,可不是都因为你好美,捯饬装扮最是磨人,方才又被那蠢东西耽误这些个功夫,回头误了九哥家的宴席!麻利儿的,咱们要走了……”,他走过来摸摸我发髻,言语间只字未提刚刚御医的诊治,仿佛从未将其放在心中,只顾左右而言他的刻意换了话茬,心知他故意装作无知不解,来安慰我尴尬愧疚的情绪,点点细腻关怀,深深镌刻入骨血。
今日九哥家设宴,两顶轻盈软轿,来到地安门外九爷府,等进了正厅,才发现我们果然来的迟了,三哥、三嫂、五哥、五嫂、七哥、七嫂、八哥、八嫂,连带不协调的十爷,以及他一本正经的十福晋,都已落座,只等我们开席。
因迟到怠慢兄嫂,先被罚酒三杯,席间人数众多,设多个铜炉暖锅,旺火熊熊,冬菇、绿豆面、鸡鸭、鱼片、肉圆、香菇、冬笋、火腿、竹荪、海参、鱼翅等等食材齐备,桌面上每人面前列有鱼、火腿、腌肉、虾、萝卜、煎排骨、青果、红枣为材料的小菜,各色美酒飘香,众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不协调的十爷心情格外欢快,眉飞色舞的高声讲述各种奇闻异事,弄得身旁福晋连连摇头叹息,把席间众人逗得前仰后合,热烈融洽的气氛,渐渐冲淡了清早的郁闷。
趁其他人都在饮宴闲谈,借口透气,偷偷将沁玥叫到九哥书房,忍不住把清早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转述给她。
“唉……,看来不妙啊滺澜,德妃是把你当成眼中钉了,有没有身孕只是个借口,她必要挤兑的十四爷把你休之而后快,心里才算真正的舒坦。虽是想提醒你仔细小心,可根本不是提防的事儿,德妃现下是处心积虑了,咱们也只能静观其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才是。只是,她心机深沉,再加上你们府里的眼线,恐怕,你现下真要留心些。还好十四弟是一心一意的对你,也算是万幸了,有他挡着,德妃轻易不会动不了你,就只怕她再想奸计……”,沁玥长叹口气,神色凝重,话里是字字见血,绝无半点客气,将德妃指责的体无完肤,恐怕也只能像她说的一般,见机行事了。
傍晚回府,顺保早早就已经在我住处候着,等待十四回来,在他耳边低语一番,将药方还了回来,眼瞅着十四小爷脸色陡然阴沉,恐怕这药方也不是那样清白。
御医开的药根本无需去外面药房抓,据说没过晌午,宫中就已经将药材配好送到府中,可见御医回去就立刻向德妃复命汇报了。
按方煎药,不多时,锦云将煎好的药盛放在幼白瓷盅里,托在红漆描金的托盘中,稳稳端过来,放在桌上,就被十四挥手打发出去。
屋中寂静无声,两人默默无言,气氛颇有些尴尬。片刻过后,十四小爷将瓷盅拿起,顺手一泼,刚煎好的药全被倒在身旁的花盆里。此举令我莫名诧异,才要开口询问,就见他将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高声将锦云叫进来,说让将空药盏端走,还像模像样的斥责丫鬟没有及时递水漱口,不知小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才煎的药,怎么好端端的,又给泼了?”,四下无人,将他拽到幔帐后,凑到耳边低声询问缘由。
“闲的没事,非要吃什么草药渣滓,泼了干净。”,小爷却是心怀坦荡,理直气壮的将我驳斥,仿佛这件事本就不该有疑虑。
“十四,御医兴许不是平白胡说,我总没动静,也着实愧对于你,这让我……”,心里的苦闷绝非三言两语所能说清,虽明白这件事是德妃刻意刁难,可到底怪自己不争气。
“有些话,不怕你不爱听,孩子谁都可以生。于十四皇子来说,确实要为皇家延续血脉,日后为大清效力,这是为人子、为人臣的本分。可于胤祯来讲,澜儿只有一个,你平平安安、长长久久的在我身边,胜过世间一切,何必去为旁人的流言蜚语所累,非要去鬼门关上闯一遭,你怎么就不明白?”,这种话,他从未讲给我听。言犹在耳,百味杂陈,十四,你给我这么多,让我生生世世该怎样去还。
万种滋味哽在心头,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鼻子一酸,才觉得眼眶也跟着发热,豆大眼泪落下来,却不是为伤心。能尝尽这般深情厚意,此生已是无憾。果然是活的越发娇惯,外人给的辛苦刻薄全受得,逞强辩驳,半点弱势不露。心上人的慰藉情意,反而惹得委屈难过,动不动就感怀伤情。
被他揽在怀中,悉心抚慰,泪水如同止不住的洪口,肆意决堤,夜晚寒风呼啸,紧紧依偎的心怀却温热如昔,此刻,正月若真有神明下凡,但愿能听见我的期盼,唯今生今世、来生来世,和此人生生相依,世世常伴,如同画堂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正月二十七是我的生辰,还未到正月十五,就收到江澈然寄来的贺礼,因不想让十四小爷费心,所以也未曾声张,年纪小,本就不讲究做生日,在余杭每年都是随便煮碗长寿面,就算给祝贺了。
不同于之前庞大的樟木箱,这次江澈然的贺礼只有小小的一件红漆盒,盒上层层叠叠雕刻精致牡丹花形,意寓‘花开似锦富贵有余’,感念大眼睛松鼠永远是心思细腻柔软,多少日子未见了,还真有些想念,好在明年开春,他也会上京,到时可以趁此机会叙叙旧。
盒子里只有一封信在最上,信下方的凹槽里,安安稳稳放置着一枚玉佩,色泽清透,看形制不似近代之物。
抖落开洒金宣纸,江家少爷工整平实的字迹展现开来:
二少爷:
见字如面,正月天气寒冷,不知可否安好……
江澈然每次故意拽文,都能把人逗个半死,眼下我才看了一半就已经捏着信纸笑的浑身哆嗦。
盒子里放的玉佩,是块蟠螭纹玉玦,比掌心略小,信中说,这块古玉缘自战国,是过年前江老爷在江家当铺里亲自收的,当玉之人,是为落魄富家公子,这是传家宝,只因家道中落,不得不将其变卖,换得银两才好过年。
江老爷从商多年,奇珍异宝辨识无数,从未看走眼,见此宝物居然流落到自己店铺之中,当下出了高价买下,落魄公子感恩再三离去。江老爹得了传世奇珍,自然要赠予独生的宝贝儿子。
听闻此物来历颇为传奇,据说佩戴在身上,可保主人身体安康、百病不侵、延年益寿,江澈然思量再三,认为我生辰快倒了,他又想不出其他俗物可赠,看此玉颇为灵秀,寓意又吉祥,索性转赠给我,让我务必珍重往日的挚友之情,不要客套推辞,只管收下便是。
古玉通体晶莹,微微散发着柔润的光芒,江澈然是细致人,估计要送人,就命府中的丫鬟打上绳结、配碧玺及五彩饰穗,顺手挂在脖子上,往镜前一照,软玉柔光映衬的脸色清透无暇,果然是传世奇珍。
才要写封信向他道谢,才发现之情的信底,还有行蝇头小楷,之前未曾注意:
“二少爷,忘了和你说,这古玉自战国时代传下,已颇具灵性,传说此玉虽庇佑主人体健长寿,可在寿终正寝之前,万不能转赠他人,不然,必会对原主人有所折损,切记切记!”
澈然字
捏着信纸的手在微微颤抖,这个死江澈然,把这行字写在正文里会死吗?居然等我带上才告诉我,这么恐怖的传说,不过也罢,传说而已,都是以耸人听闻为目的,不过是为了卖个高价而已。况且,也没说是不许摘,只说不能转赠,这有何妨,一直佩戴就是了,宽慰自己几句,心情又明朗起来,古玉越看越莹润,令人爱不释手。
入夜十四小爷回府,解衣就寝,却见他盯着古玉,眉头紧蹙,沉吟不语。“澜儿,这东西哪儿来的?怎么会在你手中?”,这番话着实令我诧异,怎么十四会识得此物,难不成之前他见过,那可真是巧了。
“娘家至交世代经商,开有几间大当铺,前日里收了这古玉,家里看着好,就送给我了,怎么?有什么不妥?”,忽然惶恐起来,不会犯了什么忌讳吧?如若这样,我摘下收起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