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视线停留在被裁切成圆形的女人照片上。是她!那个曾经和你同班,最近才开启你的心扉的女人;那个你从半年前开始交往,刚才还在电话里对你说话,可以说是你的情人的女人。照片的下面有一行想像不到的说明——
惨遭杀害的清原奈津美小姐(二十五岁)
惨遭杀害?
惨遭杀害!这四个铅字瞬间进入你的眼中,抓住你所有的神经,胡乱地扰动起来。你的脑子里好像出现了一个黑洞,在那一刹那里,把你体内的宇宙消灭得不留一点痕迹。印刷在报纸上的那个名字对你一点意义也没有……葛见百合子……惨遭杀害了——百合子死了吗?……你听到有人在你的耳边反复地念着,但是回头看,却一个人也没有。你终于注意到那个反复出现的声音是从自己的嘴巴里吐出来的。因为震惊过度,所以你无法好好呼吸,觉得血气好像被抽走,心脏好像警钟一样狂乱地敲打起来。晕眩、耳鸣,混乱与惊慌一起来到,麻痹了你的感官,蹂躏你的理性。你茫然地张大眼睛,看着报纸上的报导文字。
十三日下午三点左右,世田谷区松原二丁目住宅大楼“阳光露台双海”,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发现尸体的人是一位上班族男性,他前往该住宅大楼寻找女同事清原奈津美(二十五岁)时,发现清原小姐陈尸室内,便立即通报警方。
根据北泽署的调查,清原小姐于十二日深夜在室内被人勒毙,脸部被系统厨具的瓦斯炉烧毁。清原小姐死时室内并无打斗痕迹,而和清原小姐同住的a小姐(二十五岁,上班族),也自十三日起就消失踪影。警方认为a小姐与这起案件有关,目前北泽署已把a小姐视为重要关系人,全面追查a小姐的行踪。
“——不是。”
你一边看报纸上的文字,一边自言自语地说。
“不对!”
但是,是什么事不对呢?是因为你不想接受百合子已经死亡的事实,所以才会认为葛见百合子死亡的报导是错误的吗?
不,不是那样。你再看一眼被杀死的女人照片。那是从护照或是什么证件翻拍下来的大头照,所以脸上的表情僵硬,可是像棉花糖一样,用手指一压就会凹下去的柔和脸颊,毫无疑问地是“她”没有错。那确实是半年前的三月上旬,在某一个温暖的星期日午后,你在街头遇到的高中同学——葛见百合子。因为之后你们还见了好几次面,上个星期也还谈过话,所以,尽管是粒子粗糙的照片,你也不可能认错那张脸。那不是别人的照片。难道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情况——因为双亲离婚而个别长大的双胞胎姊妹?不,不会,百合子亲口说过,她是独生女。
这么说来,这篇报导一定是把清原奈津美这个名字,错放在百合子——有着和百合子相同脸蛋的女人身上了。清原奈津美?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这个名字。看来,一定是这样没错,肯定就是这样了。可是,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错误呢?
刚才你看到的报纸报导里,不是写着死者的脸被烧毁了吗?没错,报导上确实这么写的!所以一定是警方认错人了。警方没有仔细确认死者的身份,就这么一错再错,把百合子的照片给了媒体。所以说,被杀死的女性名叫清原奈津美,是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的女人,她不是百合子。百合子还活着!
可是,慢着慢着——就像存心不让你安心似的,另一个声音提醒着你——那么,百合子的照片为什么会被刊登在报纸上呢?虽然说用错照片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是毫无关系的第三者的照片,会被这样胡乱地拿出来使用吗?你的心里有了新的疑虑,于是再读一次报导的文字。“和清原小姐住在一起的a小姐(二十五岁,上班族)”。a小姐?这个a不是名字的缩写,而是单纯的代替记号而已吧?莫非报导上提到的a小姐,指的就是葛见百合子?百合子确实住在世田谷的松原,不过自己没有听她提起住宅大楼的名字,她也没有提过室友的名字。但是,如果百合子就是住在那里,室友的名字就叫作清原奈津美,那么住在同一间房子里的百合子的照片,因此被误植的可能性就很高了。一定是那样,她的年龄也吻合。看来报纸上所说的a小姐,八九不离十指的就是百合子了。 棒槌学堂·出品
你继续思考着。那么,为什么百合子的名字要以a小姐代替呢?“世田谷署已把a小姐视为重要关系人,全面追查a小姐的行踪。”重要关系人?你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重要关系人”的意思就是说那个人具有重大嫌疑,不是吗?百合子是杀人事件的凶手?怎么可能啊?那个温柔内向、而且是你的情人的百合子,怎么会是杀人凶手呢?不可能,一定是这则新闻报导弄错了。百合子不可能杀人,所以死的人应该是百合子。也就是说,照片没有登错,错的是名字的部分。被杀死的人其实是葛见百合子。百合子被杀死,并且被毁容了。失踪的室友其实是印在照片下面那个名字的真正主人,也就是新闻报导误以为的被害人——清原奈津美。对,这才是事实。刚才百合子在电话里不是那么说了吗?
——我想把事情的真相说给你听。
此时,你突然愣住了。刚才打电话给你的人到底是谁呢?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葛见百合子不是被杀死了吗?已经死了的人,是不可能在电话里和你说话的。那么,是有人假藉百合子的名字打电话给你吗?你不这么认为。因为“接吻的地方”是只有你和她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所以说,百合子还活着啰?不,不可能是那样。被害人的照片的确是百合子的脸,而且如果百合子还活着的话,那她就会变成报上所说的,杀害清原奈津美的重要关系人。你无法接受这样的指控。把你的情人当作凶手的报导绝对是错误的。事实绝不可能是那样。
你突然想起电话交谈时的情形。莫非那是在半梦半醒的情况下所产生的幻觉?那只是梦境里的对话?或者是被杀死的百合子的灵魂,想透过你的梦,传达什么重要的信息和真实的情况给你?你不是迷信的人,但是因为关系到百合子,所以即便是不合理的神秘现象,你也愿意欣然接受吧!可是,即使如此,你还是想不通。百合子说绝对不可以告诉警方,这句话还清楚地停留在你的耳朵里。如果是死者的灵魂,会在意这种事吗?不,如果真的要表明真相,找出凶手,不是更应该要让警方知道才对吗?
你的思绪反反复复的,一下子肯定,一下子又否定,不断在百合子是生还是死的问题之间徘徊。你的脑子里持续涌现杂乱的妄想,光是要排除掉那些妄想,就让你感到精疲力尽,头盖骨里好像燃烧起来一样,你似乎闻到了焦掉的味道,眼睛也产生了幻觉,好像看到了海市蜃楼。你房间的三度空间里,出现了映照在水面般摇摇晃晃的景色,接着,你和周围的东西开始混合在一起,并且以你为中心像漩涡般转动起来,然后漩涡又变成有意识的红色嘴唇……葛见百合子死了……葛见百合子还活着……葛见百合子被杀死了……葛见百合子杀人了……像三个魔女的预言一样,不住地在你的耳旁反复耳语。
像对抗强烈的晕船所带来的恶心感一样,你一边用双手掩住耳朵,紧闭着双眼蹲了下来,一边对自己说:一定要去,一定要去电话里说的那个地方,一定要去见她,问清楚事情的真相。
就算在那里等待你的,不是真实存在这世界上的幻影,你也一定要去。
第五章
“你的解释确实简洁明了,我不否认这一点。”
和预料中的不一样,警视不怎么感兴趣地回答。
“其实半长发的是清原奈津美,短发的葛见百合子发长大概到脖子,也就是说,事实和你的前提正好相反,所以你的假设无法成立。在‘阳光露台双海’的厨房里所发现的尸体,发长在肩膀下面一点的地方。凶手杀人后,把长发剪成短发确实是可能的;但是,反过来的话就不可能了。因为短发不可能在一瞬间变长。如果是假发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不过除非北泽署所有参与调查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发觉被害人戴的是假发,这种情况才有可能成立。”
见纶太郎无话反驳,警视毫不留情地继续说:
“因此,就算你有再怎么与众不同的想法,所谓没有脸的尸体、凶手与被害人身份互调的这种公式,并无法套用在这个案件上。那纯粹只是纸上谈兵而已。不用你说,我们也知道,我们不会只凭三木的证词和头发的长度,就断定被害人是清原奈津美。我们还请她的父母从福井来认尸,并且根据死者身上的衣物与身体上的特征、对照了指纹之后,发现一切都符合清原奈津美的条件,才确定死者确实是清原奈津美。你最好不要小看警方的搜查能力。为了谨慎起见,警方还到她工作的地点采了指纹。会认错人的可能性,可以说是百分之零。所以我开始的时候就说过了,请你不要作多余的探索和过度的解读,否则只是在浪费时间。我确实说过想借用你的智慧,但是并没有要求你帮警方拟定搜查方针。”
“原来如此,您的见解很正确。”纶太郎好像在掩饰自己的失望般,口气变得格外恭敬。“可是,正因为这个见解正确,所以我不能像爸爸那样满不在乎地接受警方的调查结果。如您所说,凶手和死者调换身份的可能性并不存在,可是,杀害了多年在一起生活的好友,还烧毁了死者的脸,这绝对不是寻常的行为。面对这么不寻常的事实还能等闲视之的北泽署精明能干的员警们,对葛见百合子的奇怪行为,一定有一套特别有说服力的说法吧?”
“关于这个案子,你们要听听我的推理吗?”在一旁的容子突然插嘴说:“但是,虽然说是我的推理,对你们来说或许是班门弄斧的想法。”
“没关系,请说、请说。”警视说。纶太郎也满不在乎地说:“我洗耳恭听。”
容子瞪了纶太郎一眼,但是和眼神相反,她的嘴角浮出笑意,说:
“葛见百合子的未婚夫三木到‘阳光露台双海’时,她们家的门没有上锁吧?这表示凶手逃离现场的时候,没有把门锁上。可是用常识想想,一般人在杀人之后,都不会希望尸体太快被发现,不是吗?为了争取时间,凶手通常会把现场的门锁起来,对凶手来说,锁门这个行为应该是一种很自然的动作。但是,她为什么不锁门呢?关于这一点,你有何想法?”
“杀了人后,情绪的波动一定很大。”纶太郎自以为了不起地说:“因此失去冷静而忘了锁门。” 棒槌学堂·出品
“不是那样吧?因为她杀死了好友后,还特地开了瓦斯炉的火,把好友的脸烧毁。从这种异常的行动看来,她一点也不像是失去冷静的人。还有,三木到现场的时候,瓦斯炉的火已经熄了,这表示她在离开现场前,还很冷静地注意到要把炉火关掉这种事。所以,她不把屋内有尸体的门锁上,并不是单纯忘了锁,而是有其他理由。她是故意不锁门的。应该这样想才对吧?头脑不清的名侦探。”
“那么,她不锁门的真正理由是什么呢?妮基。”
“妮基是谁呀?星期天那一天,清原奈津美原本要和男友约会吧?但是到了约会的时间却没有现身,三木联络不到她,一定会担心地跑去家里找人。这种事情是事先就可以想像到的。不只如此,如果门没有锁的话,他就可以直接进入屋内,也能很快地发现葛见百合子的尸体,这也是可以预想到的情形。也就是说,奈津美想让自己的未婚夫看到被毁容的好友的脸。”
“你把凶手和被害人的名字说反了。”法月警视用夹着香烟的手指着容子,要她注意。“被杀死、而且脸被毁容的人是natsumi,也就是清原奈津美;而杀死好朋友,现在正在逃亡的凶手是,也就是葛见百合子。还有,三木达也是百合子的未婚夫。”
“啊,是这样啊!所以说——”
“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纶太郎,是不是你废话太多,才会让她搞混的?”
“爸爸,烟灰掉下来了。可是,为什么葛见百合子要让三木看到清原奈津美被毁容的脸呢?妮基。”
“那还用说吗?因为三木达也移情别恋,想弃百合子,跟奈津美在一起。”容子肯定地说。“或许一开始的时候,这个男人就脚踏两条船。百合子知道了这件事后很生气。就像刚才法月说的,三木卑鄙的背叛让两个女人的友情产生了裂痕,于是百合子在盛怒之下杀死了好友。而且,为了讥讽背叛自己的未婚夫,还故意烧毁清原奈津美的脸。被烧毁的脸丑到让人不敢正视,让三木亲眼看到那样的脸,是一种报复的行为。所以,按照我的想法,这件命案的元凶是三木。杀死好友的葛见百合子是值得同情的,她和清原奈津美都是被坏男人欺骗的牺牲者——对了,到底谁是妮基?”
“妮基·波特,是艾勒里·昆恩的秘书。她是一个拥有一张可爱的娃娃脸,总爱用罗曼史的想法来看世界的人,她号称有女人的直觉,却总爱把案子的方向引导到奇怪的方向。你的推理和她很像,不是吗?”
“请你不要这么说,我对我自己的想法有绝对的信心。
“是、是,你当然是正确的,错的是我的儿子。”法月警视拍着容子的肩膀说:“北泽署的结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