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父亲似乎不愿意看到我们来往。刚开始的时候,因为觉得对我的病情有帮助,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久而久之,他就对良明上门一事感到不悦。那时候,我的情况已经稍有好转,可以独自出门后,他不再上门来找我,不是我去他家,就是约在外面见面。父亲内心应该对良明感到歉疚吧!而且我忘了说,在祖母去世的前一年,父亲在朋友的介绍下和另一个女人再婚了。后母文静婉约,也很关心我,但感觉很客套,从来不觉得她是家人。不,问题应该在我身上。因为我去良明家时曾经和亲生母亲聊了几次,也有类似的生疏感。只有在良明身上,我才真正感受到血缘关系有多么神奇。”
“他也和你分享了他的成长过程吗?”
“对,我们就像在玩两人三脚似的。等走完我的十五年后,我再度跟着良明踏上或许我也有机会走的另一条路,也就是我哥哥走过的十五年。在良明的引导下,我渐渐找回了说话的能力和笑容,听着他幼年时代的回忆,内心的空洞似乎也渐渐填满了。”
……没错,就是和她一起去看“two of us”那一天,我们中途离开电影院,在河畔的路上散步时,我聊的那些事。其实,在你说那些回忆时,有些部分和我的记忆混在一起,所以,已经不完全是你的回忆了。但父亲在离婚后不久那段时间,曾经悄悄去见你的事是你告诉我的……
“——我无法把那部电影看完的理由,有一半就像我对她说的那样,但我更觉得电影情节好像在影射我的谎言,很担心她会发现我的双胞胎哥哥已经死了。我不是二宫良明,所以感到很不安。”
“我想也是,”法月用充满玄机的低沉声音回答,“对了,你应该看过《visage》九月号吧?清原奈津美为了让你了解真相而主动提供题材写成‘化妆故事’,内容是说相差一岁的妹妹被误认为是姊姊的故事。你不仅没有发现她试图藉由这部作品想要表达的真相,还把误认身份的姊妹故事套用在自己身上,为了避免被她察觉你假冒哥哥的名字,所以故意说自己没有看。结果,就这样白白浪费了奈津美为了向你坦诚真相而煞费苦心准备的机会。我应该没有说错吧?”
法月说得完全正确。我无言以对,心如刀割地点点头。法月突然露出严厉的眼神,想要说什么,但又改变心意,把话吞了下去。他神情严肃地努了努下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暑假期间,我们几乎每天见面。你是考生,每天都来我家附近的图书馆,我也会心血来潮去自修室找你,时而向你请教因为休学而落后的课业,时而翻阅架上的书,直到傍晚时分,都和你在一起。我们也常提前离开图书馆,去游乐场和电影院。或许是因为图书馆的地点比较偏僻,所以没有遇见你们学校的学生。那时候,我们已经用“你”、“我”相称,轻松地聊天。你说:“我们是双胞胎,而且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住在一起,所以我们之间是平等的,绝对不要叫我哥哥。”所以,我叫你的时候总是直呼其名,或是称呼“你”。现在也是如此。我们不像是兄弟,而像是独一无二的好朋友,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可以无所畏惧。我本来就不擅长交朋友,你应该也差不多吧?也许因为我们是双胞胎,所以很相像,也很合得来,但因为双方都过了一段只有一个人生活的时间,所以在重逢后,彼此的结合更加紧密。
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那时候是最快乐的时光。当联考逼近,你整天忙于模拟考和补习后,也经常美其名为散心来和我见面,我们天南地北地聊天。因为我还在休学期间,所以每次你推荐我有趣的书,我就会去找来看。对,你喜欢诺瓦力斯的《蓝色的花》,那也是我最爱的一本书。我现在会研究浪漫派,就是受到你的影响。对当时的我来说,你是我和外面世界接触的唯一窗口,如果你没有向我伸出援手,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在一年之后就复学。我想,应该会花费更长的时间吧……
“翌年春天,良明顺利考取第一志愿的大学,出发前往京都。离开福井的那天,他问我:‘你一个人也没有问题吧?’我有点逞强地挺起胸点点头,约定明年也要去京都——这是良明活着的时候,我最后一次看到他。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那种事。”
“那年十月,他因为服用过量的安眠药死了,”法月立刻用公事化的口吻说道:“听说是自杀,你知道原因吗?”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能咬着嘴唇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在京都的半年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暑假的时候没有回来,入学后不久,他参加了学校里类似义工团体的社团,很热心地参加活动,有可能在那里遇到了什么麻烦。等我进入大学后,曾经找了几个当时和良明同一个社团的成员和系上的同学了解情况,都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那年的九月之后,良明就没有去学校,大家都在纳闷他最近怎么了,没想到就出事了。其他同学都觉得事情太突然了,每个人都很惊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也向大家隐瞒了自己正在就医、服药治疗的事。”
“难道他身边没有可以和他聊这些事的朋友吗?”
“不知道。如果良明要找人商量,我应该是第一人选——事后我才想到,良明可能遇到了和我一年前相同的情况。我们是双胞胎,个性应该也大同小异,所以即使相隔一年后发生相同的情况,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或许哥哥也是天生就有容易陷入这种状况的细胞因子,所以当他开始在京都独立生活,生活发生巨大改变后就发生了。”
“可能吧!”法月低头叹了一口气后,抬头问道:“你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吗?虽然你们没有机会见面,但不可能整整半年都没有联络吧?”
“我们有持续通信,事后才发现的确有征兆,只是我忙于自己的事,忽略了这些征兆。是我太大意了,起初三个月,他的信中充满活力,积极向我介绍校园的感觉、京都的街道,以及新交的朋友和生活周遭的事,简直就像刚被派到海外的特派员一样充满热情。对和比我小一岁的同学一起重启高中生活的我来说,良明的来信胜于一切,带给我极大的鼓励。但是,在大学即将进入暑假时,信的内容就开始发生了变化。”
“怎么回事?”
……那时候,你的信中开始夹杂着自传式的内容。起初是描述幼年期模糊的印象,之后,对成长过程的详细回忆占据了一大半的内容。有些部分和之前重逢后不久听你说的往事重叠,横式信纸上用钢笔密密麻麻地写上记忆的细节,使记忆更加绵密和鲜明。每次收信时,我就发现信的厚度和重量不断增加,但描述近况的文字却呈反比地减少,在秋风吹起的季节,连一行描述近况的内容都看不到了。但我丝毫没有感到惊讶,每次都像看周刊的小说般乐在其中。中途看到我也出现在其中时,更对透过你的观察所看到的我感到一种奇妙的兴奋。
不,你应该把它当成一个故事在写吧!虽然看不到任何加工的痕迹,但文章似乎经过推敲,页数也不少,八月和九月期间,你应该整天都在住的地方写这些信吧——十月初,你自杀前一个星期的来信成为最后一封信。你高中毕业,离乡背井,从前往京都的列车车窗向在月台上的我挥手的画面,成为最后一幕。
然而,你的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吗?不,我相信你更想写的是续篇,你留下的那些信只是漫长的序章。在京都的半年期间,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一定有什么事想要告诉我,也许在向我求助,那封信或许是被什么东西逼入绝境的你向我发出的sos。然而,我没有注意到,为了完成那天在车站月台上和你的约定,我忙于自己的事,完全没有想到你已经面临这种状况。收到你的最后一封信时,我正忙于模拟考,看完信后,还没有找到时间给你回信,就突然收到你的讣闻。一年前,你救了我,我却无法向你伸出援手,甚至没有察觉你陷入了困境。我以为我对你的了解不亚于你,实在是个大笨蛋。我背叛了你,背叛了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盟友。
你死之后,我造访了你住的房子,寻找是否留下了什么遗言。我翻遍你的房间,没有找到任何东西。你在服用足以致死的药剂前,一定把写到一半的故事草稿全都处理掉了吧?连同我寄给你的信,一起处理掉了吧?因为,我写给你的信也全都不见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对自己感到失望吗?还是对我失望?该不会一切都是我的错吧?为什么?我真懊恼,我永远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走到这一步却选择放弃,你无法回答我。我们曾经那么心灵相通,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很痛苦或是难过,这一点最令我懊恼,也最痛恨你……
“——我在良明自杀的房间内,从书架一角找到他高中的毕业纪念册,看到上面的照片,才第一次看到葛见百合子。不,我以为我看到的是她。”
“等一下,”法月举起手,打断了我的话,“他的信中完全没有提到毕业纪念册上的照片出错的事吗?” 棒槌学堂·出品
“我想应该是良明认为这件事对单恋的对象来说是不好的事,所以故意省略掉了。我看到毕业纪念册时,并没有发现勘误表之类的东西。而且,良明也从来没有具体描述过葛见百合子的容貌。不仅如此,他甚至完全没有提到和百合子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名字,我根本不可能知道照片印错的事。我对毕业纪念册上的错误深信不疑,因此把清原奈津美当成了良明暗恋的对象,一有机会就翻开这本纪念册,不厌其烦地凝视着她的笑容。
“所以,半年前的某一天,也就是三月十日星期日,当我在四条通的人潮中看到那张多年来熟悉的笑容时,我的脑海中很自然地立刻浮现出葛见百合子这个名字,也完全没有发现当我叫出这个名字时,她脸上出现的困惑表情。当时的我欣喜若狂,根本没有怀疑她的话,一直信以为真。在星期二晚上,听到真正的葛见百合子告诉我这件事前,我完全没有想到她冒用别人的名字。”
“你误把清原奈津美当成葛见百合子,并不是你的错,”法月说:“因为这是不可抗拒的因素,问题在于你在她面前一直自称是二宫良明这件事。因为从结果来看,你不认为是你这种优柔寡断的态度引发了这次的命案吗?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谎?奈津美看到你的脸,把你误认为是你哥哥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你们是同卵双胞胎,当然长得很像,况且,奈津美根本不知道他已经死了。那不是她的错,为什么你当场没有告诉她真相?”
“你说得没错,我无意为我的行为辩解,但无论如何,我真的做不到。”
“为什么?”听到我说出不成回答的这句话,法月紧盯着我凑了过来。
“——无论我怎么解释,你可能都无法理解,”我结结巴巴,但还是努力表达自己的想法,“我只能说,当她用我哥哥的名字叫我时,在我内心沉睡的良明复活了。有关良明的记忆和他的感情顿时苏醒过来,丝毫没有褪色,占据了我的身体。不,说占据我的身体并不恰当,因为我并没有放弃我自己,而是主动接受了良明的记忆,因为这样就可以让哥哥的感情继续活在这个世上。六年前,我无法拯救良明,如今,这是我唯一的补偿方式。这不是优柔寡断的问题,因为,一旦我把真相告诉她,良明就会在那一刻死去。我怎么可以再一次杀死终于回到我身旁的哥哥,又怎么可能完全抹杀他的记忆?”
法月似乎无法接受这番说辞,他不发一语,竖起膝盖,把手肘放在上面,托着额头陷入了沉思。我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他。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墙外的马路上,传来不知道在大喊还是吵架的高亢声音,这个声音就仿佛是暗号似的,法月放下托着额头的手,缓缓地开口:
“星期三早晨,是你在哲学之道上攻击龙胆直巳的吗?”
“任何人看日记,都会情不自禁地这么做吧!”我坦承不讳,“这个家伙太过分了——我看着日记,不禁愈来愈生气,感到忍无可忍。我经常听她聊龙胆的事,知道他有在清晨慢跑的习惯,之前她一度和我失去联络时,我曾经查到龙胆家的地址,在他位于鹿之谷的,希望可以与她巧遇,所以,那天我也在附近埋伏,跟踪身穿慢跑服的龙胆实在易如反掌。
“但我不打算杀他,只想发泄内心无处宣泄的愤怒。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别人施暴,连我都很惊讶自己居然真的做到了。”
“先不谈百合子的自杀,你必须对龙胆的伤害罪负起刑事责任。当然,龙胆有错在先,所以应该可以获得酌情减刑!”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而且至今我仍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你这么做真的只是因为对龙胆感到愤怒吗?”法月突然用钩爪般的锐利眼神看着我的眼睛问道:“你内心无处宣泄的愤怒是针对你自己吧?我觉得龙胆直巳只是你的替代品而已。”
在话题已经转移后,他突然来了这记回马枪,令我手足无措。我没有这么想过,在殴打龙胆后,也从来没有感到愧疚。然而,我知道法月想要说什么,也许他说得对。我假冒别人的名字蒙骗清原奈津美,做出这种事的我又有什么资格指责龙胆直已?龙胆玩弄了奈津美的肉体,我也玩弄了她的心。我和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