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广袤的大地上,每天会有多少人像这样结束生命。又有多少冤魂、怨魂在黑暗的天空下游荡、寻笕、哀号!
……
30年后,在石佛镇富春堂后院的一间书房里,曹华栋向自己的亲生女儿讲述了这次车祸,忏悔自己的杀人往事。
曹华栋痛苦地看了一眼女儿,长长地叹一口气说:“我开着那辆借来的车,沿着观音河向下游走了很远很远,在一个非常偏僻人迹罕至的地方,把叶洪升的尸体扔下去。不久,石佛山黄金洞就瘫塌了,听说失踪了很多人。可能叶洪升的家人也以为他被塌死在黄金洞中了,我再也没有听人提起过叶洪升。30年来,我一直在自责,希望能有机会赎罪。就在你们刚才敲门时,我还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到叶洪升来向我索命!”
曹华栋看上去一下子苍老脆弱许多。
曹玉娟惊诧地望着父亲,她不敢相信,一向非常权威、慈善的父亲,竟然是一个残忍的杀人凶手
中部 56.1叶莲
十几年来,土坤不止一次地想,假如能重新与叶莲老师面对面,自己会和她说些什么呢?叶莲老师可以说是除了母亲之外,他第一个关注的异性。在他的心目中,对叶莲老师既有像母亲一样的情怀,也有另一种无法出口的情感。是单相思?是青是青涩的初恋?土坤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回味着。
然而,当真的有可能与叶莲面对时,土坤却茫然无措。
看着从叶莲老师住室里氤氲而出圣洁的白雾,土坤忽然意识到:屋里一定有人!
不会是别的任何人,强烈的直觉让土坤相信,屋里的人应该是叶莲!
16年前她不是已经上吊自杀了吗?屋里的是她的阴魂吗?
门“吱哑”轻轻地合上。
“叶莲老师!”土坤情不自禁地喊,此时他的心里没有了愤怒,更没有恐惧,而是迫切地渴望见到叶莲老师。土坤急步走上台阶,非常有礼貌地轻轻叩门:“叶莲老师!叶莲老师!”
“谁呀?”一个隐约的声音传出来。
土坤觉得咽喉干涩,他吞咽了一口吐液说:“我是土坤!”
屋里一片沉寂。
土坤不安地候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提高声音说:“叶莲老师,开门啊,我是你的学生土坤。”
又过了片刻,屋里传出来声音:“请进”这一次,屋里是一个清晰悦耳的女音。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刹那间把土坤带回到16年前那个令他刻骨铭心的早晨。就在那个早晨,当他走出教室,走过校院小路,来到叶莲老师门前,抬手敲门之后,听到了同样的声音:“请进”
而在门被推开的刹那间,映入眼帘的一幕使年少的土坤哑然失语,那声尖锐的惊叫,在他尚未发育为成熟男人的喉咙里滚动后突然消失。仿佛他的舌头被人无端地拨掉,口腔内空空如野。土坤无法收回的目光仿佛被磁石一样,吸附在他所看到的可怕的一幕上。
叶莲老师直直地吊在那里,四肢修长而僵直。她的长长的头发披散着,原来美丽的脸变得淤肿、充血,从她的一个鼻腔里,淌出一线血痕,已经凝结。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尤其是那双曾经美丽的眼睛,突出着像暴出来似的,黑眼珠如黑黑的小灯炮,空洞而深远。长长的舌头已变成了黑紫色,一直伸吊到颌下面,竟然遮住脖子和脖子套着的那根绳子。
……
土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清醒自己的头脑,毕竟16年过去,叶莲老师的肉体恐怕早已不复存在,自己面对的可能只是叶莲的游魂,或者是一具森森白骨。也许仍然是那个上吊的可怕的幕!
“我感到害怕了吗?”土坤在心里问自己。
自己已不是多年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岁月如魔方,轻轻一转,16年就过去了。叶莲老师的美一直伴着他,他不相信推门的刹那会再度看到令自己异常恐怖的情景。
不会的!土坤告诫自己。但同时,他也做好了面对任何恐怖一幕的心理准备。
“叶莲老师,我进来了!”土坤说着,手上用力轻轻推门。
“吱哑”一声,门开了。
呈现在面前的情景超出土坤的预料。没有杂乱堆积的书,没有落满灰尘的书架,而是干净整洁如少女的闺房。虽然没有阳光照进,屋里一点也不阴暗,临窗有书桌,靠墙有床,床上罩着雪白的蚊帐,枕头、被单叠好摆放,枕边摆着一本翻页的书。这是十几年前叶莲老师住室的原景。
叶莲老师人呢?
中部 56.2叶莲
书桌旁边,临窗朝站一个穿素白单衣的长头发女人。乌黑的秀发飘逸在她的身后。看不到她的脸,细项、瘦肩、细腰、纤长如锥的腿,从背影身形可以猜测,叶莲老师依然美丽而端庄、仪态万方。
“叶莲老师!我是你的学生土坤,我来看你了,你,还好吗?”土坤的心怦怦直跳,纵有千言万语,此时也不知从何说起。
叶莲浅浅地叹了一口气,抬眼望着窗外:“土坤,我得谢谢您,是你搭救了我的灵魂!我被那道咒符压了整整16年。我相信会有这一天的。”
“不,不用谢。”土坤说:“请老师宽恕学生天资愚笨,没有极早领会你的苦心。让你在这里苦捱了十六年。”
叶莲:“这不能怪你,一切都有定数的。机缘巧合,不到时候是没有用的!”
土坤抬起头,略作迟疑,鼓起勇气说:“叶莲老师,你,能和我面对吗?我想好好看一看你!”
“我变得老了,没有十几年前漂亮了!”叶莲说。
土坤:“叶莲老师,在我的心目中你永远都是世界上最漂亮的。”
叶莲慢慢转过脸,弯眉,凤眼,樱桃红的唇,两弯完美无缺的锁骨画出优美的弧线,还有那丰满的胸、细可手揽的腰、修长的腿,在素白衣服的影衬下,若有若无,真如天使一般。她并没有穿什么鞋,而是赤裸着双足,稳稳地站在那里。
还是那一张美丽得夺人心魄的脸,还是那个貌若天仙的女子!
十几年过去,叶莲容艳并没有多少改变。
土坤有一种无法压抑的激动,叶莲老师这位曾是他心目中的美神,人世间女人所有的美全集中在她一人身上。14岁的土坤,第一次在那个40多人的集体男生宿舍里梦到叶莲老师,他就梦遗了。他一直为此觉得是对叶莲老师的污辱,而心存羞愧。
现在再见到叶莲老师,比他想象的还要美丽,十几年来叶莲老师时而是魔鬼,时而是美女,交替出现在他的梦中,至到那一次天津车祸……晃然如梦,土坤终于可以再次面对他的叶莲老师了。
叶莲:“土坤,没有吓着你吧?”
土坤脸上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没有,叶莲老师,你还是那么美丽圣洁。”土坤暗自惊诧自己的平静,他仿佛回到多年以前,自己仍是那个暗恋着叶莲的小学生。
叶莲白衣胜雪,衣袂飘飘,神态安详:“你好吗?土坤,你的变化真大啊,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英俊的棒小伙子。我一直心存愧意,16年前你推门进来,第一眼看到我一定把你吓坏了!老师对不起你,不应该让你那么小说面对那种可怕的场面。”
土坤:“叶莲老师,我不害怕。只是有一个问题这么多年一直都在纠缠着我,你当时那么年轻,那么漂亮,真是人生美好旅程刚刚起航的时候,你为什么就选择上吊自杀了?为什么?”
叶莲神色暗淡下来,她慢慢地转过身眼睛看着窗外,大朵的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滚落。
土坤近前一步,来到叶莲老师身边。“叶莲老师,对不起,我又让你伤心了。”
“不,有些事情我早就想让你知道了,只是阴阳两隔,我们无法沟通。今天,你来了,我心里非常高兴。”叶莲说。
中部 56.3叶莲
土坤伸手搀住叶莲老师的胳膊,像一个小学生面对自己的老师那样,尊敬地说:“叶老师,你坐下来慢慢说吧!”
随着叶莲老师的讲述,土坤仿佛又一次回到了16年前
……叶莲在睡梦中被白军儒强奸了。
女人的贞洁是最珍贵的,她本该把它献给自己最亲密的恋人。他和她是大学的同学,两情相悦,两人很快就确立了恋爱关系。热恋中的叶莲是幸福的,蓝天、白云、青山、绿水,大自然的美令叶莲心旷神怡,能够与相爱的人共度人生,叶莲感觉来此一世是上帝对自己最大的恩惠。她最爱挽着恋人的手在河畔散步,看鸳鸯戏水。在周末的时候,他们一起一林中度假,男欢女爱,也中人之常情。曾有几次男友想和她发生亲密关系,都被她婉言拒绝。她说:“我早晚都是你的人,在没有进入洞房之前,我希望自己完好如玉。人生三大喜事,金榜题名,洞房花烛,我想尽情在洞房花烛夜享受人生最美好的时候。”
相爱的恋人理解她,说:“谢谢上苍,将你这样完美的女子赐给我,我一定会等你。那一天我要张灯结彩,让世上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娶了这世上最聪明最漂亮最贤慧的女子。”
但这一切在那个夏夜成了泡影,叶莲让一个臭男人玷污了,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完整。这个平时道貌岸然、非常会伪装的人,骗过了所有的人,包括刚走出校门的她。她甚至在心中以他为榜样,决意要好好教书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民教师。然而,她没有想到,人心竟然如此险恶,在他那伪善的面具下,竟是一匹披着衣服的色狼。她不知道将怎样面对自己的恋人,面对世人?
打开抽屉,叶莲的手碰到一个乳白色的瓶子,里面是一瓶安眠药。母亲晚上睡不好觉,她为她买了这瓶药,准备星期天回家时带给母亲。现在,这瓶药却要用在自己身上了。
叶莲抖动着双手,打开瓶盖,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药吞下,她的眼泪如水般流淌出来,无声地泅湿了她薄薄的胸衣,也打湿了她的手背。叶莲接来满满一盆清水,耐心地清洗自己,从里到外清洗得干干净净,然后穿上那件雪白的裙衣,她要以干净的身体平静地离开人世。当人们发现她时,她将依然是美丽而从容的。
叶莲在床上躺下,眼皮已经开始发沉,她希望自己就这样安详地睡去。
然而,残酷的命运似乎要专门作弄这个美丽如仙的女孩。不久后,她被迫从晕睡中惊醒。
昏昏沉沉的叶莲,感到自己身上很沉重,像压着一块厚厚的木板,一股股臭气扑入她的口鼻。她的下体一阵阵刺痛,也许已经肿胀。
睁开眼,叶莲看到一个丑陋淫亵的嘴脸在她眼前晃动。这张面孔她认识,每次她去食堂打饭,总能感觉到一双眼睛色迷迷地盯着她,盯着她耸动的胸,盯着她的臀部。她厌恶这种眼神,总是极力躲避。
看到叶莲睁开眼,那个男人突然止住,裤子也来不及提就急忙后退,在裤带的磕绊中匆匆跑掉。
叶莲早已看清了他是谁一个学校食堂的伙夫,一个衣服永远粘着油渍和烂菜叶的家伙,一个总拿色迷迷的眼睛偷偷盯着看她的禽兽。
一个晚上,叶莲先后被两个男人强奸。
中部 56.4叶莲
一个是道貌岸然、时任教务主任的白军儒,一个是粗俗卑劣、丑陋不堪的侯丙魁。虽然脑袋昏昏沉沉,但叶莲依然知道在自己身上又发生了什么,她艰难地抬起身体,看到床单上泅红的一片。
叶莲绝望地看着黑沉沉的窗外,她不明白上苍为何要如此残酷、暴虐地折磨自己!
“苍天,你瞎了双眼,为何要对我如此不公?”叶莲绝望地质疑。
没有人回答她,四周是利箭也穿不透的黑暗。
这是一个黑暗的人世间!
“我要变成厉鬼,来找你们这些臭男人报仇!”叶莲决绝地想着。
叶莲绝望的目光遇到了那根粗粗的横梁。
在农村,因为家庭不和受到丈夫虐待或者因患病无钱医治走投无路的女人,很多都会选择这种死法,找一棵歪脖树,或者趁家里没有人,在横梁上搭一根麻绳……想不到自己也会走这样的路!难道就也是千百年来可怜女人的一种宿命吗?
叶莲痛苦地流着眼泪,她别无选择,在将自己的颈项套进绳结的刹那,她猛然想起那句古老的民间法咒,这句法咒是父亲从一个游方的巫师那里听来的,父亲又告诉了母亲。当父亲告诉母亲这句法咒时,被叶莲无意中听到,怪异的声音,莫名的发音让聪颖的叶莲一下记在心底:
hayaku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一切仇恨无论多久,数十年甚至成百上千年,念过法咒,只要遇到仁者,就有机会重新引燃。自己的仁者是谁呢?叶莲在最后失去感觉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