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林君卉回忆起来时,都相信当晚所有在场的人都与她一样,把那一夜当作是神创造奇迹的一夜!
过程是漫长的、艰难的,到达则是必然的。
一到汇合点,林君卉定是直扑下马、冲到担架旁,伸手试脉,然后瘫软坐下,擦把汗,叫军兵送水过来,自是不忘示意大坤把大家伙都赶到另一端去。初时还试着将水壶凑到他嘴边让他自己喝,发现根本不可能后,干脆直接了当地含喂,一次又一次,林君卉觉得自己居然还喜欢上了含喂他。摇唤他千遍都不醒,却可以将唇复上他的唇时,感觉到他敏锐的反应,他的舌不需召唤,自觉地跃出来从她嘴里接过水、又伸至她的嘴里找寻其他,每次都要用自己的舌头强行将他的压回去才能脱“嘴”,想起来她都是又好气又好笑。
快到第三组时费浩然醒了一次,听见军兵说他发出呻吟,林君卉急叫停步,没等大坤扶便翻下马连扑带爬地过去:“费大哥!”
他因失血而泛灰的嘴唇蠕动着,眼睛失神地半睁,努力看清林君卉后,他问:“你没走?”
林君卉将耳朵紧贴在他唇前,方才听清他说的这三字。瞬间,一层浓浓的雾气幻化成雨弥漫散落在她的脸上、他的心底,“太好了,你终于醒了!”那可人儿又哭又笑,蹭着他的脸吐气如兰,惹出周围的军兵与大坤眼圈都红了。
“你不要睡,我们快到池州了,你得好起来听我有话说的,你一定要坚持住!”林君卉语不成调地哭笑着说,生怕他再晕过去记不住她的交待了。纤长的手再次一遍遍地抚摸着他的脸,良久,方才回过神来,叹口气:“费大哥,你的胡子全长出来了,又粗又硬,把阿卉的手都硌痛了。等到了池州啊,我先就帮你刮胡子,刮出个又白又帅的费大哥,让每个见了费大哥的姑娘呀,都停下来问:‘这是谁家的小阿哥呀,长得那么英俊,可许了人家呀?’到时候,池州的姑娘们见面第一句话就问:你可认识林君卉?只有她才可以引见费大哥相识呢!”
边戏谑边观察他的反应,果然,那人眼光开始生动起来,竟也有几丝浅浅的笑意浮了上来,林君卉大喜,太好了,他只要有了求生的意志,情形就不一样了。再次深切地、带着希望与信心地看他一眼,转身上马,并催促大家:“抓紧时间,我们快走!”
快了快了,六个小时的路程他们用了不到五个小时便走完了。眼见得农田村舍笼罩在黑幕中隐约出现,林君卉激动了起来,轻轻一夹马腹,冲到了前面。
“阿威!”见到那熟悉的人影静立在一辆大卡车边,林君卉只觉心神激荡,她自认速度已是够快的了,没想到阿威他们早已到达目的地还准备好了汽车。费浩然啊费浩然,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竟能让手下的军兵们拼命相护?林君卉笑了起来,不知道没关系,来日方长,定可以慢慢地、慢慢地了解清楚的。
只不过,现在,她太累、太累了!跃下马,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担架边,探探他的脉膊,然后,笑着,睡在了费浩然怀里。
005
“阿卉!”
这名字在费浩然心里辗转呼唤了千万次,终于喊出了声!耳闻一片欢喜声:“醒了”、“终于醒了”、“太好了”,他缓缓睁开眼睛:阿威、大坤、甚至还有,还有一直跟边上侍候着的丫环欣月,独独没有那个人。
“阿卉呢?”用尽全身的力量问,却发现发出的声音既嘶哑又细弱,不过,没关系,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阿威、大坤互望一眼,笑笑,大坤俯身在他耳边说:“放心,她很好。人家放了话,要在家等大哥你伤好了上门那个、那个什么亲来着!”一群人暧昧地笑将起来,费浩然呼出口气,她好,就行!
“我饿了!”听见费浩然依旧虚弱地说这话,所有的人都长舒一口气,欣月的眸底浮上一层雾气,是不是每个女孩子都那么爱哭?费浩然想起了林群卉的眼泪,滴滴渗入灵魂深处:阿卉,等着我!
……
“你足足昏迷了五天,把你抬起手术室的时候,下半身全是血,那一刻我都以为……”费浩然背靠着垫枕坐在病床中,欣月在旁一边絮絮地说着一边削下片片苹果递到他嘴里,想起看见他时的情景,不由又打个冷颤,“整个医院上上下下都说,能救过来简直是个奇迹。得亏着你年轻、体质好。”
真是亏着年轻、体质好?费浩然没有说话,机械地吃着苹果,“费大哥,我知道你听得见,你打起精神来,阿卉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跟你说,但不是现在,是等你伤好了,鲜鲜活地站在我面前,听我说!”、“费大哥,你一定要活着,只有好好地活着,才有机会做你想做的事”……这些个软语柔言纵是昏迷着,也时时刻刻回响在脑海中,也就是这些希望,撑着他的生命不绝,天堂地狱也要奔回人世间只为要把它们实现。
“大哥!”大坤敲门进来,见着他,费浩然一振,对女孩说“欣月,你先出去一会,我有事和大坤商量。”
看见欣月出门,费浩然转头望着窗外,初冬的寒气已经越发浓重。转眼间,他苏醒已经有十天了,必竟年轻,身体的各项机能恢复得都很快,估计再有个几日,就可以出院了。十天,他居然没有她醒着过活了十天!这八万多秒跳跃着过去,有谁知道,对他而言,却如同八万天、八万年?
眺望着远方,费浩然冷静地问:“现在,可以告诉我阿卉到底怎么了吧?”
大坤心里咯噔一声,知兄莫若弟,当初人人都以为瞒过了费浩然,唯有他心底知道这个哥哥人情练达,他果真什么都猜到了,只不过,积蓄到有力量爆发时才揭盅而已。
吸口气,早知道是瞒不住的,迟迟不说,无非是怕大哥心伤拖累体伤不愈,现在,也该让他明白了。“我们回来的当天,林小姐疲惫得晕了过去,林荣生的一万兵马为着她压在池州,你又命悬一线,阿威和我没法,只得将林小姐交给了林荣生,后来,听说林小姐在医院晕睡了两天,醒来后就跟着他回了北陵。”
听完,费浩然猛地回头直视大坤,后者脸上一片坦诚,果真如此!他偷偷松开了攥得紧紧的手,在床被上擦了擦满掌心的汗,这是他这十天来担惊受怕之最好的猜测,谢谢老天爷!
“我要出院!马上安排车送我去北陵。我不在期间,军队一切事务由你作主。”他的表情已经放柔和了许多,声音却是异乎寻常的坚定。
大坤惊讶地看着他,急了起来:“大哥,我们都和你一样喜欢林小姐,谢谢她菩萨心肠救了你,可是,林荣生杀人如麻也是众所周知的,苏雄是他的门生,两人早就想合伙吞了咱们的地盘,你若是去,无疑于自投罗网呵,千万去不得!”
“你也说了,我这条命是阿卉救的,就算是给着他,也是公平。就这样吧,派车来!”费浩然淡淡然说完,嘴角一抿,不再言语,大坤知道,这个表情,表示就算是刀山火海,大哥也不会改变了!
汽车在山路中蜿蜒行进了七、八个小时,终于到了北陵。费浩然只觉骨头都快被抖散架了,伤病刚刚才好,虚弱的身体在下车时终是感到一阵晕眩,若不是阿威扶住他,再加上眼前宏大的“林府”二字牌匾,他几乎都没有站立的力气了。
“我到了,你回去吧!”站稳身子,费浩然冲阿威说。
“你回,我就回;你若不回,我也不回!”阿威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那么多年戎马相伴,费浩然于他而言,亦长亦兄亦友,这趟北陵之行有多危险,他是清清楚楚,所以,他坚持换下司机,自己开车送他来,心道真要有什么事发生,就算不能保他周全,至少黄泉路上也可以为他作个伴。
望望戒备森严的林府,再望望神情坚定的阿威,费浩然心有戚戚:情之一事无药可救,只不过,看来是注定要连累阿威了。
“请代为通报,费浩然求见”,刚一告知门口的军兵,费浩然立马听见拉枪栓声,开玩笑,费浩然是谁,且不说与林系多年来的明争暗斗,就只算绑架大小姐一事,害得林大帅差点拉上全部人马驻军池州要与他决一死战,新仇旧恨,也亏了他有胆出现在这里。
训练有素的军兵早已一个持枪对准费浩然,另一个跑进府内报信了,几秒功夫,八、九个军兵涌了出来,全持着黑洞洞的枪眼相对。明知是如此结果,费浩然与阿威坦然候着。又等了会,出来一人拿着绳子、满脸戒备地对着他俩说:“大帅交待了,交出所有武器,绑起来,才得入内。”
费浩然与阿威相视而笑,早已了然九死一生,别说武器,军装都换成了便装。意料之中的要求,两人很配合地伸出双手,费浩然平静地说:“费某此次前来纯为私人事务,没有武器,要绑要铐悉听尊便。”
说话那人诧异地望望他,依旧手脚麻利地搜遍全身、将二人绑了个结实,推攮进去。
大厅口,一个魁梧的身影捧着杯茶,笑容满面地望着军兵押着他们进来,林荣生!费浩然微眯起眼,斗智斗勇多年,他的面容上已透出明显的老态,头发略有花白,想来自己也好不到,这次,这次若能籍着阿卉的事修好,对双方而言,未尝不是件好事。想到阿卉,胸口一热,目光自是越过重重的杀机四处搜索,没有,她不在!
“费军长,别来无恙哇,真是想不到,林某有生之年居然还能等到今日!”见费浩然被绑得如同个棕子般,可算是遂了多年志、报了阿卉仇,林荣生洋洋得意地捋了捋头发。
“林大帅安好,”费浩然不卑不亢地向他点个头,说:“费某感念林小姐救命之恩,今日只身前来求见。”
“想见阿卉?”林荣生咬咬牙,握着茶杯的手已然带上了劲, “费军长,两军对垒,小女何其有辜参与?能从费军长手上活着回来,已是万幸之至,再见面,就免了吧!”
费浩然脸面一红,林荣生所言分明就是讽刺他挟持女儿作人质,“林大帅,当时费某被苏雄伏击,寡不敌众,不得已借用令媛,但无论你信或不信,费某从未想过要伤害女人,不管她是谁!倒是没料到林小姐以德报怨,这确实叫费某惭愧得紧,”略一顿,他正色说道:“费某此次前来,便是为了还令媛一个承诺,所以,请林大帅允许与小姐一见。”
“哈哈哈!”林荣生仰面长笑,低下头来却是怒愤交加:“从未想过要伤害她?费浩然!你当老夫是三岁小孩?明知苏雄不过是为了与你抗衡,才拜作我名义上的门生,若他当时顾惜阿卉,你们自可逃生去,若是他不顾惜阿卉,你便轻而易举地挑起了我和他的矛盾。一箭双雕,费浩然哇费浩然,老夫哪猜不到你的诡计?只有我家阿卉不谙世事才会信你的甜言蜜语,不顾性命相救。哼,不过,你有胆找上门来却是我没料到的,也好!老夫今日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抓了你去见费浩坤,问他是要池洲还是要你,哈哈哈”。笑毕,林荣生将手中的茶杯往地上一摔,几个军兵立马上前将他二人扑倒。
费浩然面色惨淡,来之前已经料想周全,大坤那自不用理会,却是林荣生那番话毫不留情地将自己剖开,冷血而狡诈,才是最真实的费浩然,林荣生明白、苏雄明白、全天下人明白!却,都无所谓!只求,阿卉不要明白。
“林大帅,”勉强抬起被军兵压倒在地的头,费浩然吃力地说:“费某既来,自是可以任你处置,只求,能不能让我见林小姐一面?”
“还打算骗我女儿?”林荣生俯下身,蹲下他面前,冷笑着说。
“费某但求见林小姐一面,要杀要剐任便。”费浩然脸上说不尽的坚定令得林荣生愣了愣。
“任便?”
“任便!”费浩然喘着粗气,定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林荣生。后者转了转眼珠,起身反握手走了几个来回,冲边上一个军兵附耳嘀咕几句,回坐到厅椅中。
不一会,亲兵端出杯液体站到费浩然边上。
“费浩然,”林荣生的声音任谁都听得出几丝狰狞,“自小到大林某视阿卉如珠如宝,这次差点便毁于你手中,纵使你不来,他日林某也必会上门为她讨个公道。你既然来了,冤有头债有主,喝下这杯酒,林费两派的恩怨自此了结,可好?当然,临死之前,林某愿意了你桩心愿……”
“费某愿喝!”费浩然朗声打断他的话。“费军长!”阿威急呼。
费浩然看也不看阿威,眼神凝望着那杯酒缓缓地说:“阿威,林大帅说得没错,这些年来,费浩然草菅人命,早应有此报,此番,也算是林小姐为民除害!我无其他可言,只求你应允我一件事,”他望向阿威,后者早已眼圈尽红:“你说,阿威定为你做到!”
“求你有心有力,为我守护林小姐一生一世!”费浩然低下了头,室内一片静默。
阿威胸如重锤,万语千言尽哽咽不能出,分明是费浩然给他个活下去的念想,却叫他无法推却这最后的托付。
“林大帅,费某愿喝,你可以让我见她了吧?”闻言,林荣生不禁一凛,挥挥手:“松绑!”
费浩然慢慢挣脱开绳索,仔仔细细地拍干净身子的尘土,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认真的模样似一点都没把林荣生的话放心上:“这酒三个小时后才发作,你,好自为之!”
感觉全身上下已复原样,费浩然方彬彬有礼地对军兵说:“烦请带路。”
军兵看了看林荣生,后者轻轻点了点头,这才带着费浩然向里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