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字所隐含的意义,正是他此刻来到她面前的原因。
那匣子保藏著一切灾难祸患的源头,却也在最底部,留存著最後一丝希望。
他说,有赤月巫女,另一个世界还好歹会有小部分的人可以生存,走入新的时代,而如果没有巫女的话,那麽等待那个世界的终末,则是彻底的毁灭。
──向芝嫣的逃避行为,就将成为毁灭一个世界的罪魁祸首。
然後,男人留下了一柄奇怪的长刀之後就走了。
据男人说,到了另一个世界,巫女会变成无人可敌的强者,而这把刀,就是能抑制巫女力量,甚至杀死巫女的武器,如果害怕巫女的力量不受控制脱离使命范畴的话,可以用这把武器来约束,在事後痛苦得无法活下去的话,也可以用此来自行了断──但该要做的,却不能不做。
从此以後,向芝嫣重新有了使命──在千万众生中,选出下一任巫女的候补,并将其培养成可以肩负巫女使命的少女,将潘多拉之匣送入对方体内,然後让她履行向芝嫣逃避掉的职责──破坏一个时代。
男人离开了,而向芝嫣抱著男人留下的长刀陷入了挣扎与後悔之中。
如果过去的她知道之後要有一个无辜的女孩会代替她来完成她的使命,那她还会这麽毫不犹豫地放弃自己所背负的使命吗?
是啊,她逃避了,她可以免去背负屠戮亿万人的罪责,但也因此,有一个女孩需要代替她,成为满手鲜血的杀戮者。
这个伪壳,她已经无法自欺欺人理所当然地当下去了。
也就是在向芝嫣遭受如此当头棒喝的打击的时候,赵原这边的境地也变得越来越不妙。
赵原是因为生活所逼,一步一步踏入了黑道这个进来就很难出去的泥潭的。他勇敢,狠绝,但又重情重义,他手下的一些混混打手,一些被其他人弃之如敝屐、被社会彻底小瞧的边缘人,在他这里重新找回了生存的意义因此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他们生存在普通人无法想像的黑暗而血腥的世界,他们会在无人的空巷进行大规模械斗,会为了争夺地盘和势力分布走私枪械,制造违禁武器,他们经营棋牌馆夜总会,并以此当做据点拓展势力,甚至是通过一手培养起来的强悍的交际花和政府官员打交道,抢来某片地皮的建筑承包权,借此敛财。
但他们绝不会劝诱那些因为叛逆而对黑道产生兴趣的小青年入夥,在他们眼里,那些只是一时在人生的迷雾中走上歪路、寻求刺激的孩子,在那些人的未来,还有光明正确的道路等著他们,如果那些孩子自己踏进这片黑色的领地,十年之後,他们一定会後悔。
他们也不会对敌对势力骨干的家人动手,更不会用报警的手段来削弱对方的势力──因为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邪道”,是一种对自己能力的否定的“自我侮辱”。同时,他们也极少去影响阳光底下的无关普通人的正常生活。调戏女子、抢劫勒索、坑蒙拐骗什麽的混混行为,在帮派的底层确实有,这是无法避免的,但作为领导者的赵原来说,却十分不能容忍这些败坏氛围和气结的行为的存在,一旦发现就免不了好好教训一顿。
──几十年前的黑道,有著现在的黑道之人无法想像的血性和道义。
但就算赵原怎样在这黑暗的世界努力维持著自己的底线和原则,泥沼毕竟是泥沼,总是会吸引蚊子和苍蝇的。
一群高干子弟组成的太子党,只听说了赵原呼风唤雨的黑色传奇人物的一面,却想象不到在这背後的无奈和辛酸,年少无知追求刺激暴力又好逞能的他们,带著大量的钱财,被娇惯出来的不可一世的横行作风,硬是挤入了赵原的门下──因为他们的父母大多都顶著有权有势的大官的头衔,赵原为了兄弟们的安全,无法拒绝他们,虽然他们确实因此得到了大笔钱财,也拿到了几桩不错的生意和几块不错的租地,但也因此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组织埋下了祸患。
进了黑道,那些太子党立即就觉得自己是个游走边缘的黑色人物了,像是生恐别人不知道自己是赵原势力的人似的,他们一反平常帮派成员的低调与谨慎,走到哪闹事闹到哪,甚至还特意去敌对势力地盘叫嚣著“赵原有我们x姓人罩著你们就洗干净脖子等死”之类的幼稚言论,不但因为砸了对方几个酒馆而引起了一次大规模巷战,还因为兴奋过头而打出了人命,把赵原害得进入了两难的境地。
敌对组织让他交人偿命,但惹事几个小鬼头却又个个来头不小无法就这麽交出去,最後赵原拿出了大笔的钱财,软硬兼施才把事情摆平。
而赵原不知道的是,这件事能成功摆平,有著向芝嫣的功劳。
向芝嫣手中,有著“真神”留给她的那把奇怪的长刀。这把刀伤不了人,却可以破坏人的意志,持刀者甚至可以对中刀者进行意识的干涉,所以,她混进了敌对势力的夜总会,用这把刀干涉了一个高层干部的意识,和他进行了一次精神层次的谈话,成功地说服了对方,让他们勉勉强强地收回了追究。
事件是摆平了,但积压的怨气却依旧存在著。身为地下帮派,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自己的兄弟丧命却依旧见到肇事者逍遥法外了。
那几个太子党见出了人命赵原依旧将他们保了下来,於是更加无法无天,直接把黑道当成他们做尽一切恶事的幌子,渐渐地连赵原都管教不了他们,而他们跋扈的作风,也一点点将道上的风气,给搅得乌烟瘴气。
有一个人做了之前人们不敢做的事,就会有第二个人按捺不住内心的欲望学著做,并以“反正xx也做了”当做心理安慰,紧接著就会有第三个,第四个──慢慢地,很多人忘记了什麽叫做原则,什麽叫做正气,而底线又在哪里,被这日渐混乱的环境感染,成了以前他们最不屑的那种──完全没有是非观的地痞。
小摩擦越来越多,帮派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乱,势力的分割线越来越模糊,赵原心有余而力不足,整天为了保住那些拼著一口血性而守护帮派的兄弟们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而对方要求办了那几个太子党的呼声也越来越高。
最後,当向芝嫣年近40时,矛盾总算是大规模爆发了。
高干子弟,不止在赵原旗下那几人,敌人组织中也有,可惜对方运气比赵原好,那几个,比这边几个要低调很多。既然有人如此嚣张跋扈,就有人会看不惯这样的嚣张而站出来肃清纪律,维护圈内人的脸面。
事情很简单。对方组织内其中一个高干子弟──他倒是硬气得很,隐瞒自己的身份来混黑道,其实是在为自己为官以後黑白两道皆通打基础,所以他一直在这次混乱中忍著,没有跳出来和对方叫阵,而到了最後,他毕竟也是个年轻人,骨子里隐藏著的那份的热血,终究让他忍无可忍。
身为副市长的儿子的他,只是回去对著自己的父亲哭诉了一句:
“我最好一个兄弟被赵原那派人给弄死了。”
於是私底下的高层见面中,副市长也哭丧著脸抱怨几句说最近的黑道是不是有点过火了啊这样下去我们会越来越难做之类云云……最後一纸文书就这麽下来了,严厉查处以赵原为首的地下帮派组织。
赵原得知消息之後没有逃。
但他把所有的资金全部转移去了兄弟们的帐下,同时安排向芝嫣到了别的住处。
向芝嫣最後一次和他见面是在新的住处内,临走前,他抱给向芝嫣一个繈褓,里面是一个女婴,繈褓的夹层中夹著一张纸片,上面写著女婴的生辰八字。
这是他最得力的一个兄弟向清宵的女儿,那个人,去年就因为混战中重伤十几人而被判刑入狱,然後又在狱中遭陷害意外身亡了。他怀孕的妻子因为积郁和过度的操劳,身体日渐虚弱,产下了女婴之後没多久,也来不及取名字,就不甘地撒手离去。
赵原说,他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一家三口,所以无论如何想要保住这个尚存活的兄弟的女儿。
向芝嫣接过繈褓的时候愣住了──她清楚地感觉到,潘多拉之匣在她体内,慢慢地活跃起来。
她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几个适格者,能成为巫女的女人更是只有一个,但对方的年纪比向芝嫣还大,恐怕难以肩负起巫女的重担,所以向芝嫣一直没有选出下一任的巫女──但没想到,这次,巫女人选竟然就这麽主动地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难道真的冥冥中有什麽已经注定了吗?
这个还在繈褓中的女婴,她的父亲一身鲜血,冤屈地死在狱中,难道她也不得不成为杀害成千上万的生命的凶手?
“小七。”赵原叫著向芝嫣的昵称(根据她的代号尾号而来),“我通过最後一点关系给你办了身份证明,要好好感谢我啊。现在你是向清宵的妹妹向芝嫣,从此以後,不要再接触‘那边’的东西了。老老实实当个普通女人,把这小毛猴养大吧。”
向芝嫣沈默著点点头。
“抱歉,我误了你十几年,不过我不会後悔,我活著的时候,喜欢的女人自然要牢牢抓住,现在我准备去死了,所以你不用再继续死心眼了。找个踏踏实实的男人嫁了吧,以你的资本,就算你不能生,也会有好人要你的。”
“你是我爹吗管这麽宽。”
向芝嫣只是静静地回了一句嘴。
“不要报仇,要开心。”
“……”
两人静静地对视了一会,最後赵原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凑上前吻了吻向芝嫣的额头──他素来是直来直往有欲望直接把人往床上丢的类型,让他做些肉麻的动作说些肉麻话,还真是太为难他了。
最後,这个年近半百的男人後退了几步,笑了。
“其实老子一点都不喜欢你,所以给老子带著这小兔崽子滚远点,越远越好,懂吗。”
“是啊……其实我也最讨厌你了。”
男人挺直脊背,走向了门口,向芝嫣抱著在静静沈睡的女婴,一声不吭地目送──到了门边,男人最後一次回头。
“这小东西叫啥名字?趁我还有点时间取了名告诉我吧?”
“……”
向芝嫣看著怀中的孩子,沈思了几十秒,最後抬头,带著淡淡的微笑开口了。
“她叫……向北宸。”
“向北宸……向北宸。嗯,还不错,读著挺顺。”
不怎麽懂字面涵义的赵原满意地嗯嗯几声,就这麽和出门买菜一样,关上门离开了。
而直到那门发出上锁的声响,那盘旋在眼眶中的眼泪,才挣脱了向芝嫣的控制,从她脸庞滑下。
一个月後,赵原被枪决,向芝嫣通过九转十八弯的关系取回了他的骨灰,然後将他葬在了一个公墓之中。
她抱著已经将近两个月大,正新鲜地在她怀里乱挥手的向北宸,站在了赵原的目前,弯身放下了一朵大波斯菊。
然後她轻叹一声,看著怀中的幼小生命。
这个孩子是她最爱的男人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存在之一,所以如果可能的话,她不想让她成为巫女。
她会继续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其余能容纳潘多拉之匣的女子,既然之前也碰到过,那之後肯定还会有。直到她死之前,她会一直找下去。
“你的名字是向北宸。”
她以温柔的声音开口了。
北宸,北宸,愿你的身体能远离那肮脏的泥沼,摆脱你父亲的遗憾,愿你的心如同北极星一般耀眼明亮而又坚定,在一片漆黑的夜空也能指引人的方向,愿你能够自由飞翔於天上,无论遭遇怎样的恶意和多麽险恶的困境,都能成为主宰自己命运的──
哪怕国民只有自己,你也要成为一个自由而又快乐的王。
第二十七章 以向北宸之名(中)
北宸开始懂事、有了记忆的时候,就一直跟著奶奶向芝嫣在t市不停辗转地换著住处,一直到十一岁才停下来。
奶奶说她是捡来的孤儿,是她收养了北宸,并让她跟著姓向,小时候的北宸,见著别的小孩都有父母宠著,所以经常缠著奶奶问自己的父母去了哪里,但是向芝嫣从来不回答她,只是告诉她,现在她的亲人,只剩下奶奶而已,虽然奶奶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但一定会尽全力保护她长大。
向芝嫣带著北宸搬家是因为她卖掉了赵原给她的房子,搬了三次,卖了三次,住的地方越来越差──因为她需要钱。
大概是因为她是实验体的关系,自从上了四十之後,身体状况急转而下,因此她不得不用大量昂贵的药物给自己吊命──因为,她在没找到“巫女”之前,不能死。
最後,她带著小小的北宸住到了t市最古旧的老区。
那段时间或许是最难熬的日子吧,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余钱不能乱用只得存著买药,北宸却在长身子的时期,不想委屈了她,又不能回去干骇客的行当,想当家教、做文员赚钱,但是那个靠文凭吃饭的时代,没有学历的她根本没有人愿意信任,有几个月里,她不得不收起了自尊跟著街内几个老人一起做起了捡破烂的行当。
小北宸很懂事,她知道奶奶省吃俭用就是为了晚上买些好吃的给她,所以她开始一起帮忙捡垃圾,也不嫌脏,还经常拿起各种各样的垃圾好奇地问是什麽,逗得本来心情有些抑郁的向芝嫣也开心起来。
不过还好,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向芝嫣在有一次去医院给自己配药时,碰到了熟人──原先在“红崖”的一个研究人员。
知道向芝嫣还没死,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