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几近透明,毫无血色,一双眼眸半睁半开,毫无神采;头发不长不短,很齐整很简单——简直就是有人拿着一把剪刀,很随意地撮起一大把头发然后“喀嚓”一刀,发型就出来了;因为是坐着的缘故,估计不出身高,但从他修长的双腿看来,应该不矮。
年轻人叹了口气,想起了自己那个被人打伤头部以至现在连生活也不能自理的哥哥,轻轻说道:“我叫程誉,这次是出去公干。你呢?你一个人?”他真有点不敢想象,像这么的一个人,他家里人如何能放心让他自己一个人跑去千里之外的日之国。
那青年啊了一声,低头想了想,说:“唔,我是一个人,不错,我是一个人。我叫什么呢?啊,对了,我叫丁蟹。我,我……我在外国生活了几年了?是,六年了吧。这次是回来香江的。”
程誉再一次想起自己的哥哥,心里莫明地一阵沉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然后又语气欢快接着说:“对了,这次回来香江,有什么计划没?”
丁蟹茫然说道:“计划?”摇了摇头说:“没呢,还没什么计划。”
程誉暗暗骂了自己一句,看看人家都什么样子了,还问人家有什么计划,不是找抽吗?略带歉意说:“呵呵,也是的,好不容易回来了,先休息一段时间嘛。计划这东西,慢慢才想也不迟。”
丁蟹想了想,说:“我记得自己有很多计划的,不过好象都忘记了……对了,你叫什么?”
“我,我叫程誉。”
“哦。”丁蟹抱歉地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脑袋说:“过去四年,我一直一个人住。所以,这里有点不好使。”
程誉心里都有点酸意了,勉强笑了笑,说:“呵呵,没事的。我哥哥,嗯,我哥哥的脑子也不怎么的,还不是生活得好好的。”
丁蟹双眼望去窗外,自言自语说道:“四年,是了,我一个人生活了四年。四年来不见天日,一间房子,一个人,黑黑的,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我是怎么的度过的?”转过头,看见程誉正一面关怀,讶声说道:“咦!你怎么坐在我旁边?你是谁?”
程誉心底更是苦楚莫明,眼前这人,独自生活了四年,还是不见天日那种!他家里的人都在哪里啊?比较起来,自己的哥哥起码还有家里人的照顾和关怀。如此想来,哥哥已经是很幸福了。当年要不是哥哥的挺身而出,保护了自己和妈妈,哥哥又怎么会被那些黑社会打成脑子不灵活?
人间总会有真情
这时候,一名空姐走了过来,指了指丁蟹,温柔地说道:“先生,飞机马上要降落了,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请您系好安全带,谢谢合作!”
程誉马上接口说道:“ok,ok!”又匆忙帮丁蟹系上安全带。
丁蟹一面不知所措,说:“你是谁?我以前认识你?”
程誉一边帮他系好安全带,一边说:“我叫程誉,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对了,你的家人会来接你机吗?降落以后要不要我帮你找辆计程车?”
丁蟹又是啊了一声,说:“哦,我们是朋友,你叫程誉。”皱起两条很好看的、浓密的剑眉,说:“我,我好象没家人了。”
程誉惊讶说道:“啊,那你准备去哪里?朋友家?还是自己有住处?要我帮你联系社工吗?”一个很显然脑瓜有问题的人,而且连家人都没了,以后怎么办啊?
丁蟹想了想,说:“我记得我有很多很多朋友,他们都很听我的话的……不过,我不想再找他们了,我觉得,我以后还是不找他们比较好。”
程誉又是暗暗一叹,看来这位先生也是一个自尊心比较强的人啊,也是一个好人啊。你看,自己都成这样子了,还是不想连累朋友。想到这里,摸摸蓬松的头发,说道:“那我帮你联系一下社工,ok?”
丁蟹茫然说道:“什么是社工?”
“社工呢,是一些很乐意帮助别人的人,他们会很好地帮助你度过目前的困难,而且他们是非盈利的。”程誉以自己能理解的社工含义,耐心地向他解释道。
丁蟹点了点头,说:“哦,但我不认识他们啊。”
这时候,刚才那名空姐已经折返回来了,刚好听到他们的对话,不由插嘴说道:“先生,您一定是在外国生活了好多年了吧?现在的香江已经有很完善的社会福利制度——”指了指程誉,接着说:“正如这位先生说的,社工会很好地解决您的问题的,他们不会要求您的回报,也不会因为不认识您而不去帮助您的,这个请您放心。”
顿了一顿,又带着自豪说道:“如果先生您确实需要寻求社工的帮助。那么,我可以为您联系一位——我的姐姐就是一名资深的、优秀的社会工作者。”
程誉大喜说道:“啊啊,谢谢你了。原来你的姐姐就是社工啊,真是巧了!我这位朋友正好需要社工的帮助。”
那位空姐笑了笑,说:“每一位社会工作者都会很乐意地帮助这位先生的,请您放心。”说完,自口袋里掏出纸笔,写了一串号码,递给丁蟹,说道:“这是我姐的电话号码,如果您需要帮助,可以联系她。”
丁蟹接过纸条,茫然地点了点头。
程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拉,生活有时候也是很简单的,只要你能接受别人的关心。”说完,也写了一张纸条,放到丁蟹的口袋里,说:“这是我的电话,有时间了给我电话——呵呵,我虽然不是什么有钱人,但偶尔请你吃吃饭、喝喝茶,还是可以的。”
丁蟹蓦然间心里充满了温暖。他不知道这种温暖为何而来,但感到很舒服、很满足。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嗯,我会的,我一定会打你的电话。”
程誉也笑了,笑得很开心。看着面前这个跟他哥哥差不多大的男子,他感觉到一种人间温暖——无论何时何地,人间总会有真情。
患有严重的精神障碍
一下飞机,程誉便感觉到今日的机场与平日很有不同。
他四周望了望,又没察觉出是哪一点的不同。咕噜了一句,对丁蟹说:“待会我帮你拦辆计程车吧,这里的车子很难截的。”
丁蟹点了点头,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很好,这里的空气就是不一样,比以前那鬼地方舒服多了。
程誉带着丁蟹一路走去,才一进接机大厅,突然就发觉不对劲的地方了。平日喧哗吵闹的大厅今日竟是一片死寂,诡异的气氛令人压抑无比。
一堆堆黑色西服的大汉、一排排穿着古怪的青年各自扎堆,还有几十名神情紧张的穿着制服的警察以及腰间鼓起似是便衣的人员,全都严阵以待。
程誉吓了一跳,草!今天不会是哪国的元首来访问香江吧?可是怎么连黑社会份子也来了?莫非是要发生大事件?不会是恐怖份子袭击香江吧?
程誉刚想对丁蟹嘱咐要小心应对,不要鲁撞,才发觉身旁的丁蟹竟然不见了!吃惊之余四处张望寻找,哪有他的影踪?
原来丁蟹在步进大厅之前,心里倏然很不舒服,总感觉到将有不愿面对的事情发生,身子快速闪了两闪,已经由一条不显眼的通道穿过大厅。出了外面,回眼望了望大厅,心底才轻松下来。
他提着一个简单的旅行包,快步走到停车场,看见还是有很多警察、混混来回打量着自己。其中有人低声说道:“看样子不是这个。”又有人说:“草!这人一看就清楚了,整个就是一乡巴佬,又怎么会是蟹哥?真要是蟹哥出来,会没有大佬们陪同吗?”
丁蟹一路而走,经过几个外衣下不经意露出腰间配枪的便衣,耳边听到不断的对话。
“头,会不会就是这个人?”
“好象不太像……感觉不太似,我也没见他六年了。”有一个中年人正不断打量着丁蟹,“但仔细看起来,相貌还真有点像,就是皮肤白了一点——那家伙整个人就如地狱冒出来的恶鬼一样。这人看起来人畜无害的。”
丁蟹低着头加紧脚步,心里很是不安。他们究竟是不是为了我而来的?我,我以前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我会这么怕他们?
刚好看见一辆计程车,丁蟹想也不想,拦了下来,钻了进去。
司机头也不回,问道:“先生去哪里?”
丁蟹又茫然起来,是啊,我应该去哪儿?我,我到底是先去哪呢?
那司机也是好脾气,见丁蟹不答,以为他听不懂,又用很蹩脚的英语问了一遍:“先生,请问你要去哪儿?”
丁蟹更加听不懂了,默默回想,终于想起自己出狱时曾经领回过一些随身物件,便急急忙忙打开旅行包,搜索了好一会,才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向那司机说:“嘿,麻烦你去这个地址。”
那司机接了过来看了看,挂好档,一踩油门,车子飞驰而去。
丁蟹默默看着路上的风景,只觉得自己对这环境好不陌生,不自然地回想起一个月前的事。
一个月前,他终于从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出来了,他只记得自己在里面生活了好久好久。刚出来的一刹那,他被直射而来的灯光刺得双眼剧痛,睁也睁不开来。没多久,有一名医生对他做了详细的全身检查,然后对他说:“……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好,长期的单独幽禁、恶劣的黑暗环境,已经使你出现一种出于自我保护意识的短暂性失忆;另外,你患有严重的分裂样人格障碍以及分裂障碍……”
然后,他又在一间病房里待了差不多一个月,期间,有人告诉他,他将会被送回香江;再后来,他在一大群人的押送下登上了飞机……
他很想回忆起以前的一切,但一想起,头便很痛。
新的生活,从这里开始
过了约莫一个小时,车子终于在一栋大厦前停了下来。
丁蟹付过车钱,默默地走进了大厦大门。
大厦里面就如外面一样破旧。一个年老的看门阿伯正半睡半醒地坐在一旁,看见丁蟹走了进来,便问道:“找人还是推销的?”
丁蟹捏着纸条走了上去,说:“我,我是来这里的。”把纸条递过去。
那老伯接过来,扶着老花镜看了看,惊呼了一声说:“啊哈,原来你就是这单位的业主啊?自从你买了这单位后,都没见过你呢——那个单位一直丢空,既不出租又不住人,真想不明白。幸好你几年前就一下子交了十年的管理费,不然早就要登广告找你了。”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哎,我看你这次是回来长住了吧?呵呵,我在这里已经干了二十多年了,你就叫我一声来伯吧。哈,你跟我来登记一下身份,我把大厦大门钥匙配你一把,不然以后你老不方便呢。”
丁蟹哦了一声,跟他办好手续,拿了大门钥匙,跟来伯挥了挥手,搭上电梯,按了下数字键“22”。
他上到了二十二层,看了看,见到一个门牌“22b”的单位,心里一阵紧张,哆嗦着从包里掏出钥匙,插进铁门锁孔,一扭,门开了。
房子的客厅很宽敞,约有二十来平方——这在尺金寸土的香江是异常罕见的。里面的摆设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一张茶几、一张沙发,甚至连电器也没一件。
丁蟹放下旅行包,在房子里四围转了一圈。有两间房间,其中一间明显大一点,估计就是主人房了。另外还有一个洗手间、一个厨房、一个阳台。整个单位大约有七十平方米,在香江房产的概念中,可算是一个大单位了。可惜的是里面空空荡荡,唯一的家具就是客厅上的茶几、沙发。
丁蟹走到茶几前,摸了一把茶几面,上面布满厚厚的灰尘。茶几面静静地放着一封泛黄的信。丁蟹取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拆开来一看:
“这个单位我已付全额房价了,并且交好了十年的管理费,相信这世界上再也没人知道我还有这样的一个窝点了。
本来我是准备留着十年后退隐江湖后作栖身之所的——如果我不能等到这一天,那就当留给香江政府的一件礼物吧。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性命再来到这里,我希望有这么的一天。
真后悔自己没好好读书,连好好地写封信给自己也做不来。
xxxx年x月x日丁蟹”
后面的时间是八年前的,丁蟹把信缓缓折好放回茶几面,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这里,就是自己以后的居所了——本来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