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曦扬听得入神,待回过头时,华少尧早已走了一会。
“哎?人呢?”他四下张望了一圈,问着面前神色间淡染笑意的凤言珏。
凤言珏不答他,眼神却直落在楼下某处,浅曦扬沿着他的视线看去正见华少尧在小厮的搀扶下往莫愁湖旁走去。
围在湖旁的文人士子皆认得他,自觉退开两旁,画舫缓缓靠岸,船上女子却着素衫长裙,在这繁华锦绣的舫上犹如清莲,卓然而外,别有韵致。
“曲是姑娘唱的?”华少尧喃喃问道,眼前女子恍恍惚惚的见不真切,却仍觉歌声回荡耳畔不曾离去。
“是妾身所唱。”女子婉婉裣衽,姿态优雅行礼,目光莹然望向面前才华闻名江南的才子,眼神流露几许期盼。
“可否请姑娘再唱一曲?”他抬手虚抓,似乎是要挽住一抹飘忽俪影。脚步却由于酒意熏染而踉跄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女子忙抬手扶住他,忧切道:“大人醉了,不妨到画舫上稍作片刻,妾身再为大人唱曲。”
不知为何他突然回身望去,总觉有熟悉的眼光落在身上,温柔如拂软。可是眼中芸芸香扇纶巾中哪有她的身影,她此时应在深宫置身琼楼盛宴中吧,哪会晓得他如今此般落魄。
我本将心对明月,奈何明月不照我。
楼上的浅曦扬和凤言珏眼见华少尧在女子和小厮的搀扶下上了画舫,水波荡漾,画舫又慢慢驶离港岸。
浅曦扬看得目瞪口呆,口中结结巴巴道:“天……天……表哥……他居然……居然……。”一句简单的话他都说不利索了。在南唐稍有些名气的青楼歌女都会唱诗作赋兼具才华,而文人雅士也爱去青楼,与美人论雅何等潇洒。可是华少尧向来清誉卓著,是从不去这类地方的。现在他婚期渐近,他却……无怪浅曦扬会大惊小怪了。
凤言珏一边吃着一口三酥一边喝着杜康佳酿,对浅曦扬的咋呼一点反应也没有。
“言珏大哥,你说我是不是眼花了?”浅曦扬拽着凤言珏的袖子,还是对刚才所见不太敢相信。
凤言珏不客气的曲起手指就是一下弹在他额头上,痛得他哇哇乱叫。
把看到的事实当作没发生是不现实的。
“在东宫做得还好吗?”他适时的扯开话题,免得浅曦扬老是在那边长吁短叹扰他胃口。
果然,浅曦扬被他问题带得脑子转了弯,不再挣扎于刚才所见:“太女殿下人很好,比我想象中好相处多了。”
凤言珏笑睨了他一眼,问道:“你想象中她是怎么样的?”
“这个呀……。”浅曦扬拉了拉椅子朝凤言珏凑近了几分,压低嗓子说道:“你也知道皇室的事情很复杂,我们浅家所处位置也比较尴尬,我本来以为太女不会给我好日子过,想不到她倒是不怎么管事,有时候一天都见不到人,更别说来刁难我了,真是……。”
“真是让你有点失望?”凤言珏替他接下话头,末了还不忘嘿嘿一笑。
“去……你当我脑子有问题呐。”浅曦扬嗤了一声,只不过太女处事为人有点出乎他意料而已,看来以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吧,或者那位太女殿下还没有想好整他的办法所以暂时按兵不动?!
凤言珏见他撇着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眼中滑过一丝淡淡笑意。
十丈红尘散两端(下)
只等酒楼打烊,浅曦扬也快喝高了,两人这才分了手。
小巷幽静,踩踏月色,凤言珏手上提着两坛酒往自家小屋走去,远远的就看见屋顶上莫名坐着一个人。
薄晕红妆,长发挽带,李馨歌曲腿坐在屋脊上,痴痴的望着明月,凤言珏在她身旁蹲了良久也不见她有什么反应。
“看见月中那只白兔没?”凤言珏冷不丁的开口,干脆也敛袍坐了下来,将手中酒坛子往瓦砾上一放。
李馨歌压了压身后在风中张扬的长发,侧眸无语却笑,笑得凤言珏莫名其妙。
“月宫中有嫦娥美如画,有长青桂枝结连理……这些你都信吗?”她径自取过他放于一旁的一坛酒,扯开封泥,顿时酒香扑鼻“这是榭歌楼的杜康。”她单手挥扇,让酒香散得更多。
凤言珏看着她抱坛嗅香的样子,忍不住笑问:“你会喝酒?”女子能饮酒的不少,可能喝这种纯酿烈酒的可不多。
李馨歌点了点头:“我在军中两年,该会的差不多都会了。有时还会觉得这酒比茶好喝。”拍了拍怀中酒坛,她笑道:“不介意我喝你一坛酒吧?”
这辈子所认识的女子中会说酒比茶好喝的他还就只知道一个,没想到面前的女子倒是与她有三分相似。
“我替你去拿个酒杯。”他纵身跃下屋顶。
见他身影落在暗处,李馨歌捧起酒坛就饮,烈酒漱喉,何等的畅快何等的淋漓。
等凤言珏又上屋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空酒坛子和衣衫沾酒正用袖拭唇的她。
“就这点功夫一整坛酒都被你喝光了?!”见她还想去拿另一坛,凤言珏赶忙眼明手快的一把抓过,放在身旁另一侧,不是怕她喝酒,而是她酒量恐怕没那么好。
“小气,不就喝你一坛酒么,改天还你。”她一个扑手没有抓到酒,身子却半趴在了屋顶上。见凤言珏没打算给她,只能不满的瞪了他一眼,瞥了瞥嘴,移开身子,干脆仰躺了下来。
奇怪了,该在宫中的人今日怎么一个一个都跑了出来?举止还特别反常。
李馨歌双手枕在脑后,口中哼着曲,眼神落于苍穹星空。
“千年月光洒满了西窗;胭脂沾染了风霜;青铜镜上初见你摸样;一朵珠花淡梳妆;……”她的歌声疏懒,或许是因为酒意渐起,连调子也有些飘忽。画舫上女子的歌唱得清婉,而她却唱得凄惨,那歌声莫名变成一把把刀子割在他的心上,骤然生出的疼痛让他心惊难解。
她一段段唱着,只对月亮不对人;他静静听着,感受词情切意;
直到她歌声渐落,他才幽幽开口:“这首歌我方才听过,想不到你也会唱。”
她不看他,却突然问:“是不是男人都爱上青楼?”
她的问题突兀,让他一下子没有办法回答,只能看着她,眼中神色深邃难测。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她侧首看向他,目中隐有波光盈动,分外明亮。
似乎有点明白了。
“听说华尚书和你是青梅竹马,不久后他就要尚娶公主,你是不是很难过?”众人皆知却从无一人敢问的话,他竟直言道出,戳破那张纸连一丝躲避的余地也不曾给她。
“我有什么好难过的。”李馨歌轻哼一声,半撑起身体:“我要什么样的男子没有,需要为哪个人难过吗?”
“如果不难过,为何要反复唱那首词?若我没有猜错,这词应该是华尚书写给你的吧。”他双眸淡睨她微变神色,看来自己所猜不差。
“我只不过随口哼唱而已,哪知道是谁写的。”她冷冷一哼,撇过头去。
“莫愁湖畔画舫游弋开去许久你才离开,看得是谁?心中若无所想,怎会对月唱歌?”他咄咄相对,直把她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华尚书的词作风格想必你应该比我清楚多了。而且词中所唱你不熟悉吗?谁看你镜中挽容,谁为你染墨作画……”
“够了!我的事不需要你来置喙。”李馨歌一把撑瓦,从屋脊上站了起来,厉声喝道,脚下不稳,她单薄消瘦身影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那你来我这里干什么?”凤言珏冷冷看着她,她背月而站,脸上神色见不得丝毫,却唯见发丝在她身后张扬,流连成烟波。
李馨歌话语一窒,单手抚上面颊竟痴痴的笑了,越笑越见张狂,凤言珏见她这样下去肯定要把左邻右舍都吸引过来,忙起身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却惊觉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
“你……怎么哭了?”他惶惶然垂下手,不知为何,她的泪水竟然让他觉得不忍,她是不是从不曾对人这般哭泣?
他想抬手帮她擦去颊边泪水,她却将他的好意一把拂开。
“你问得对,我……来这里干什么?”她幽幽叹息,摇首退去,却不知自己早已经站在了屋檐边上。
脚下一个踩空,酒意灌脑,只觉得天地旋转,眼前顿时一黑,思绪滞塞,本能的等待那坠地的痛意袭来,只是许久过去,却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李馨歌缓缓睁开眼,这时才发现自己早已落入一具温暖而安全的怀抱。
那月色下的容颜,清透无暇,双瞳漆黑如渊,璨然如星,只是那么的深,深到让人看不透一丝一毫。
凤言珏看着怀中的人,只能是一声叹息:“我为我刚才的失语道歉。”毕竟是别人的事,他不该多问的。
只是本已泪止的李馨歌突然伏在他胸前嚎啕大哭,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都往他身上蹭去。
凤言珏说又说不得,骂又骂不得,只能苦笑着任由她发泄。
哭声渐低,想是她也觉得累了吧,凤言珏心中暗舒了一口气,这种情况被人看到难免想歪,却不料李馨歌突然喃喃在他颈项旁说道:“我本以为他会是我的良人,却不想到底是天意难测……注定我与他要擦肩而过。”一时间哽咽难语,如有锥刺在心,那每一下都是痛的:“他的心意我何曾不懂……只是……。”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泪落无声,从来没人知道的内心深处,今日却毫无保留的一一道出。
他却也只能无力叹息,本该是才子佳人让世人称羡的一对,却由于种种错综原由而注定成为陌路,实在让人扼腕。
“时日长久,我……一定会忘了他,而他……也会……忘了曾经……。”她打了个酒嗝,低喃话语辗转在齿间,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倒也未必。”凤言珏脱口而出,话出口了才觉后悔。
李馨歌也没反驳他,只是眨了眨眼,眸中泪水悬睫而坠,突然轻声一笑,勾在他脖上手臂就这么一紧。
猝不及防下,她的唇已经覆上,他还来不及回神,只觉唇上似乎像被羽毛轻掠过,夹有一丝沁薄凉意。再看时,她已经在他怀中醉晕了过去。
凤言珏伫立院中良久,想不明白这算什么?
月斜影照清秋意,流水潺潺细无声。
红木雕花的大门轻轻阖上,守在屋外良久的老鸨轻声上前询问:“怎么这个点子就出来了?”
女子清雅的面庞掠过一丝无奈的笑:“华大人喝多了,现在已经歇下了。”
老鸨面有失望,难得江南第一才子上她们画舫逗留一夜,本该是能好好吹嘘一番的,想不到除去听了两首曲子外什么都没干。
“今日都早点休息吧。”女子幽幽开了口。
老鸨点了点头,再望了一眼那扇朱门,只能遗憾离开。
女子独自倚栏凝望湖中月,无声中谁的叹息声声不止。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白色娟帕,帕上拓抄着一首词,灵秀的楷体飘逸脱俗,风洒自成一格。她轻攥着帕子紧紧按在胸口。
能让你如此动情如此念念不忘的人,是否就是辗转在你唇畔的那个名字?真是让人羡慕的女子呢。
她摇首,苦涩的笑,五指微松,晚风吹过,白色的帕子脱飞而去,落入湖面,起伏数下,终究坠入无光深处。
第 章
被衾上淡晕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