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倒了下去。
那一晚,水囊主人也终于知道,弓眉男子拖下山的大虫,究竟如何来路了。
那怪人被两人驮下了山,住在水囊主人的屋子里。
如此调养一段时日,唐默也终于知道那人为何不断重复着那样的一句话。
不饮酒的时候,那人总会胸痛,痛的厉害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古怪起来,他总是会拣一些碎石子在地上摆弄,也不知在摆弄着什么,每次都会摆弄一整天,摆弄起来之后,便连吃喝都会忘记。
这个人虽然很古怪,很多时候,却会教授三人一些本领。
这让他们都很开心,惟独弓眉,并不是很快乐。
他时常想要出去,出去寻。
但时常都被那人一巴掌拍个清醒,练他的本事,樵夫,还有猎户。
无论如何,他都是个樵夫。
那人始终如此说。
如此,过去不知多少年岁。
那一天,三人听到,那个人开怀的笑声。
那个人,从未有过笑出声来,那人从来便只是微笑。
当他们赶到的时候,望到他头发、胡子全白了,他站在那里,地面上是摆着的石子,他目光炯炯,微笑着望着他们。
那人告诉他们,他要去了结一件事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跟三人再见。
那人跟他们诀别了。
他说,他要去斗霄。
那人走后。
三人依往常一般做着他们的营生。
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弓眉也不再叫嚷着要去寻那女子。
他的樵夫本事一点都没有落下,捕猎的活计,便是遇到走兽也不在话下。
那人走后,三人经常在当初遇到大虫的地方,堆起篝火,捏着水囊,饮酒。
只是三人,再未饮出,水囊内里东西的滋味。
如此过了一月。
水囊主人更换了水囊内里东西的滋味。
这种酒,叫做怀离。
之后,弓眉终于得偿所愿,去寻多年前他所中意的那女子。
水囊主人依旧做他木匠铺子的营生,也开始钻研那人摆弄的石子,或许从中,能够了悟到什么。
唐默向往新奇的事物,得知弓眉要离开,便揣着几个水囊,在水囊主人的送别下,离开了这个地方。
那一日,水囊主人饮的烂醉。
斗霄 寄恒
“绝幻无常。默厘守一。
弓眉锁影。洞颖定虚。
轻行寡逸。恨少孤情。
琉倚烛照。崖舞蝶衣。”
恍惚间,水囊主人听闻一道声音
待得他寻声望去
那人已立在那里,他一身白衣,负着手,一手把玩腰间玉佩,似是在腆怀什么,似是在寻味什么。
这一瞬,水囊主人和弓眉男人俱都觉察到,身周似有什么若有若无的事物荡开来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
静静地望着那玉佩主人。
玉佩主人也仿佛这场地别无他物一般,安然伫立在那里。
场中只余篝火哔剥的声音。
静的只余声息。
这个人,便是唐默。
两百年前,他同弓眉一道出了那里,陪他去寻那女子。
两百年后,他来到这里,手中把玩着玉佩。
这事情,是不是好古怪?
他伫立在那里,神情竟是那样安然。
水囊主人和弓眉男人的神情,俱都变到古怪起来。
他们各自抬起了手,饮那水囊内中的事物,他们望到对方的眼神,俱都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彩。
场中只余篝火哔剥的声音。
静的可怕。
如此过去许久。
两人俱都未听闻到,那人说话。
弓眉男人的神情,变的愈加古怪起来。
他的手,也终于探向怀中。
这个时候,那人终于说话:
“锁影固然厉害,却比不得无常。”
水囊主人望到,对面那人的眉头,弓得愈加厉害,然后,他便听到那人说话
“天地有容无常,天地无极有常,而人心有常无常,人途有极无极。”
那人口中如此言说,手却由怀中抽出,置于脚踝之上,此一时间,神情无比古怪。
这个时候,那玉佩主人终于抬起头来,望向两人,他的眼神之中,也终于升腾起了光亮。
“锁影固然封死我二十七处变化,洞颖却奈何不到守一。”
听到此话,弓眉男人一把夺过水囊主人手中的水囊,将内里的东西,一气饮尽,眉头扭成一团,大笑道
“不试一下,又谈何知道?”
听到这句说话,水囊主人微阂的双目终于张开,他由怀中摸出水囊,拔开囊塞,亦一气饮尽,淡淡道:
“不应有恨。”
听到这句说话,弓眉男人面容之古怪,再无法言喻,他的一张面孔,涨的酱紫一般,整个人却定在那里。
玉佩主人见他如此,头颅轻晃,低下头去,续又把玩玉佩。
过不知许久,弓眉男人终趋复平静,喃喃道
“何物无伤。”
听闻此话,水囊主人眼神之中,竟升腾出光亮,他拾摆着身周散落的石子,不住摆弄着,不住地摆弄。
场中,仿佛有什么若有若无的事物,逐渐荡开来去。
“强记伤身,酗酒伤情,逐功伤意,追梦伤人,何物不伤,无物不伤,无事不伤,如何不伤……
……心永存志,无志永存,寄守天地,天恒长之,地恒厚之……
……过则不汲,去则可安,存离有道……”
弓眉男人不住地说着,眼神也终于有了一丝光亮,随着他喃喃述说,垂负着的双手,逐渐地探向怀中,探向脚踝。
那水囊主人摆弄石子的双手,也愈加快速起来,他的眼神中升腾的光亮,也愈加炽烈。
有那么一瞬间,水囊主人仿佛记起,两百多年前,那个怪人,那炯炯的眼神,也是如此的炽烈,萦绕在身周的事物,也是如此一般明澈。
恍惚中,水囊主人笑出声来
恍惚中,似乎有着另外一道声音,也开怀大笑
好开心,好开心的样子
便仿佛将胸膛之中,难以言喻的事物,一气地喷发出来一般
一切都变的不同了
真的不同了
恍惚中
水囊主人向他们,抛出水囊
恍惚中
水囊主人开怀
畅饮
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水囊主人大都记不起了
只记得这明澈地感受
身边萦绕着的事物
从未有过地明澈
那之后似乎发生过许多事情
水囊主人依稀记得
他饮着水囊内里东西
依稀的记得
他们四人,聚在一起,饮着水囊内里的东西
那之后似乎仍旧发生
那许多事情
可他只记得
引桄畅饮的感受
那个人的酒
让他饮的好醉
斗霄 斗霄
那一天后,弓眉死了。
年轻人,认为怕死,没种,所以年轻人推崇不怕死,然后大部分年轻人就这么死了,因为他们不怕死,他们有种,却死了,彻底没了种。他们够种,不怕死,下手不知轻重,好勇斗狠,他们觉得不怕死很威风,却大多蹲了大牢,成了杀人犯。
他们很威风,他们早晚都得为他们的威风付出代价,这代价终将深刻到骨子里,深刻到血脉里。
总之,弓眉死了。
水囊主人不记得他是怎么死的。
他死的时候,是微笑着去的。
水囊主人总觉得,那微笑似隐喻着什么。
那会是什么呢?
水囊主人摆弄着石子,忽然便冒出这个念头。
前些时日,水囊主人见到一个人。
那个人去到他的铺子,定做一个木匣。
定做木匣是一件好寻常的事情,可是这个人,定做的木匣,好多年前曾做过。
所以,水囊主人多看了那人一眼。
那个人,一身白衣,满头白发,眼神却是炯炯的。
正是这一眼,让那人望到,寻他说话。
那人,托付他说"斗霄"。
水囊主人摆弄着石子。
那会是什么呢?
那白发人要寻的人,便是那怪人了。
前日还曾来过。
怪人给了他一个酒壶,一个玄青色的酒壶。
壶上铭刻着两个字。
寒渊。
怪人告诉他,何时摆弄明白这些石子,何时,就可饮内里的酒。
如果侥幸不死,便可去寻他。
那一日后,唐默便不见踪影,也不知去到哪里,倒是那白发人定做的木匣尺寸,同那玉佩相仿,却不知有无联系。
水囊主人摆弄石子的手,忽然悬在了半空,他望到了置放一侧的酒壶。
玄青色的酒壶。
内里的酒,叫做,寒渊。
“除却存离,无有胜负?”
斗霄 弓眉
弓眉很久之前,便踏足江湖。
两百年,经历许多事情,终究难免一死。
死了便是死了。
原本不应再追讨什么。
他的死,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但他原本不必死的如此窝囊。
他会死,是因为,他的乳名,叫做二娃。
得闲的时候,他便如此自称。
这是一件好稀松平常的事情。
他踏足江湖,却并未身在江湖。
仅只是一名看客,在江湖的一角,做那小本生意买卖,日子过的也还殷实。
人在江湖里呆的久了,或多或少的,都会吹嘘些什么。
那一日,弓眉在他的店铺里,吹嘘他在江湖中的所闻所见。
原本这不算什么事情。
江湖中人,总有那许多人,闲极无聊的时候,将所见所闻换上几个套路,张三的鼻子李四的嘴王二麻子的眼睛,七拼八凑吹嘘一番。
不巧的是,那一天,弓眉七拼八凑的大侠,名字叫做二娃,刚好他店里,来了几位江湖中人。不巧的是,这几位江湖中人,和如今江湖上享有盛誉的侠客,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那些侠客中,刚好有那么一位,乳名,也叫做二娃。
不巧的是,弓眉在吹嘘的时候,加上了二娃夫人。
不巧的是,这几位江湖中人,正是前去给二娃大侠恭贺联理之喜的。
不巧的是,这一天,弓眉喝了些烧刀子酒,那些客人,要的也是烧刀子酒。
在弓眉想来,这江湖上享有盛誉的侠客,哪里会有叫做二娃的。
弓眉的那些客人,又哪里知道,弓眉是在吹他自己?
弓眉虽不是江湖中人,但在这江湖角落也呆了不少年岁,吹嘘起来真真假假竟也有七分相似。
相似到他的这些赶路的客人,一时之间也难辨真伪。
人在江湖里呆的久了,或多或少的,都会吹嘘些什么。
江湖中人,总有那许多人,闲极无聊的时候,将所见所闻换上几个套路,张三的鼻子李四的嘴王耳麻子的胡子,七拼八凑吹嘘一番。
一月之间,江湖上便满是二娃大侠和他夫人的小道流言,一发不可收拾的传出了几十个版本。
不巧的是,这位二娃大侠和弓眉瞎凑的那个二娃,压根就不是一个人。江湖中人,都是信其恶难信其善。换句话说,弓眉那份七分相似难辨真假的吹嘘,在江湖中流传的范围最广,造成的影响也是最大。
可怜这享有盛誉的二娃大侠一世清名,就这么毁于一旦。
连带的还殃及了他的夫人。
或许二娃大侠,并未多么记恨这些流言。
不巧的是。我们知道,有些人地位不高,权利却是极大。
最为不巧的是。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弓眉却没什么觉悟。
他经常自称,二娃。
在弓眉看来,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