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的平民,在弥留之际都希望所有亲人能伴其左右不是吗?述律皇后正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将少主召了去的。
夏天的天气总是很多变,刚刚还是烈日当空,这会儿已乌云密布,雷声轰鸣,要下雨了,润儿这小东西丝毫不被这变幻的天气所影响,仍旧趴在凉席上呼呼大睡,小嘴巴微翘着,甚是可爱,还是小孩子好,什么事都不用操心,无忧无虑,多好……我望着润儿出神,自嘲地想着。
一个响雷过后,豆大的雨点终于落下来,反正是无事可做,我索性搬了把板凳坐在外面的游廊里看雨,这会儿雨点很急,纷纷落下,粗大而混浊,包裹着空气中的泥尘,洗刷着地面,带起一阵土腥味,不断地刺激着我的鼻腔,顿觉有些难受,而以往我是喜欢下雨或是下雪的,原来风景是一样的,不一样的只是看景人的心情而已。
“郡主,小王子醒了,吵着要找您呢。”小丫头站在一旁恭声回道。
“哦,”我回头,“绮秋呢?”
“绮秋姐在御厨房看着他们煎药。”小丫头又回道。
嗯?她去哪儿干嘛,“哪个丫头生病了?”我随口问道,绮秋心眼好,底下的丫头们有个头痛脑热,她都会热心帮助的。
“不是,绮秋姐是帮皇后娘娘煎药呢。”小丫头直言回道。
啊?我愕然,绮秋竟帮金岭公主煎药,这太奇怪了,她以前在金岭公主哪儿当差时,不是没少受她的欺负和虐待吗,还是我和金岭公主翻脸,把她强要了过来才脱离苦海,这会儿怎么又好心地帮她煎药?这有些说不能吧,我心里想到。
“嗯,知道了,走吧。”我站起身来向殿内走去,还没踏进去,就听到润儿的声音,我深吸一口气,心情好了许多,再苦再累,只到见到润儿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迈进殿内,润儿抬眼见到了我,高兴地爬下榻来,朝我跑来。
“润儿乖,睡醒了?”我微笑着张开双臂将他抱起,亲了亲脸蛋。
“阿……哇……妈”小家伙咿咿呀呀地跟我说着话,呵呵……心里好了许多。
这雨来的快,去得也快,半个时辰后,已是雨过天晴,快到晚膳的时候,绮秋回来了,她像往常一样从我手中接过润儿哄着他玩,我看看她,欲言又止,按理说,她一个身份高的丫头去照看皇后的药汤也没什么不妥,但她没有理由亲自去做,那金岭公主也不是没有丫头,再说随便找个丫头去看看不就得了,还得自己去?想不明白,谁知道呢,反正也不会影响到什么,由她去吧。
扶余城离这里并不远,再加上少主他们是快马加鞭,大约两天的行程就可到达,现在已经五天过去了,少主也没传回什么消息,可汗到底怎样了,大家都很着急,各自在心里猜测而已。
绮秋每天都亲自去御膳房看着底下人给皇后煎药,再自己端过去给她,我也去探望过一次,见到她时,我很是震惊,前些天还是光鲜靓丽的一个人,一下子完全变了模样,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闭着又目,骨瘦如柴,身体虚弱地像都抬不起胳膊,怎么会这样,我心里真是有些伤心难过,私下里,我问过御医,他们说吱吱吾吾地也没说明白到底是什么病,总之情况不容乐观,唉,人真的很脆弱短暂,所以活着的时候应该好好珍惜……
润儿最近老是不愿意在自己的小悠车上睡觉,每天晚上,我只好将他抱过来同我一起睡,每每睡到半夜,我总是很警觉地起来摸摸小家伙有没有踢被子,别凉着肚子,即使现在是夏天也不能大意,这已成习惯。
“宋雪林……宋雪林……”
是谁?又是这个声音,我一个“激灵”爬起来,打眼看看四周连个鬼影也没有,但声音却由远及近,清晰传入我耳,在这寂静的深夜诡异无比,突然,“吱呀”一声,关着的门自行打开,一个鬼魅般的影子飘了进来,头发很长,披散着,看不清眉目,“你……是谁?”我强作镇静地问道,心已跳到噪子眼。
“宋雪林,我们又见面了。”那人撑开乱发,抬头望我。
啊?我心里大惊,心跳倏倏加快,竟又是那个白胡子老头,但他的模样较之前大为不同,他现在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眼角处还挂着两行葚人的血迹,像遭受过酷刑一样,他怎么会这样模样?
“你怎么又来了?你是怎么了?”我怯声问道。
“哈哈……”他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但那笑声听起来分外的凄凉与悲哀,我惊恐地看着他,越发的怵惧,半晌,他止住了笑,脸色大变,急步走向我,“你要干什么?”我大声喊道,急忙后退、
“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执意不回去,我才变成这样,因为你……”他边说边伸手掐住我的脖子,用力再用力,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你快放手啦??放手,来人??”我使出浑身解数大声呼救。
“都是因为你,我才这样……”他的脸上有嗜血的表情,甚人吓人。
“来人??快来人??”
“郡主,郡主,快醒醒……”耳边有又声音传来,盖过我的呼救声。
有人在轻摇着我,我费力地睁开眼睛,见绮秋还有另外两个丫头只着睡衫,慌张地站在我面前,再环顾四周并没有别人来过的痕迹,一切还是原样,哦,原来刚才在作梦,“现在什么时辰了?”我喉咙有些发涩。
“子时。”绮秋回道,“郡主,刚才做梦了吗,我们听到您在大声呼救。”
“哦,没事了,你们下去吧。”我对她们摆摆手道。
她们愣愣瞅了我一眼,点头退了出去。
润儿还在我身边熟睡中,丝毫未受影响,我给他盖了盖凉被,起来倒了杯水喝,又回到榻上躺好,心里还是惊恐未定,怎么又梦到那个白胡子老头,而且他还满身是血,他说这都是因为我,因我什么呢?白胡子老头和那个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老是缠着我呢,这太奇怪了,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辗转反侧,睡意渐无,直到快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眯着了,可没有多大一会儿,绮秋又跌跌撞撞地闯进来,“郡主,郡主,不好了……”
“又怎么了?!这大清早的!”我睁眼不悦地呵斥她道,坐起身来,头有些晕,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
绮秋并未理会我的不悦,“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哭声回道,“回郡主,刚才罗侍司快马来报??说可汗昨天夜里已经??驾崩了。”绮秋已跪倒在地上,泣不成声。
什么?可汗驾崩?!我顿时浑身瘫软地坐在榻上,脑中的思维随即涣散开来,可汗真的驾崩了,英勇睿智的阿保机结束了他一生的征战和辉煌,放下了他所有的重担,去天堂安享太平,但接下来会契丹会发生什么事,这个时候,扶余城里又是怎样的局面,有没有暗波横流?整个契丹国将是举国同哀。
“什么时辰的事?”我茫然问。
“是昨天夜里子时。”绮秋回道,哭腔浓重,“郡主,罗侍司还说让您准备准备,即刻带着小王子前去对奔丧。”绮秋抬头看着我我道。
“嗯,好”我点头,这是大事必须得去,现在金岭公主卧床不起,我理所当然得去,“好好,我准备一下,备好马车,马上就走。”我赶紧起身,又让绮秋她们把润儿也叫了起来,更衣,洗漱,喂饱了润儿,我们就匆匆上路了。
罗哲亲自执鞭,我们一路狂奔向扶余城跑去,这次是奔丧,不同于往日,我只带着润儿和一个丫头前去,好有个照应,绮秋本来是要跟我来的,但还是让她留在宫里,照看宫里大大小小的日常起居,金岭公主卧床不起,当然不能这些事情操劳,绮秋做这些事,还是兢兢业业的,随后东丹国的大小臣子都要赶去赴丧的,他们人多走得慢,我们只能先走了。
一路上的颠簸流离,都比不上我赶到扶余城的心情悲悯和劳累,扶余城内到处挂着白绫,下了马车,我带着润儿直奔灵殿,空气中飘着令人窒息的沉痛气息,我踏进大殿,里面的主子奴婢跪了许多人,正中间摆放着一个长方形的鎏金铜缶,可汗平平整整地躺在里面,只有述律皇后坐在一旁,我望她一眼,心里只想到一句话,“她真的老了,”头发已经全白了,神情疲惫不堪,她看似平静望着面前的一切,但眼神有太多的空洞与迷惘,这是第一次,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这些,以往的精明能干,张扬跋扈不再,此时的述律皇后,只是一个失去丈夫的普通女人……
第一百四十八章 争 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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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官见到我拉着润儿进来大殿,忙拖着长腔喊道,“东丹王妃和小王子前来见礼!跪拜??”伴着喊声,我凝神注目,一手牵着润儿缓步向前走去,润儿虽小但见这阵势,并不胆怯或退缩,一声不吭地跟着我向前去,我心里是有些欣慰与自豪的,述律皇后定睛看我一眼,又看看润儿,没有出声,少主和耶律德光披麻戴孝一右一左地跪在两旁,听到喊声,他们两人微微抬额朝我望过来,两人的脸色都疲劳悲痛不已,面容邋遢,肯定多日没有合眼了,现在这种情况,我不能太多的注意他们,下面依次跪着的是耶律李胡和朝中大臣们,个个垂眸,无精打采……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在灵幡前跪下,深深叩首,再叩首,无言的悲伤漫身而来,初见可汗时的豪爽与朗朗笑声,至今历历在目,可汗的英明,可汗的睿智,都已远去了,他缔造了一个天下,一个王国,此刻他却安静地走了,他临走时有说什么吗?他决定这个帝国将由谁来继承,来发扬光大?不管他做过或说过什么,这期间都要经过一段痛苦的挣扎的过程,才会迎来黎明的曙光。
眼角的余光瞥到耶律德光和少主一直在侧目望我,润儿也跟着我磕头,小眼睛不停地四处张望,很是好奇与新鲜……
“礼成!”侍礼司又高声喊道。
我起身,牵着润儿退出了灵殿,本来留在殿内为可汗守灵也是份内的事儿,但润儿还小,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所以就带着他出来了,奴婢们已准备好住所休息,一天一夜的奔走,我也累了,洗了澡,又喂润儿吃了些东西,休息了一会儿。已近晌午,契丹各部的首领都陆续赶到这里奔丧,整个宫里又忙作一团,润儿睡着还未醒,我叮嘱丫头看着润儿,便起身出去看看有无可以帮忙的,出了屋子,刚转过廊子,一抬眼,见耶律德光迎面走来,他也看见了我,眼光闪了闪,还未等他开口,我便道,“哦,见过二……少主。”我嗑嗑巴巴地对他说道,周围人来人往,我只能礼节上应付着。
“嗯,”他点头,目光暗淡了一些,神色的疲惫不掩入目,我看着心头不免一颤,有些心疼,这些天他一定过得很辛苦,很累吧,父亲的离世,朝中的大小杂乱事务,都要他去操劳。
“你要去哪儿?”我轻声问道。
“各部的首领都已到,我去看看他们安排得怎样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回皇都了。”他淡声回道。
“哦,那你快去忙吧,”我点头,奥,明天就要回皇都,这里当然不是可汗的长眠之地,可汗的寝陵早已建成,在皇都以南2里多处,紧靠契丹的祖庙,扶柩回归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堂堂一个君王不会随遇而安的,“那你……自己注意身体。”我低声对他说道。
“我知道,你也是。”他弯了弯嘴角回道,眼眸闪过一丝悦色。
“那我去了,”他说着侧身过去了,我也来到灵殿内,少主还直挺挺地跪在那里,面无表情,目光如炬,我扫一眼殿内,述律皇后也已不见踪影,可能太累,回去休息了,我悄悄移近少主的身后,“少主,你累不累,回去休息一下吧。”我低声说道。
“呃?”少主回神,见是我,“是你来了,怎么样这一路上累不累?”
“我没事,倒是你满脸倦容,这几天一定累坏了吧。”我说道。
“我还好,宫里怎么样,王后的病好些了吗?”他问我道。
“哦,”我摇了摇头,“御医正在全力诊治,你不用操心了,我把绮秋留在宫里照看一切,放心吧。”我说道。
“哦,”他点了点头,转过头去继续望着前方,不再言语。
我陪他呆了一会儿就回去了,这里润儿也醒了,吵着要找我。
忙忙碌碌很快到了晚膳的时候,我和少主一起吃的,他吃得很少,看起来心事重重,有些心不在焉,但并不愿和我多说一些话,我们两人已隔得太远,谁都不信任谁,这期间像是发生过什么事情,让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可汗的离世对他是沉痛的打击,还有目前这尚不明朗后继之君的位置都让他变得烦躁而不安,我知道一场暴风雨般的斗争即将开战……
第二天,我们所有人都启程向皇都进发,可汗的躯体被安放在巨大的鎏金铜缶里,运往皇城,这古代人真是聪明,现在是夏天,人的尸体很容易腐烂,这铜缶就相当于现在的冰箱,这缶实际有两层,外面的夹层里放满冰块、冰水,这些冰块都是安排专人快马加鞭,从天山的雪山上采集来的,一路走,一路安排人接迎丰放冰块,然后将可汗放在里层,这样里面成为一个自然的冷冻空间,可以长久地保鲜,这期间只要不停地更换刚采集来的冰块即可。
这一路上的气氛比较沉闷,甚至是压抑,为可汗的溘然长逝,为尚无定数的君王之位,按照常礼,可汗驾崩,作为皇太子的少主应该即刻登基,即使不举行登基大典,但起码的宣诏是应该有的,但也没有,这就不正常了,我曾在殿外听到大臣们在窃窃私语,颇有微词,说是述律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