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和着,“大家吃菜吃菜!”
众人这才拿起筷子。
顾峰留意到儿子最近状态一直不佳,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这会儿一筷子菜没动,酒已经灌下去两杯了。出于医生的职业习惯,忍不住轻声呵斥儿子,“玚澄,犯什么浑,这是白酒,不是开水。”一面要夺他的酒杯。
苏君俨却拦住了顾峰,“姑父,我来陪玚澄喝。”
顾玚澄闻言陡然暴怒,一把拎住苏君俨的领口,“你陪我喝?你凭什么陪我喝?”
这突然的变故使得众人都愣住了。一时间安静的只听见自鸣钟嘀嗒嘀嗒的走针声和顾玚澄粗重的喘息。
苏君俨并无动作,眉目间依旧一派淡然,“玚澄,关于虞璟我没法说抱歉。”
顾玚澄颓然地松开手,捏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根根清晰可见,“明明是我先遇到她的,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和你在一起!”
众人大为惊骇,怎么好像表兄弟两个喜欢上的是同一个女人?
苏鸣诚又惊又怒,霍然站起来,“君俨,怎么回事?怎么又扯上了虞璟,她和玚澄又有什么关系?你抢玚澄的女人?这姓虞的丫头到底有多出挑,你们表兄弟两个居然都看上了那个丫头!我看她根本就是祸水,专门和我们家捣乱来的!”
“没有。虞璟是玚澄的学生。”苏君俨只简单说了这么一句。
苏明敏虽然看着亲和,但只要关乎师道尊严,立刻沉下脸责问儿子,“玚澄,你怎么回事?主意打到自己的学生身上了?”
顾玚澄如今最后悔的就是当初为了“不吃窝边草”的原则,错失了追求虞璟的先机,此刻听见母亲的责难,心情愈加烦闷。
顾峰却似乎想起了什么,“君俨,虞璟就是你那次带到我那里处理伤口的女孩子吗?”
苏君俨点点头。
顾峰露出饶有所思的神情,叹气似的说道,“是她,就不奇怪了。”
苏明敏追问丈夫,“你见过?”
顾峰看看还在喝闷酒的自家儿子,“去年秋天的时候,君俨的司机撞到了一个女孩子,他就抱着那个女孩去医院找我处理伤口。我从医这么些年,第一回见到如此硬气的年轻女孩子,她伤得不轻,血痂当时已经和她的牛仔裤粘在一起,是我硬撕下来的。整个过程她疼得直冒冷汗,但愣是一声都没哼。人长得也很有味道,气质也非常好,所以印象深刻。”
顾玚澄不知何时放下了酒杯,脸上神情很是悲伤。
苏君俨默默地看着门楹上朱红的对联,上头还闪着金色团花,一只花抱住一个墨汁淋漓的大字。
“我有事,就先走了。”苏君俨起身欲走。
苏鸣诚本想再呵斥他两句的,但考虑到伤及顾玚澄的面子,只得闭了嘴,朝儿子摆摆手,示意他要走快走。
梅蕴沁随着苏君俨一同出了门,天井里母子俩人静静地站着。苏君俨朝母亲抱歉地一笑,“妈,对不起,搅了这顿家宴。”
梅蕴沁宽容地拍拍儿子,“阿俨,妈知道这事怨不得你。”
“您赶快进去吧,外面冷。我也要去白云庵接她了。”苏君俨围好了围巾,准备开车。
梅蕴沁却将一个冰凉的镯子塞进儿子手里,“我本来还寻思着今晚你没准儿会带她回来,特地准备了这个当见面礼来着。你替我给虞璟吧。”
苏君俨低头一看,是母亲陪嫁的那件羊脂玉镯,成色好,水头足,细腻光润,通体无糖色、石花、棉绺和水线,是和田玉中的极品。
“妈,谢谢你。”苏君俨知道这个镯子意味着什么。
“好好对人家,也是个叫人心疼的孩子。”梅蕴沁说完转身进了屋。
苏君俨妥贴地收好镯子,坐进车里,朝白云庵驶去。
虽然是除夕,但庵里依旧清冷。
虞璟正在客厢里誊抄捐香火钱的名单,苏君佩坐在她旁边,帮忙核对。
听见动静,厢房里俩人一齐抬头。
苏君佩朝弟弟笑了笑,“吆,我们阿俨接媳妇儿来了。”
“姐。”苏君俨笑喊。
虞璟垂下了头,手里的小兰竹在砚台上舔了舔墨汁,便在黄色的账页上又写了起来。
苏君俨绕到她身后,“写什么呢?这么认真。不会又被罚抄心经了吧?”
虞璟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我在登记香火钱。”
苏君佩含笑看着眼前的一对,将桌上的小磁碟往苏君俨站立的方向推了推,“桂花栗子糕,你媳妇儿的手艺,特地留给你的。”
苏君俨立刻端起碟子,“那我可得赶快尝尝。”
拈起一块送进嘴里,“唔,唔,味道真不错。又松又软,馅儿足,桂花香和栗子香一点没混。可惜少了些。”
“有的吃就不错了。”虞璟睃他一眼。
“我去坐香了。虞璟你抄不完就搁这儿吧,回头我给你补上。” 苏君佩交代完,一拐一拐地向厢房外走去。
厢房门也被她顺手带上了。苏君俨立刻凑到虞璟身侧,握住她的左手,蹙眉道,“冷不冷,这儿没空调,写了这半天字,手都是冰的。”说完还朝她的手上呵了几口气。
虞璟温柔地一笑,“还好。”
苏君俨从她手里拿过小兰竹,“我来吧。你给我报就行。”
虞璟没和他争,将账本和砚台一并推给了他。安安分分坐在一边,负责报名字和数额。
虞璟是端秀的簪花小楷,苏君俨却是游鸿似洒脱的行书,速度自然快多了。
“你练过柳体和赵孟頫的字?”
苏君俨轻笑,“我练字可杂了去了,王右军、虞世南、欧阳洵、苏黄米蔡,连宋徽宗的瘦金体都练过,不过柳公权和赵松雪的练的最长,毕竟柳体正骨,赵体练形嘛。”
说罢,他将抄誊完毕的账页合上,从笔架上取了一只大兰竹,就着砚台将毛笔上的墨汁剔了剔,“这儿有宣纸吗?”
“苏书记,这儿可没人向你求墨宝。”虞璟嘴上调侃着,还是找了张宣纸给他。苏君俨高深莫测地一笑,将毛笔塞到虞璟手里,自己的右手再包住她的手,如同教小孩子习字一般。
苏君俨从背后拥着她,二人手把着手站在桌前。微微凝神,苏君俨握着虞璟的手,行云流水般地写下一行字来:一生一代一双人。
又落了款识,似之无尤携手共书于白云庵,这才搁了笔。
然而苏君俨大概忘了纳兰容若的这首《玉堂春》上阕全文是: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完全是哀音。
作者有话要说:平安夜的小礼物,妞们笑纳啊……
生查子
生活不是电影,生活比电影苦。
年假结束。苏君俨已经上班了。
虞璟正在厨房里研究菜谱,清蒸鲈鱼,因为苏君俨喜欢吃鱼。
将鲈鱼洗净,去鳞、腮和内脏,加适量的食盐抹匀鱼身内外。
葱和姜洗净,姜切成细丝。水发香菇,火腿切片,待用。
将两根葱横垫在盘底,将鱼放在葱上。
再将香菇、火腿、姜丝排在鱼上,淋25克熟猪油。
上笼用大火蒸至鱼熟。
……
厨房的窗台上养着一盆滴水观音,翠生生的叶片很是惹眼,虞璟用手舀了些清水,浇在了泥土里。
手机却在流理台上震动起来,是陌生的号码。
虞璟随意地用毛巾擦了擦手,接通了电话。
“小锦,是我……”
虞璟没有想到何世祥会打电话给她。听着那头男人嗫嚅的声音,虞璟很冷淡地打断了他,“何董,我们已经两讫了,所以,我不想再看见你,也不想听见你的声音,我很忙,我要挂电话了。”
何世祥着急起来,“阿罗,别挂电话。我有事求你。”
虞璟冷笑一声,玩味似地重复了一声,“阿罗?”
“阿罗。”何世祥的声音很是苦楚,“何琇,何琇她现在在医院里,狼疮性肾炎,需要换肾,她妈妈是乙肝病毒携带者,无法捐肾,我的t细胞抗体阳性,和她排异……”
“怎么,她要死了?指望我捐肾救她?”虞璟吃吃地笑起来,“何世祥,你觉得我会捐吗?”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下来。
“何董,您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能这么天真呢?你说我恨她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去救她呢?”虞璟笑地很是妩媚。
“阿罗,我求你,我求你看在何琇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的份上,来医院做一下配型好不好?她才二十二岁啊……”
“够了!”虞璟寒声打断了何世祥的哀求,“何董,很抱歉我没有这么高尚的情操!”
掐断电话,虞璟将何世祥的号码设置为拒绝接听。
真是可笑,亏他有脸来求她。
何琇才二十二岁,正是如花般的年纪,她不也是二十二岁的年纪吗?当十六岁的她跪在医院的病床前,装着三唑仑的药瓶从床头柜上翻倒下来,滴溜溜地滚到她膝盖前面的时候;当护士冷漠地用一张白床单将母亲彻底隔绝在她生命之外的时候;当她捧着母亲的遗像站在炽白滚烫的太阳下面却浑身冰冷的时候,可有人想过她也不过才十六岁而已!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太多阴暗的情绪在心底翻涌,这些潮湿黑暗过去的是她最不愿触及的记忆,虞璟不由闭上了眼睛。
鱼肉的鲜香带着油脂的味道,缓缓地飘散开来。
可以听见盖子被蒸汽拱地扑通扑通直跳的声音。
虞璟极力深呼吸,将那一波波潮涌的暗流压抑回去,这才伸手扭小了火。
料酒、高汤、胡椒粉、食盐、水淀粉、熟猪油和芝麻油勾芡成的酱汁早已备好。拿着长柄调羹,将酱汁均匀地浇在鱼身上。
洗净的香菜拦腰切成两把,排在鱼尾两侧。这是最后一步工序。
盛鱼的盘子的边沿恰巧也用金色的釉彩抽象地勾勒着一条鱼形曲线,两条鱼,一条搁浅在磁盘里,一条风干在磁盘外。俱是死物。
虞璟盯住盘里鲈鱼僵白色的眼睛珠子,凉薄地勾唇笑了。
转身去酒柜取了一瓶红酒,又开了客厅里的音响,莫扎特的《安魂曲》,真是应景。
前几天下了雪,冬天里的第一场雪,这会儿还可以看见屋顶上的尚未化完的白雪影影绰绰地闪耀。深蓝的天空像患了伤寒病的人的脸。
苏君俨到家的时候,就看见铺着米色的细麻桌布的餐桌上放着一瓶红酒。虞璟背朝着他坐着,右手握着高脚酒杯,不时浅浅地啜一口。左手似乎正在打着节拍。
她倒是会享受。苏君俨从后面搂住她,“又喝酒了?”
虞璟朝他微微一笑,将酒杯轻轻震荡了两下,“像不像兑了水的鲜血?”
苏君俨揉揉她的头发,“什么比喻!”
空气里飘着似有若无的乐声,苏君俨凝神听了片刻,眉毛蹙了起来,“好端端的怎么听起安魂曲了,真是晦气。”一面要去换碟。
虞璟拉住他的手,做出一个“嘘”的手势。
苏君俨探究的目光盯着她的脸,虞璟反倒坦然地扬唇一笑。
“好了,你去换碟吧!关了也成。”虞璟站起来,往厨房里走去。
苏君俨关了音响,虞璟将菜端上了桌。
吃饭的时候,苏君俨忍不住搁下筷子,“无尤,你今天不太对劲。”
虞璟从鱼腹剔下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咽了下去后才抬眼看住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没有。你多心了。”
正说着话,门铃忽然响了。
苏君俨起身去开门。门打开的一瞬间,他不由皱眉,“何董?你们这是——”
何世祥强笑道,“苏书记,实在抱歉,是我们冒昧了。我们是来找虞璟的。”
夏从从眼睛下面是浓重的眼袋,眼眶还有些虚肿,疲态尽显,像老了十岁。
苏君俨让两人进了客厅。
虞璟还在餐厅,慢条斯理地剔着鱼,没有丝毫要见客的迹象。
何世祥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夏从从硬着头皮走进了餐厅,低低地喊了一声“虞小姐。”
虞璟还在吃鱼。
扑通一声,夏从从忽然做出惊人之举,给虞璟跪下了,“虞小姐。求你大发慈悲,救救我女儿。”
虞璟这才放下筷子,转过脸,似笑非笑地说道:“何夫人,我可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您拜我可没有用啊!”
“虞小姐,当年是我不好,对不起你母亲,介入了她的家庭,无论你想怎么对我我都认了,只求你宽宏大量,去医院做一下配型,救救我女儿。”夏从从声音哀切,以手掩面,有泪水不断地从指缝里涌出。
虞璟从餐桌上抽出一沓面纸,递给夏从从。
夏从从惊喜地抬头,不料虞璟森冷地掀唇一笑,“你年纪大了,哭起来太丑,影响我的食欲。”
夏从从垂下头去,依然跪着。
苏君俨冷冷地开了腔,“何董,你们这到底是演的哪一出?”
“苏书记……我女儿何琇得了狼疮性肾炎……现在在医院里……急需换肾……她妈妈是乙肝病毒携带者……无法捐肾……我配型下来……t细胞抗体阳性……和她排异……我们想求小锦去医院做一下配型……看看她能不能救小琇。”
“如果配型成功了呢?你们又会怎么做?求她捐肾给何琇?何董未免想得太轻松了,捐肾可不比献血。与其浪费时间在这里磨还不如努力找别的肾源!”苏君俨语气冷峭。
“我怕小琇等不及。”何世祥脸色灰败。
“虞小姐,只要你答应去做一下配型,无论成不成功,以后何家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