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發床上睡滿八個小
時。適應力好得不得了。
但最讓我感到痛苦的是…這個管家卻用著一台十幾萬的筆記型電腦,恐怕只有幾
百公克,漂亮的不得了;身為主人的我,卻用著六年前的老古董,重達三點五公
斤,必要的時候可以拿來當兇器。
看看他非送洗不可的昂貴西裝、筆電,和私房紅茶、紅酒等等嗜好品,我想老爸
可能把原本要給我的身家通通拿去幫我請了這個昂貴的管家。
我不懂男人。不管是雇主還是管家,都非常費解。
我不懂老爸的想法,都拋棄我幾十年了,我再最苦的時候也沒跟他求救,他也未
必不知道,但他裝聾作啞。人死都死了,還留下這樣莫名其妙的禮物。
我更不懂漸微。與其說他是管家,還不如說他是軍人或警察。他年紀看起來大約
過了四十,臉上已經有了皺紋,但身材保持得極為精壯,有回看到他挽起袖子刷
牙才驚覺這回事。
而且他什麼都會,管他是修馬桶還是修電腦,對付壁癌和對付病毒,都難不倒他
。他睡前的閒書是我看了會頭暈的「人類心理學」的原文書。
這樣的人,幹嘛來我家幫我洗內褲?
(當然現在沒讓他洗了。= =)
我問他,他好脾氣的笑,卻沒回答。
我決定換個方向試試看,「漸微,你幾歲了?」
「四十七。」他恭謹的回答。
我正坐在窗台上,縮著膝蓋在喝紅茶。當初我會租在這裡,住在深山裡的大樓,
就是貪這裡的夜景。現在望出去,像是滿地泛著淚光的璀璨珠寶。
「…你的家人呢?」他在我這兒兩個月,完全沒有休過假。雖然我求他上班八小
時就好,但其他時候他也不外出。
「雇主就是我的家人。」他回答得很狡猾。
「…你沒結婚?」瞥了一眼他的手指,真奇怪,他作那麼多粗活也不見長繭,但
手指修長強壯,我轉不下來的螺絲,他完全不費吹灰之力。他沒有婚戒。「那總
有女朋友吧?」
「我沒結過婚,也沒有女朋友。」他反問,「莎黛,妳也沒有男朋友不是嗎?」
這讓我有點不自在。「…是啊。你瞧瞧我的樣子,像是可以交男朋友?」
「為什麼不可以呢?」他很有耐性的問。 我正尷尬著不知道怎麼回答時,編輯的電話解救了我。
「莎黛,我跟妳討論一下年齡的問題。」編輯沈重的嘆口氣,「妳的人物設定男
女主角都太老了,起碼要減個二十歲。」
這已經是老話題了,但還是讓我有點怒意。「不到這種年紀怎麼會有這樣的智謀
?而且他們倆才三十幾歲…」
「那妳改一下種族好了,隨便哪個種族都好,年紀設定在一百三十歲如何?真的
,這是定律。要不就大於百歲,不然就小於二十。歐吉桑和歐巴桑的故事是沒有
人要看的。」
爭論了好一會兒,最後我還是屈服了。對,這是個重視青春美貌的世界。不管是
什麼行業都遵此而行,包括我這隱居到底的老女人,都不能為我的同學們寫屬於
他們的成人童話。
掛上電話,我又爬回窗台,愣愣的望著璀璨卻空虛的夜景。
發呆了好一會兒,轉頭發現漸微還保持著相同的姿勢,耐性的等我的答案,讓我
有點羞愧。
「…因為,你看到的。」我比了比自己,「我已經老了,不但老而且醜又胖。我
不想為難別人,也不想為難自己。」
「妳不喜歡自己?」他端了茶壺過來,幫我斟滿紅茶。
「該死,我很喜歡自己。」我笑出來,「我就是太喜歡自己才會甘願隱居。」跟
他說這幹嘛?不過久沒說話,有時候我也需要傾訴。
「…我在網路上很容易討人喜歡。以前我還很愛玩網路遊戲…只要不知道年齡,
不用特別作什麼,就很容易被人愛慕。我在聊天室也是,大家都喜歡我。」自棄
的笑了一聲,「若給我三分美貌和二十年青春,我可以征服世界了。但我都沒有
。」
望著漆黑的玻璃,看著自己模糊的笑容。「…都沒有。我知道包在這個軀殼底下
的是怎樣的東西,很可惜跟外貌就是呈現恐怖的反比。我又好強,忍受不了這種
差別待遇。要不我就要全部,不然我就全部不要。所以我決定全部不要了。」
「妳是個很迷人的女人。」他靜靜的說。
我笑出聲音。「謝謝你這麼會安慰我。是啦,一部份的我是還可以。我也不是到
沒人約會的地步。但我覺得很厭倦。跟我同齡的男人已經把自己殺死了,只剩下
一個空空的殼子,不用想跟他們有什麼合理的交流或交談。他們關心的是這女人
有沒有機會結婚,會不會服侍他、和他的家人。關心的是這女人能不能上床,上
床的工夫好不好。
「但我很自私。我已經習慣自由了,實在沒辦法為誰再去犧牲我唯一的自由。或
許,或許偶爾會有生理性的衝動,但我到這把年紀已經越來越衝動不起來了…而
且我也很厭惡在男人面前『承歡膝下』。」
狠狠地抽了口煙,我想到不愉快的經歷。「他媽的,那麼喜歡女人幫他服務,不
會自己去練瑜珈?!」
他輕聲又守禮的笑起來,我驚覺自己實在太口無遮攔。算了,管他的。反正他是
管家,我又不用在他面前裝淑女。
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人值得我為他裝淑女了。
「我不該跟你說這些的。」跳下窗台,「不好意思,請你忘了吧。」
「沒有什麼該不該的,」他溫和的說,「我是妳的管家。傾聽家主煩惱也是管家
的工作之一。」
我仔細看了他幾眼,該說安心還是不安心呢?其實安心的層面比較多。
「我們好好相處吧。」我的態度溫和很多,「總之,謝謝你這樣照顧我。」
「這是我份內之事。」他站起來,將手搭右胸,微微的低下頭。
這個時候,我真的承認他是非常專業的管家了。
起初還滿好的。
我們相處得算是愉快,他一天工作八小時,晚上五點下班。但他說吃飯總是要吃
的,所以會加演晚餐。因為有他在,即使我真的很懶,還是會乖乖去消滅該洗的
碗盤,他也不阻我,就是站在旁邊擦碗收碗。
就算倦得要死,我也會把內衣褲洗起來,我實在不想看到別的男人在洗我的內在
美。
漸漸的,他開始請我帶他去「熟悉環境」。等我驚覺熟悉的範圍已經步行兩公里
以上,已經習慣成自然了。
「很累欸!」我抗議,「我還有大堆工作。」
「出來散散步是值得的奢侈。」他微笑,非常有耐性的。
我還真的被管得死死的。從每天的飲食到運動量,他都有一套溫和並且堅決的執
行計畫。
讓他發現我很愛賞月之後,幾乎每天晚餐後都會被他騙誘到河畔散步,這樣我往
往會忘記走了多少路。
我倒是沒有抗拒。到底抗拒很花力氣。
但有天,發生了一起意外,終止了我難得風雅的嗜好。
只要在都市,通常都有些罪惡每日每日的發生,只是有沒有遇到而已。很不巧,
我遇到當中的一項,而那個小混混在割斷我皮包帶子的時候,不小心割到了我。
其實傷口不深,也沒流很多血,頂多受點驚嚇而已。但真正讓我驚恐的是,我那
耐性極好的完美管家,單手將小混混抓起來摔,並且俐落的在他身上製造了數處
的傷口。
我連他怎麼辦到的都看不清楚…明明路燈很亮的。
他平靜的拖著痛哭哀號的小混混,像是拖著一隻將死的動物。
「別殺他!」我尖叫起來,趕緊抱住他的胳臂,「不不不!別殺他!」
「我不會殺他的。」他的聲音還是溫柔平靜,「傷口都避開了要害。」
他呼吸平靜,心跳穩定。像是剛剛他出手的是一條魚而不是一個人。我正抱著他
的胳臂,結實強壯的肌肉讓我有些膽寒。
「…我們送他去醫院!」
「不用。」他斯文的拿出手機,報了警。「警察會照顧他的。我們走吧。」
我很想鬆手,但我發現我的膝蓋抖得這樣厲害,幾乎站不住。幾乎是靠他胳臂的
支撐,我才能勉強離開現場。
他招了計程車,冷靜的將我送去醫院,縫了三針還五針。
「…別殺人。」我的臉色應該很難看。
「不會的,我絕對不會殺人。」他平靜的坐在我身邊,「只要不侵犯到主人,我
是不會動手的。」
我咽了咽口水,聲音沙啞得可怕,「…管家職責也包括這個?」
他倒是認真思考了一下,「我在倫敦受過嚴格的管家訓練。」
我仔細看著他的臉。其實他長得不太西方人也不怎麼像東方人。因為鬍子遮住了
,他又黑髮黑眼,驟眼看是看不太出差別的。他像是很均勻的混血兒,兼具雙方
之長。
但我沒提也沒問,只說,「盡量不要發生暴力事件。」
第二天說什麼我也不肯外出散步了,買了一台健身腳踏車在家裡踩。
我是知覺了些什麼沒錯,但我寧可我不知道。
真的。
我有個祕密沒讓人知道過。若讓人知道,真的當場身敗名裂。
不過都到了這個年紀了,就算身敗名裂也沒什麼,頂多讓讀者唾棄罷了,出版社
大約會立刻開除我。
這幾年我存了一點錢,換個筆名寫大約也能勉強餬口,所以我就在四十三歲那年
,正式的保留這個祕密。
算一算,也兩年了。
我跟那些無恥的中年男人一樣,有個援交對象。當然這是很敗德的,但我偶爾需
要跟異性約會,又不想去服侍男人。剛好我誤打誤撞認識了一個在當牛郎的小帥
哥,他講話又讓我覺得頗有趣。
我跟他說,「別來唬女人那套,我也沒錢給你唬。但你要不要賺點外快?陪我吃
飯看電影聊天,但得把我當小姐看而不是歐巴桑。你說個朋友價,若我出得起,
就這麼辦可好?」
我們相處的還算不錯,銀貨兩訖。我給他的酬勞真是少得可憐(相較於他的正職
),但他真的很有義氣,我久久才找他一次,他還會特別加場服務,不另外收費
。
就在暴力事件過後,我想找小帥哥安撫一下我受驚過度的心情。這次約會和過去
一樣算是愉快,但他的店裡找他,所以加場服務沒有了。
他有點懊惱,「莎黛,改明天好不好?我臨時要去代班。」我知道他還滿喜歡我
的,常說我和那些動手動腳、趾高氣昂的女人不同。就算他對每個女人都這樣講
,聽了也開心。
開心,但我不會當真。這我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不用不用,」其實我也沒什麼心情,「你去吧,我心情好多了,謝謝你。」我
遞給他一個信封,他也沒數就塞進口袋。
純粹商業行為,銀貨兩訖,互相信賴。
小帥哥送我到家門口才吻別而去。回到家,漸微正在看書。我推門,他立刻站了
起來,「回來了?」態度很是親切有禮。
真難把他跟暴力行為牽扯在一起。不過出去走走,我心情的確好多了,也沒那麼
在意。
「那是你男朋友嗎?」他問,「為什麼不請他上來坐呢?」
我愣了一下,卻沒有吃驚,只是盯著他看。「…那不是我男朋友,只是我付錢的
約會對象。」
他似乎不了解,偏著頭看我。
我耐性的解釋了一下,他思索著。「這在女性當中不太尋常。」
「是不尋常。」我脫掉高跟鞋,「但花錢比較單純。」
他還在盯著我看,我趕緊解釋,「再過幾年我就不會有這種渴望了。到時候我會
安分守己的等自己老死。你不是我爸,千萬不要馬上罵我…」
「不,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好苛責的。若妳是男性,可能更早就有這種交易了…」
我趕緊插嘴,「關於這件事情,都不在你管家的範圍內。所以拜託你,我們就這
麼忘了吧。」
他很認真的想了一下,「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可以。如果真的可以讓妳愉快的話。
」
媽的,我就知道會這樣。
掌心都是汗,我不知道該不該揭穿。相處半年多,坦白講,他毫無破綻。但我會
跑去寫奇幻小說,一定是有我的理由。
深深吸了一口氣,面對這個朝暮相處的超完美管家。「但我希望我的對象是人類
。」
他睜大了眼睛。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出現錯愕的神情。
「漸微,你既不是人類也不是眾生。」豁出去了,「你到底是什麼?」
他摸著自己的臉,「…為什麼會被看穿呢?」
我含糊了一下,真的很難說明這種曖昧的感應。「呃,大約只有非人才會覺得我
很迷人吧。」勉強擠出一個比較能理解的理由。
他又看了我很久,才開口。「妳對了。我不是人類,甚至也不是生物。」
他帶著溫文的笑,「我是個機器人。」
………我真的該去精神病院渡過餘生才對。
「妳等一下。」他笑笑的說,然後專注的望著虛空中的一個點,大約三秒鐘還是
五秒鐘,他說,「好了。我將剛剛的對話刪除了,並且關掉了回傳系統,放心吧
。」
…回傳?什麼回傳?!
「林先生除了捐獻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