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0(1 / 1)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案件?”我战战兢兢地探问:“是不是有谁犯了案?”

是说那个人就是你吧!——要是像老套的怪谈一样被这么一指,我一定会当场昏过去吧。

“案件?啊,哦。”她露出像在嘲笑某人似的表情,“是江尻干的吧,八成是啦,那个人一点常识也没有。”

“没常识?”

“就像学校里不会有赌场一样,江尻这个人不会有常识的。”

“什么意思?”

“不可以说出去唷。”她满不在乎地说:“江尻那个人很糟糕,有在嗑药什么的。”

“嗑药……”一定是我过往的人生中从未登场过的药物吧,“哦,药。是药局没在卖的那种吧。”

“打烊后,他好像有时候会嗑药,然后一个人在店里抓狂唷。”

“真的假的?”

“听说的。”

“怎么会雇用这种人呢?”

她压低了声音说:“就是宠坏孩子的父母啊。那个人是店长的儿子啦,才会随便他为所欲为,超糟糕的。像我,也常被他毛手毛脚,幸好没让他得逞。”

“但你却继续打工?”

“因为没有其他地方肯雇我啊。”我不觉得她看起来有什么特别糟糕的缺点。

“那个……”我忍不住开始介意了,“你跟我说了这么多,不要紧吗?”

“我已经自暴自弃了,无所谓。”

“自暴自弃?”

这时她唐突地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书架去。是发现有人在偷书吗?我心神不宁地呆立原地,结果她抱着一本厚重的辞典回来了。

难道她是在内心责备我们偷走了《广辞苑》——不,正确地说是错把《广辞林》当成《广辞苑》偷走的事吗?我开始害怕了,她却一脸若无其事地说:“我看看唷……”一边查起辞典来,接着她缓缓抬起头,“自暴自弃换成别的说法,”她翻页,“也叫做豁出一切、自甘堕落。”

“这样啊。”

合上辞典的声音响起。

“所以呢,其实我已经无所谓了。这种工作,江尻那种人,都无所谓了。”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听起来更像发自真心的话。

她一边自暴自弃,顺手指着收银机旁边说:“这个就是江尻。看了就让人很火大对吧?”收银机旁用胶带贴着一则剪报,好像是地方报纸,照片里有两名男子,一个是中年胡须男,另一个是年轻男子。

“胖的这个是店长,这边这个是江尻。”

“这是什么报导?”

“听说明年这条国道旁边要开一家大型购物中心。”

“那很糟糕呢。”我想起父亲的鞋店。因为附近开了一间大型量贩店,导致鞋店的生意一落千丈。

“这是一篇特集,报导一些发起反对运动的店家。江尻只是上了这种新闻,就自以为是名人,真是没救。再说这都是半年前的报纸了。”

我目不转睛看那张剪报,照片上陌生的青年回看着我。被店员一说,我也觉得这名年轻人的眼中似乎有着毒瘾犯的异常光辉。

此时,她把刚才在看的书翻回了正面。可能是下意识地,我的视线也跟着移到书封上,书名是《初次怀孕与生产》。

她也察觉到我的视线了吧,噘起嘴说:“昨天我去医院,说是三个月了。”

“是啊。”我牛头不对马嘴地应和。

“就算找书来看,上面也没写不想生的时候该怎么办。”她很冷静。是已经惊慌过了,或者是接下来才要开始慌乱?

“江尻几岁了?”我回到原来的话题。

“二十六还是二十七左右吧,我想。”

“真是个伤脑筋的继承人呢。”

“是啊。世界末日了啦。”她似乎在想别的事,“真的全是些莫名其妙的事。”

“那个,对方是那个——同学之类的吗?”我决定单刀直入地触及她的烦恼。

“对方?哦,你说我男朋友吗?竟然问这种事,你真是有够厚脸皮的。”

我面红耳赤,但她看起来并没有嘴上说的那么不高兴。可能因为没有其他客人,正闲着无聊。人只要一闲下来,就会想些多余的事。

“喂,”她抬眼看着我,“肚子里有孩子的话,也叫做‘母子自杀’吗?”

“呃……”我一时会意不过来,皱起眉头。然后,开始觉得很不舒服,“是这么叫的没错。”

“我才十六而已,真要说的话,应该叫‘子子自杀’吧?”

“那很逊耶?”总之先下手为强。年轻人最害怕的是什么,这种程度的事情我还知道。所以我继续说:“那样真的逊毙了。”比起贫穷或性病或成绩退步,他们最痛恨的就是被嘲笑自己“逊”,对他们来说那比死更恐怖。

“很逊吗?”

“有了孩子,烦恼不堪,跑去自杀。实在逊毙了。你想想看,小孩子十六岁的时候,你才三十二不是吗?不觉得这样很酷吗?”我发自真心地说。

“是吗?”不知是否被说服了,只见她暧昧地点了点头。我于是离开了书店。

我并没有从容到能为初识的女孩分担烦恼,光是自己的事就焦头烂额了。

【二年前 8】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果不其然正是如此。前人的说法一定有它的根据,不是因为统计学也不是因为科学,肯定有某种超越这些的力量在支配着。

去动物园之后过了整整一天。个性实际的我,心情比较平静下来了。车票夹还没找到,新闻也没有宠物杀手被捕的消息,但总觉得安心了点,而且我也报警了,该做的事都做了。我甚至悠哉地开始相信自己能够从此过着平安的生活,或许正确地来说,是“想要相信”吧。

但该来的躲不掉,这世上似乎注定要让新的不幸发生在我的周围。真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来宠物店探班的多吉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我买了,好东西。”他纯朴的举止让我感到如释重负。

“学校呢?”丽子姐边排好一包包的狗饲料边问。

“五点,开始。”

我望向时钟,现在是傍晚四点,考虑到从这边到学校的距离,多吉应该没剩多少时间可以悠哉悠哉的了,但他脸上却丝毫不见焦急的神色。

“大学是从那种时间开始上课的吗?”丽子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多吉。

“形形色色的时间带都有唷,也有早上开始的课,也有像多吉他们那种待研究室的,一旦开始做实验,晚上也得去呢。”

“形形色色。”多吉像在吟味日语似的。

“听说你们昨天去了动物园?”丽子姐的质问比银行提款机的语音指示更冰冷。

“去了。”多吉点头。

丽子姐羡慕地说:“真好。”但如果只看她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有多羡慕。

“动物园,好地方呢。”多吉又露出洁白的牙齿,“那里最好了。”

多吉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安稳的氛围,就像湖面般平静。如果我们是忙碌地滚滚冲刷而下的河川,多吉就是风平浪静的湖泊。平坦,寂静。

我想起河崎以前常挂在嘴上的话。

“他们并不认为现在的人生就是一切。”

因为不丹人相信转世,生命将延绵不断地轮回下去,所以不会去在意一些繁杂的琐碎小事。真的就是这样的感觉。我想是多亏了多吉散发出来的这种氛围,我才能够忘却不安吧。

“什么好东西?”我望向多吉的脸。

多吉手伸进皮包里,取出一个长条状的机械。“这个。”一开始我以为是手机,但形状不大一样。总不会把这东西误认成狗食吧,笼子里的拳师狗却开始吠了起来,金吉拉也跟着发出尖锐的叫声,仿佛在喊着:禁止高科技!

“那是什么?”

“是ㄌㄨㄣ。”

我从多吉手中接过那个机械端详。比手机纤巧,大小可以轻易装进衬衫口袋里,上头有个小按钮,整体的设计很简素,顶端有好几个像用牙签戳出来的小洞。

“录音机?”我从多吉的话推测。虽然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实物,不过之前曾经在电视跟杂志看过。这是一种小型录音机,可以用内藏的晶片来录音。

“怎么会有这个?你什么时候买的?”我吃惊地问,他露出一脸超越对手的狡猾表情说:“上午,的,时候。”

“你怎么都没跟我说?”

“你又没有,叫我说。”多吉竟然懂得用这些话反驳我,我大吃一惊。

丽子姐凑了过来:“你学会了一种很狡猾的回答。”

“河崎先生,教我的。”

“你又去找河崎了?”

“刚刚,”多吉点点头,“一直,在一起。”

“难不成,你们俩一起去买这个?”我低头望向手上的录音机。

“河崎先生,一起去。”

看来多吉在我出门打工之后,便联络了河崎。我不知道详细原因,但多吉说他们闲聊讲了些日语之后,便决定一起去买小型录音机了。

什么时候变这样了。我咋了咋舌。那男人到底打算干什么?一直不肯从我的周围消失,还三不五时冒出来捣乱,难道这是一种高招的骚扰?

“上次多亏河崎帮了大忙。”丽子姐说。

“哦,你说那个客人呀。”我并没有明白指出是“那个被丽子姐殴打的客人”。

“还好有河崎出面安抚把她带走,她才没发怒。”

看样子丽子姐虽然想好怎么打人,却没想到要怎么善后。

“只不过琴美,你听说了吗?那个客人不喜欢腊肠狗的理由。”

“为什么?”

“那个客人家里养的好像都是狼狗跟杜宾犬。”

“军用犬吗?”

“被那种人说腊肠狗跟她想像的不一样,我们又能说什么呢?”丽子姐耸耸肩,“她好像不中意腊肠狗垂下来的耳朵。”

“那种事在买之前就知道了吧?”

“就是啊。”丽子姐摇头,“我期待她哪天带着杜宾犬过来复仇(注:杜宾犬原本是垂耳的犬种,纯种的比赛犬为使外型更佳,通常会在二个月大时实施立耳手术,即俗称的‘剪耳’。经过相当一段时间的架耳整形疗程之后,尖尖的耳朵在头顶竖直,看起来更威武机警,但日后仍须注意其耳朵的站立状况。欧洲大部分国家已禁止剪耳,世界动物保育协会也认定不应该帮狗剪耳。)。”

我们聊着的这段时间,多吉一直一脸认真地操作着录音机。他比我灵巧多了,学得又快。“学习,可以,用这个。”

“学习?哦哦,原来如此。”我马上明白他的意思了。录下自己的发音或对方说的话,反复说和听,说不定会是很有效的练日语方法。“应该很有用。”

“应该很有用,的。”多吉的笑容很柔和。他的世界和置身客满电车中以棱角彼此互撞着活下去的我们完全不同。在没有商人、大部分仰赖自给自足的不丹,原本就是过着这种闲静的生活吧。

“不过,这个要怎么用呢?”我接过录音机,摸了摸,拿到眼前翻来转去,触摸按钮,“这可以录音几个小时?”

“五个小时。ーㄖㄨㄈㄢㄓㄤ。”

“易如反掌啊。”丽子姐面无表情地说。

“反正一定是河崎教你的吧。”

“对了,我和河崎先生,去医院。”

“咦!”我大叫出声,“去医院?你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是河崎先生。”

“哦。”我的口气会瞬间沉下来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么说来,他好像说过要去健康检查来着?为什么多吉也一起去?”

“呃……”多吉在想日语该怎么说而绞尽脑汁,最后放弃似地,露出苦涩的表情,“(因为我很好奇。)”他恢复用英语说:“(而且我没去过医院,河崎先生也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所以我就坐在候诊室等。不过没想到人那么多。)”

“(就算是健康的人,去到那种挤得水泄不通的地方,也会生病的。)”我半带玩笑地说,多吉深有所感地点头:“真的。”停顿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其实,我恶作剧了。”

“恶作剧?”

“我把这个,放在,河崎先生的皮包。”他指着我手上的录音机,“按下,按钮。”

“这个东西?”

“ㄊㄡㄊㄙ。”

我再次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台机械。总而言之,就是多吉把这个放进河崎的皮包里,偷偷地录音了。我问多吉为什么做这种事,多吉满不在乎地说:“(因为我很好奇。)”我再次体认到,这名来自不丹的青年体内充满了快要溢出来的好奇心。

“如果是对那个人的恶作剧,请多多益善。”我喃喃抱怨着,一边找到录音机的播放键,按了下去。

像这样听取盗录的内容,我连自己都感到意外地不觉罪恶,我想这应该是因为我自己也有着十足的好奇心吧。

我把录音机放到我和丽子姐、多吉三人的正中央。三个人都把脸转向右边,侧耳倾听。

应该是偶然吧,店内原本在吠叫、撒娇的猫和狗全停止了吵闹,唯有鹦哥在笼子里走动发出“喀锵喀锵”的声响,简直就像是包括动物在内整间店的成员都对河崎的诊断结果感兴趣,滑稽极了。

录音效果并没有期待中的好,却也不是完全听不清楚,可能是因为装在皮包里,录音机传出的声音朦朦胧胧的,还不时出现沙沙作响的杂音。

河崎那充满透明感的声音和一名与他对话的男声——应该是医生吧——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医生说:“cd4的……”后面听不清楚。我绷起了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