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重瞳又教了我一些捕鱼的方法,我捕到了二十三条鱼,其中还要两条大鱼。
今天他又教了我一些,我捕到了四十五条。
13、荒岛余生(上) ...
他每天都在教我,我已经能在一个时辰内捕到九十六条了,而且,我感觉自己动作越来越轻快,力气也越来越大了。
但是,他还是非让我每天捕鱼,捕再多的鱼,他都能吃光,他比恽还能吃。
而他自己,虽然伤口早已愈合,却永远只是坐在那里打坐,哼,好吃懒做。
虽然他看起来,并不像好吃懒做的人。
我用自己削的木棒串起鱼,走进山洞,正看见他缓缓地,试图站起来,却跌回地上。
我下意识的纵身扶住了他。
我纵身了?我似乎有了不错的轻功?
原来,他每日教我的,不是捕鱼技巧,而是上乘的武学。
他却甩开了我的手,再次盘膝坐定,厌恶地告诫我“再说一遍,鱼腥味道的手,不允许碰我的衣服。”
“重瞳,谢谢你”这一次,我却没有在心里咒骂他,我真心的向他道谢,我想了想,说道“授人以鱼,果然不如授人以渔。”
虽然知道他是老僧入定,不会搭理我,但我知道,他听见了。我微笑的走开,开始烤鱼。
等等,我心头一凛,他刚才似乎站不起来?他这些时日一直都是打坐,洗衣做饭都是我做的,遇到个人卫生问题他总要我给他留点用品便赶我出去,他说毒性遇膏药会加重......
他中了毒,不能行走了!
想到这,我心里突然生出一丝莫名的心疼,我猛的跑到他身边,却止住了脚步。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跑过来,跑过来,又要干什么?
我茫然的蹲了下来。
就这么,蹲着看着他。
良久。
“你不烤鱼吗?”他眼睛闭着,双唇却开了口,继而顿了顿“吃完了,我教你鼓瑟。”
“哦。”我听了他的话,方才回过神来,忙去准备今天的烤鱼了。也许是错觉,刚才他最后那句话,似乎好像一阵微凉的海风,带着一丝波澜。
14
14、荒岛余生(下) ...
瑟这个东西,比古筝小,比古琴大,琴有七弦,而瑟有五十弦,弹起来没有筝的生涩,却有比琴圆润,正所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三心二意之间,我不知不觉错了调子。
一直低着头的重瞳,此刻抬起头看着我。我的每次走调,都瞒不过重瞳,但他每次,都只是抬头看我,然后像我初中用过的复读机那样,用同样的口气吐出同样的话:“弹错了弦。”
每次,仅这四字而已。这次,却换了另四个字。
“在想什么?”重瞳没有平仄的问道,要不是有“什么”两字,我完全判断不出这是个问句。
我并不想骗他,但我总不能说我想起了李商隐的诗吧。
“我自己突然想到两句话”我大言不惭的答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说下去。”他平常话都不多,今日第一次见他这么穷追问底。
但我并不能说下去,接下来的典故在这个时代,似乎都还没有发生,于是我默默地低下了头,续弹起瑟来。
忽听得一阵笙声,好似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是重瞳吹起了笙。
同一只笙,却和骊姬吹出来的声音有天壤之别,骊姬的曲子是摄魄浓妆:重瞳的曲子则是清凄淡颜,如果说骊姬的曲子是黄老邪吹的《碧海生潮曲》,让人春心萌动,那么重瞳的曲子就是洪七公发的吼笑,让人复归平静。
我复鼓瑟,然重耳的笙声猛然加剧,似挑衅又似邀战,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回以一挑弦,我们笙瑟相斗,全无协调之感,他高昂时如山峦倾倒颠覆,我就低抑时寒颤鸣泣,我们愈演愈烈,但不知何时,音调的交错却变得越来越默契,顺畅如一泓海水杯中泻。笙瑟渐渐从相斗演变成相合,我们一瑟一笙,竟似一起诉说一个温柔动人的故事,鸾佩相逢桂香陌,百转千回。
曲终收弦,当心一划,我竟然觉得此刻的重瞳,不再是万年冰山男,而是一个内心丰富而感性的知音。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我笑着说道,却自觉失语,捂住了嘴巴,哪知道膝盖反而撞到了瑟,我不禁疼的跳了起来。
“小心”重瞳猛然站起来说道。
他站起来了!我惊喜的看着他,他似乎也很吃惊,愣了很久。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脸上有表情,虽然是发愣,但我却感到无比的开心。
随即,我复又想到,他小心的,只怕是他的宝贝瑟吧。我心里刚生出的开心,转而就变得一种莫名的难过。
“憋了这么久洞里,终于能出去走走。”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独自走出了洞。
他没叫我同他一道出去,我却自觉地跟在他后面
14、荒岛余生(下) ...
出了洞。
然后,我看呆了。
今天的海,如此漂亮。
似乎和我每日见到的,不同。正逢夕阳西下,那一片橙红从蔚蓝色的天际泛开,直渲满整个深蓝色的海。
我是个爱看海的人,我无法真正的窥见海的内心,所以对它有一种渴望,想深入它、洞悉它复杂莫测的心理世界。我曾在勒阿弗尔眺望过冬天的英吉利海峡,我曾站在圣米歇尔山看四周涨潮,我曾在尼斯的沙滩上望过地中海的蔚蓝海岸,我曾在维多利亚港夜游香港的海之夜......
但,我从不曾看过比今日更美的海。混沌的海水包裹着一切,,在这里,一切都是湿润的、松软的、细腻的和变化不定的……
我想起在欧洲的三年,三个暑假,我都想和雄一起去看爱琴海,我唯一未曾看过的海。但他每每都以价格太贵,要打工,要实习,各种理由拒绝了,没想到至我穿越后,竟成终生遗憾。
也许今日是未弥补我爱琴海的遗憾吧。
“重瞳,这片海叫什么名字?”我起了心,就问出了口。
“不知,兴许无名。”重瞳看着大海答道。
“不如叫它爱琴海吧。”我刚说完,就自嘲的用舌头舔了一些唇沿,文吟啊文吟,你真是又搞笑又矫情,在春秋叫它“爱情海”?
重瞳没有看见我的尴尬,却也没用说话。片刻,他回头望着我道“‘爱’是何物?”
“什么都不是。”我苦笑的摇摇头,我要知道爱为何物,又为何会与雄分手?这片海,终究不是我的爱琴海。
我回头欲走,却听见重瞳说:“不啼,坐着看看海吧。”
好似一阵清风,吹散了我的心扉。我静静地在他身边坐下,茫茫大海,金黄光芒的深蓝。
“你知道吗?我经常爱去看海,因为生有涯,而海无涯,我有什么不开心,看到浩瀚的海,就会变得和它一样开阔。”我笑着说道,双眼看向前方,那无限延伸的海面,将我的回忆越带越深。
“苍天同样和大海一样广阔。”重瞳对我说道“你就是再常看海,也定未曾见我见的仙境。”他脸上闪现一丝敬重“有一次我在这岛上坐着,忽见那空中亭台楼宇,并不似中原建造,定是那天上的神仙降临,我欲驾船去求些许仙术,这些景象却都不见了。”
“扑哧”我笑了出来“你说的景象,不是神仙显临,那是海市蜃楼”我伸出右手,恰好一束光射在我的掌心“你看这太阳,它发出光,就像在我掌心的这一束,就是这些光,将一个地方的景象搬到另一处,你看到的,只不过是离你千万里之外某一处的景象。”
他听完我说的话,脸上并无惊讶
14、荒岛余生(下) ...
之色,而是反问我道“那你又怎知,这光不是仙人所操纵呢?”
哎,这群古人,不懂科学,便用神学来解释一切,真是愚昧啊,但我忽然想到,世上很多科学解释不了的事,近者诸如我的穿越,我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重瞳,也许他说的对,愚昧的其实是我们吧,当我们的科学家们千辛万苦攀爬到顶峰,洋洋得意之时,却不知哲学家已经等候多时了。
我不好意思地收起右手,回头看向重耳,却发现他正在看着我,我看见他隐隐的双瞳,第一次眸光流转,我第一次不觉得害怕。原来他的眼睛,这么好看。
我突然觉得脸上痒痒我,遂转移话题“不过你怎么会想到去求仙术呢?”
“最好莫过仙,可逍遥于九天,可放浪于四海,甚至可拒天子召。”他转过头去没再看我“我之所以名重瞳,因为我祖父称见我眼中有双瞳,虽然除了他,并未有第二个人曾见过,但......我二弟竟因为这所谓的王侯异象,竟要置我于死地,阿骊,她曾算是我半个朋友,最后,却还是出卖了我。”
他摇摇头,又回转头看我,我却看到他的脸色猛然一惊!
今天是什么日子,从来未曾见过他发愣和惊异,今日竟然都见着了。
“重瞳,怎么呢?”他看得我脸上更痒了,我忍不住伸手欲饶。
“别碰你的脸。”他一贯平静地声音忽然激昂好似巨浪。
我的心,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的脸怎么了?我匆匆跑向海边,照向水面。
我的整张脸,都是一种怪异的粉红色,还有几颗绿色浓浆的苞。我无力的跪下。
“我能治好你。”重瞳在我身边蹲下,他分明是在安慰我,让我宽心,可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我迟滞地看着海,海水里多么熟悉的一张脸,我想起我的那个十三岁时的某一天,是在食堂的午餐桌上,我刚打了二两饭和两个菜,一个是土豆烧牛肉,一个是大白菜,我一口都还没开始吃,和“朋友们”刚坐下来,正准备聊王菲和谢霆锋的八卦,然后,然后突然所有人全都做鸟兽散,然后,我看到了镜子里我丑陋的脸。
无论我在这个世界里,怎么小心怎么保养,皮肤病,它来是来了。
一样在十三岁,不早不迟。
原来,无论在哪个时空,我还是我,什么都不会改变。
原来,这就是我的命运。
我怎么躲,其实都躲不开。
我怎么逃,其实都逃不掉。
该来的,终究会来。
你怎么可能治好我?
我的眼泪,又默默地流了下来,滴在浪花里,和海水一样咸。
作者有话要说:春秋里,参考《左传》等,是没有“爱”的,那个时候说爱用“怜”这个字,当然《东周列国志》里有很多“爱”字,但那时明朝人的书。
另外我请教了一位学文字与训诂专业的朋友,她说确实是无“爱”,而说“怜”,《战国策》中《赵策3》,《触龙说赵太后》中说“丈夫亦怜其幼子呼”,但是是繁体的“怜”,不是简体的,两个不是一个字,心令是爱护,心米舛才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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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墨结草 ...
重瞳告诉我不用担心,我的病没事的,他能治好。
呵,没事?他可知道我得了是什么病,是很严重的脂溢性皮炎加神经性皮炎再加过敏再加中西医都不知道的疑难杂症,多少钱多少药都治不好。
呵,不用担心?他可知道,在接下来的六年里,不会有人肯和我一起吃饭,不会有人愿意与我同桌,不会有人愿意与我同组做实验,我是年级里远近闻名的丑八怪,甚至连我暗念的男生,也会因为我同他说话而感到恶心和厌恶。
“治不好的。”我的语气几乎绝望。重瞳没有回答我,却很是积极给我治病,如今洗衣做饭都是他来,每天我喝完药,他都会说:“不啼,你看你今天又好多了。”但他却从不准我看海面,看到我自己的样子。
其实不用看,根据感觉,还有那个时空炼狱般的经历,我也知道。我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先是脓包,然后就是逐步的溃烂,最后整张脸,就是一个满是裂口浓疮的老妪。但我不会和重瞳说这些,我只是,用苦笑作答。
直到那一天,我看到我曾怎么找也未找到的渔船,渔船前的重瞳对我说,我们该回到大陆上,因为我要忌口,不能再吃鱼,忌口便好了。他说,大漠里有一种草,叫墨结草,可以治好我的病。
忌口便好了?想当年,医生也是这样说的,我苹果桃子牛肉鸡肉还有一切奶制品,什么都不敢吃,却也没用。
墨结草?墨结草是什么?我觉得不会是什么科学的产物。
“我师傅以前曾经用墨结草,给一个女人治过病。”我们坐在船上,重瞳背着他的瑟,轻轻的用一句话,向我述说了一个故事。
我看向前方,前面就是大陆,我阔别了两年的大陆。港口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忽然就觉得有点拘束和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