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被赶出去的侍妾,那么现在何以又如此急迫的去见她?
会是谁有难言的苦衷呢?
“花-怜-忧。”萤火微蹙的眉头始终未曾舒展,心里暗暗的念叨这个让她没什么好感的名字。
拐了十街八弯的,花想容一行人终于在一个普通的院子前停了下来,花想容东张西望的确认了无人可疑人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敲响了门。
叩叩叩。叩叩叩。
门敲了一会始终无人来应答。
这个时候,萤火也来到院子前,她才发现花想容说的山寨并非真的在山上,而是一个普通的居民院子,从外面看上去里面的地方应该没多大,只不过院子门上用花环圈了‘花寨’二字。
原来,山寨是这样的寨啊,想着,萤火觉得有些好笑。
半天之后,门才咿呀的被打开,出来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女人见到花想容一下子就激动的掉起了眼泪珠子,边摸着花想容的方脸便哭道:“想容你终于回来了,我和怜姑娘还以为你们回不来了呢……”
花想容呵呵笑道:“就是船期晚了一些而已,你看,我们大夥儿都没事呢,呵呵……”说着,还一手拉过身边的人给那女人瞧瞧。
女人激动的点着头看过那一大群人,视线转到夕拾身上时,眼神倏得警觉起来,“想容,他们是?”
花想容一拍脑袋,自言道,“居然忘记美人公子了。”一边嘀咕,一边拉着女人到夕拾身边,指着夕拾道:“这是美人公子,他认识怜姐姐。”然后指头一次扫过五个暗卫,独独跳过萤火,道:“这些是美人公子的家丁。”
夕拾有礼地朝女人点点头,五个暗卫依次点头示好,独独萤火面无表情,什么动作也没有。
他们有礼相待,可抱孩子的女人却依旧警惕着,拉着花想容退到一边,嘀嘀咕咕了一阵,说着眼睛不断乱瞄,好像他们就是打着认识花怜忧的名号来套近乎的好色之徒一样。
听觉敏锐的萤火,听到女人说道:“他们会不会是来打怜姑娘主意的坏人啊?”
花想容回道:“当然不会。我保证。”说完,还当真拍拍胸脯。
萤火不禁失笑,连对方姓名来头都搞不清楚,就拍胸脯保证,真不知道该说是傻还是单纯。幸好他们不是什么真坏人,要是真坏人,那什么花怜忧真要‘艳名远播’了。
话又说回来,这花怜忧究竟是个什么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好像是男人就会被她迷住一样,曾经的逸王,如今的陶大都督?萤火倒是想见识见识。
“哇哇哇……”女人怀里的奶娃娃不时适宜的哭了起来。
而且不管花想容和女人怎么哄怎么逗,奶娃娃就是憋足了劲的哭,这尖锐的哭声像一把钝器一下一下戳着萤火的心,一次又一次的在提醒她‘你的孩子已经死了,你的孩子连来到这世上哭的权利都没有……’血的阴影迅速从心底各个角落窜出笼罩上心尖,瞬间眼前心底皆是一片阴霾,萤火慌张地双手紧捂耳朵,屏住呼吸压抑着自己烦躁不安的情绪。
“别哭了,吵死了……”萤火捂住耳朵大喊,仿佛只有喊出来,她的不安和恐慌心情才能得以释放。
这一喊,引来了在场所有人的注视,不解、责怪、疑惑等等眼神齐齐向她投来,众目睽睽之下,萤火抬头仰望着天空,看到光芒四射的骄阳,越看越觉得骄阳随时都会掉落下来,然后重重的砸到自己身上来,萤火惶恐的后撤着步子,嘴里不断自言自语道:“我不喜欢这里,我要离开,我要走……”欲转身跑开,一双温暖的手捂上萤火冰冷的掌背,温柔的问她,“怎么了?”这也是夕拾第一次见到如此失控萤火。
灵动的眸子里透着无助和厌烦,她指着那孩子说:“他在哭,好吵,我不喜欢……”眼眶里蕴满了晶莹,只要轻轻眨一眨眼,那些晶莹就要全部倾泻而出一般。
萤火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夕拾不知所措,而且很明显感到她整个身子克制不住的颤抖,现在夕拾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握住她的手,把自己仅有的温暖传递到她心里。
就在夕拾试图安慰萤火的同时,院子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女子的声音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众人,说来也奇怪,这女子的声音一响起来,奶娃娃就当真不哭起来了。随着娇媚嗓音的落下,一阵异香馥郁又窜入鼻息,一粉衣女子款款而来,巧笑着伸出纤指逗着女人怀里的奶娃娃:“小宝乖,不哭了,怜姨给你唱小曲。”
萤火抬头望去,夕拾转头回望,女子也同时抬眸,一瞬间三种目光交汇,而女子很自然地把目光停在了夕拾身上,很温柔地看着夕拾,眼眸流转,眸子里似有理不清剪不断的恩怨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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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五回 第三人 ...
女子停在孩子脸颊上的指尖有一瞬间的颤抖,孩子不哭之后,女子收指进袖,然后无声无息的低眉凝目,大家的目光都锁在她身上,无言中,能很清晰的听到地面鞋子和小石子摩挲的声。
沙沙沙。
在众人等待的目光中,女子莲步生姿,袅袅娜娜的掠过众人的视线直朝夕拾这边走来,粉色的裙裾剪裁飘逸,却恰到好处的把女子的窈窕身姿衬托得淋漓,香气荷风送,莲步巧生烟,一笑便倾城,终于女子和夕拾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一消对视,女子的眼神娇羞婉转,而后只见女子颔首福身朝夕拾优雅的行了一礼。
“怜儿,拜见公子。”柔弱的嗓音弥漫了浓烈的情感。
“嗯。”夕拾只是淡淡地含笑点头。
原来,这个女子就是闻名已久的花怜忧。
萤火细细瞧上女子,五官脸蛋不过平平,最有特色的便是眉心间一点朱砂痣,那点嫣红给平淡无奇的脸添上几分独特的妖娆,柳腰款摆,异香馥郁,一颦一笑都撩人遐思,这就是花怜忧有本事让人为她惦念的本事。
未见之前,萤火就觉得这女子定不是她喜欢的一类人,见面之后,这种感觉更加确定了。
花怜忧一直保持着微屈膝的福身礼仪,直到夕拾朝她伸出手,她才做羞涩状的把自己的手搭到夕拾的手上,一触一握,原本是握着萤火手的手,此刻在一点一点抽离,抽离之后却伸向了花怜忧,温暖不在,让萤火才回暖的心又一点一点归于黑暗的沉寂。
夕拾和花怜忧交握的手,看着花想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哇,美人公子果然和我家怜姐姐是相识的,郎才女貌的,真是般配的很呐……”
花怜忧轻咬下唇,低语微怒道:“想容,休要胡说。”
那一转眉一咬唇,好不娇羞啊,这份女人的小家子气,萤火自叹不如。
“公子,进去坐坐可好?”
“好。”
花怜忧理所当然的拉着夕拾的手,领着他往院子里走,然后众人纷纷围拢紧跟其后,在一个又一个的人影后,独留移不动脚步的萤火。
虽说,丽影双双足以羡煞旁人,可是萤火却觉得这场面假的很,一个被王府赶出来的侍妾在多年后见到原来的主子,不但没有一丝惊讶和怨恨,甚至连一些杂七杂八的情绪都没有,一切看起来都不像是巧合那样简单,如果不是巧合,那只能说明,这个女人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为了等待这一天她做了足够的准备和筹划,所以见面之后只会想着如何以她的柔软为资本留住这个男人的心,聪明重心机的夕拾,难道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我要去别的地方逛逛。”
在大夥儿都差不多挤进院子的时候,萤火冷不丁的来了句。
众人纷纷回头,在杂乱的视线中,萤火并没有撞见预料中的那个人的眼神。
有些失落的撅起嘴,自言的嘀咕着,“什么嘛,果然骗子的话不可信,哼。”鞋底把地上的小石子搓得沙沙作响,根本不理会众人的态度,二话不说转身便跨着大步远走。
远走间,萤火什么声音都没再听到。
而萤火离开之后,夕拾的眼神出现了一丝异样,同时,身边有个人影急速窜离出人群。
走在陌生的街道上,擦身而过的人以及街景、小贩的叫卖,萤火都看不进眼里,她一门心思的在回想,那晚船甲板上微醉之后两个人的对话,以及那晚拥抱发生的真实性,虽然嘴上没说出来,可那晚夕拾说‘帮我’的嗓音却一直回荡在脑海里,不管怎么驱逐怎么控制,那个嗓音就像在脑子里生了根一样,牢不可破坚不可摧,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内心,她以为,也许自己真的是被他需要的,可才转眼的功夫,他也可以牵着其他女人的手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果然,夜醉人,酒醉心。
果然,醉酒之后的话和行为,是不可以当真的。
果然,他们之间,谁都不需要谁;他的江山,她的仇。
“啊啊,乱想了,乱想了……”萤火拍拍自己的脑子,灿烂一笑,不过是自寻烦恼罢了,不去想,就自然没有烦恼了。
萤火大摇大摆的在街道上逛着,心想难得来一回此地,可不能被琐事扰了心情,之前的不悦情绪很快就收敛起来,这自在州的街道还真比江州的街道多了很多新鲜玩意。
街上有穿着奇怪的卖古董小玩意的老人,还有当街锯木头的木工,那么锯了木头便能做成纺车,一些妇女当街摇着纺车,纺车上滚动着各色的彩线,顺着彩线看去,旁边又有摆起绣架刺绣的年轻姑娘,绣娘身后便是绣庄,绣庄里面摆着很多绣工精美的图案、衣服、饰品等等。
被精美的绣工所吸引,萤火也忍不住上绣庄问道:“请问,能绣梨花吗?”
绣娘咬线穿着针道:“可以。”
“那能绣萤火虫吗?”
萤火一直记得,那个叫做夜的少年说过,花都的萤火虫又多又美,一群萤火虫同时闪光的时候,光亮尤胜繁星,景色美不胜收,只可惜,她来几次花都都未曾见到过那样的美景。于是想着,要是能绣成画,也一定很美的。
绣娘似乎被问住了,搓着穿进针孔的彩线,撇嘴道:“萤火虫?”
“就是那种在夏季夜晚会闪闪发光的虫子。会飞的,飞在夜空发着绿光的虫子。”萤火边说边做着动作,展开双手做虫儿飞的姿势,看得绣娘咪咪笑,直笑这蓝衣公子不仅模样好看,说起来话也甚为可爱,笑罢后,认真道:“公子说的可是夜光虫?”
原来在花都萤火虫是叫做夜光虫的啊。
萤火连连点头。
“公子,绣是可以绣,只不过,绣夜光虫需要夜光彩线,这些线一般是皇家御用的,我们小老百姓是难以拿到这种珍贵彩线的。”
“这么麻烦啊?”
“夜光彩线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彩线上淬有荧光粉,绣出来之后在晚上会闪闪发光就跟夜明珠一般,所以是皇宫御用品,世间难得一见呢。”绣娘巧手施针,谈话间一朵牡丹花的雏形就出来了,换线之际,绣娘又说道:“这种线显赫的大家族也是可以见到的。”说着绣娘踮脚看看店外,没看出什么动静绣娘接下话道:“就拿大都督家的三公子来说吧,陶三公子花重金顾了州里最有名的绣娘用夜光彩线绣了一幅凤穿牡丹就为了博美人一笑,据闻啊,那幅牡丹图在夜晚发起光来,蝶飞绕花间,又美又传神……”
起先萤火还是听得不亦乐乎,可陶三公子的名号出来之后,萤火便失了兴致。
“陶三公子可说的是陶影照?”
“呀--”绣娘的针不小心刺伤了指头,豆大的血珠沁上指腹,绣娘吮着指头摆手道:“公子,在这里公然叫三公子的名号可是犯忌讳的,那三公子就是花都的小霸王,惹不起的。”
绣娘一脸畏惧之色,一言道出这小霸王一家的可恶之处,七年来,这小霸王不仅没有收敛,反到更加猖獗起来了,忆起七年前的恩怨,萤火心头一股血脉膨胀的厉害,杀人的念头蠢蠢欲动。
陶影照,四个仇人之中继苏流年、庄陌霆之后的第三人。之前萤火几次潜来花都,这陶影照不是游历去他方了就是候不见身影。今日偶然觅到踪迹,怎好放过。
萤火和绣娘又寒暄了几句,便挑中了绣庄里悬挂的一件红色裙衫,一锭银子买下,直到萤火换了衣衫出来,绣娘才看直了眼,原以为是个俊俏的青年,可这一身裙衫一换,红衣罩身,露出修长的玉颈,半遮半掩的酥胸在火红的映照下更显得如白玉凝脂,绣满精美落花的腰带一束,腰身不盈一握,飘然落定身姿犹如一团火焰,又像是一朵从天而降的仙花,青丝披散,发髻上的碧玉发簪闪动着晶亮的光芒。
绣娘半晌没有回过神来,萤火俏皮地朝绣娘一眨眼,吐着舌头道:“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没见我。多谢了。”语毕,又留下一锭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