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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灯笼都亮着,远远地看着似朵朵红云。这一路走回去十分安静,文抒只靠在子巽肩上,心中十分甜蜜。她轻轻道:“我嫁给你那天,这里也挂着好些灯笼,红艳艳的,我觉得好看极了。”子巽笑道:“你要觉得好看,我让他们天天挂着。”文抒失笑道:“天天挂着还会好看吗,人都是只图新鲜的。”她说着看了子巽一眼。子巽并未看她,只抚着她隆起的肚子道:“不知是男还是女?”文抒便问:“你喜欢哪个?”子巽想了想道:“还是女孩子好,不是说闺女贴娘心,以后你就不会闷了。”文抒正要答话,却看见已走到门前了。子巽便唤了婆子来搀,口中道:“早点睡吧。”文抒道:“你又要出去?”子巽道:“我还有许多事没做,今晚不回来了,你若有什么事,就告诉老曾,他知道上哪里找我。”文抒一时气闷,因有婆子在旁,又不好发作,只一字一句地道:“谁都知道上哪找你!”子巽正要走,文抒又叫道:“子巽。”子巽回头,她才轻声道:“这些天你多回来吧,你看我这样―――我有点害怕。”
子巽回到韩母那里辞了一声,便出门了。他走在大街上,看着人潮涌动,个个穿红着绿,欢天喜地,脑中不停浮现刚才那一幕,心里总觉亏对文抒。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僻静的胡同,此处没有街市的繁华,再往里走就露出一盏地灯,灯旁有一块小木板,做得十分精巧,上面刻着个“酒”字。子巽抬头看见一块匾额,上面提着“兰铃居”三个字,写得是草体,笔法十分凝练。他微微出神,忽有一阵酒香飘来,伴着和风抚面,十分醉人,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好似在挠耳。忽有一女子的声音飘出:“怎么不进来,自己写的字就那么好看?”娇音悦耳,同风铃声混在一处叫人难辨真伪。子巽一笑,推门而入。
这间暖阁建得十分别致,小小巧巧,嵌在两间屋子的中央,窗口处又对着花园,此时梅花正开得娇艳,仿佛要窜入室内,给夜色一笼,又显得朦胧。子巽靠在一张半旧的软榻上,细细地看着一张新制的地图。一旁站着一个青衣男子,那男子慢慢道:“爷,白令璩已经开始清点禁军了。”子巽不答。那男子又道:“他陆陆续续发信给自己的亲信,还有以前的学生,大都都是受过他恩惠的,只怕是耐不住了。”子巽微笑道:“原本是想建功利业的,如今却做了冤大头,凭谁都咽不下这口气。”男子道:“我们要不要漏消息给皇上?”子巽将烛光凑进了点,口中道:“不必。”那男子又道:“万一他真的......”子巽抬眼道:“反吗?那正好,我就怕他做忠臣做上瘾了,他没了火气,我们再煽也没用。”男子道:“爷,你不怕?”子巽嘿嘿笑道:“皇上都不怕,我怕什么,他动作越大,我越放心,到时皇上不愿下手都难了。”
那男子顿了顿,又道:“昨晚白令璩把少夫人请去书房说了好些话。”子巽噢了一声。男子道:“白令璩的意思是要在少夫人旁边放一个人,还对她说今后若受了委屈只管回来伸张。”子巽摇摇头:“他是穷途末路了,她说什么?”那男子不解,子巽沉声道:“我是说白络之。”男子连忙道:“少夫人好象不愿意,两人吵起来了。”子巽问:“她说什么?”那男子看了子巽一眼,字斟句酌地回道:“少夫人说:‘今后你和你女婿斗法别牵扯到我,我做子女的做到这份上也算敬孝了。你要耍什么计谋是你的事,不要一副慈父的样子来唬弄我。’”子巽放下地图,望着他道:“就这些?还有呢?”那男子只好道:“少夫人还说:‘你那女婿可不是盏省油的灯,一肚子的阴险诡计比你尤甚,你安排什么人!给他知道了,我还有命吗?’她刚说完,就挨了她老爹一巴掌。”子巽倒笑了起来。他站起来把地图扔给那男子,道:“商州和徽县的位置不精确,海省的边界线划长了,重画。”他忙接了,正要告辞,却见一红衣女子端着酒壶走进来,步伐款款,摇曳多姿,一双美目在烛光下宛若秋水,他低头道:“蓝小姐。”的
子巽看他出门,就对她道:“你都听到了?”蓝丹娉婷地倚在门口,笑道:“你干吗不在西南就杀了他?生出那么多事来做什么?”子巽向她伸出手,蓝丹走过去搂住他脖子,子巽顺势抱住她,微笑道:“那可便宜他了,他就是恹恹一息的样子才让我满意。”的
第11章
阳春三月的天气十分怡人,芳儿午觉后就喊闷,奶娘无法,就带着她在院子里东游西晃。芳儿多能跑,一会就把奶娘甩在身后,一个人蹦蹦跳跳地沿着迢迢湖往院子西边走去。迢迢湖是建在院子中间靠南的,引的是京城郊外的活水。她四岁生日那年子巽抱着她让她给此湖取名,她支支吾吾地说不清,子巽就拿了本字典来给她翻,她翻出“迢”这一页,再翻还是这一页,于是子巽就叫人在湖边的一块大卵石上刻了“迢迢”二字,下方有“芳四岁,乱点”五小字。子巽后来想改,看见众人都叫顺了口,就只好顺应民意,自己也跟着叫起来。
芳儿是不大往院子西南边去的,那里太幽僻。今日她走着走着却看见络之在湖边上采柳条,她只有七岁年纪,对大人的一些恩怨并不明白,只觉得络之踮起脚摘柳条的样子很好看,就甜甜地叫了声:“二婶。”她辫子也没扎好,衣裳的扣子也扣错了,两手放在背后,因为认生,神色有些忸怩。络之回头一看,只见个娇憨的小姑娘站在面前,倒也意外。她提着篮子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笑道:“你是芳儿吧?”芳儿点点头。络之四下一望,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丫头婆子呢?”芳儿道:“我才不要她们跟着我,我一跑他们就跟不上了。”络之笑笑,拉起了她的小辫子道:“怎么弄得这么邋遢,你娘不管吗?”芳儿道:“娘和奶奶一起出门了。”络之哦了一声,心想怪不得今早不要她去罚跪了。于是就对芳儿道:“那我帮你梳头吧。”芳儿笑着点点头。络之就拉她坐到一棵柳树下的石凳上,一边梳头一边和她聊天。
芳儿拣起篮子里的柳条问道:“二婶,这些用来做什么的?”络之道:“编东西玩啊。”芳儿奇道:“能编什么?”络之笑道:“什么都能编。”她正在努力地帮她梳一个新学的发髻,前儿琉璃教了她一边,她还没练熟,偏生芳儿的头发又滑不溜手,她挽了几次都不顺手,火气都上来了。这时芳儿道:“能编个小摇篮吗,小弟弟一定会高兴的。”络之便问:“什么小弟弟?”芳儿一转头道:“就是文姨娘生的小堂弟啊,二婶你不知道吗?”她一个转头,络之刚梳好的地方都散了,她不觉闷闷地说:“不知道。”其实她早就知道,子离是常常跑到她那里刮噪的,她听了也没放在心上,现在她见芳儿说了,就随口和她聊了起来。两人不觉在那坐了半天,突然芳儿“呀”了一声,络之连忙放缓了手势,道:“弄疼你了?”芳儿翘起一支手指,原来是给柳枝刺到了。络之看那柳枝挺脏,就把她拉到湖边去洗洗,又压着她手指想把伤口处的血挤出来,正抬头,却看见子离阴着脸遥遥地走了过来。
今日早朝,白令璩突然上奏,希望将禁军交于屈进管理,让朝堂上的众人十分诧异。容素准了奏,但没把禁军交给屈进而是交给了郝呈平。接着许多人便为白令璩不平,暗自觉得皇帝此项决定不公。容素无法,只得命白令璩为辅佐督军,又还了他二个月前免掉的部分职务。白令璩这几个月都是称病的,如今复又起用,只得挣扎着出来理事。的
子巽下了朝便把此事告诉了子离,子离哼了一声,气道:“他装模做样给谁看?还说什么众望所归!不知暗地里给他那群狗党塞了多少银子!”又道:“容素干吗买他的帐?顺水推舟收了兵权就行了。”子巽沉声道:“和你说了多少次了,要叫皇上。”他脸色也不好看,只是将怒气收在心里罢了。过了一会,子离又道:“如今他一上去,我们又要等多久才能有机会。”子巽捏着手里的朝珠来回拨弄,慢慢道:“看来皇上暂时是不会给我们机会了,他还是听他老爹的话,不肯让秤杆子斜了。”子离问:“什么意思?”子巽已经收了怒气,冷笑道:“白令璩今时不同往日,他一个人能演这出戏吗?他就是个生锈的砝码,皇上也要放在那,因为他够重。”
二人回到家中,正好韩母一行人从庙街祈福回来。大少奶奶便问芳儿在哪,当下一些人都说不知道。韩母就喝道:“糊涂东西!我们就走了几个时辰,你们就把主子给丢了,还不去找来!”众人忙去了。子巽道:“左不过溜去哪里玩了,母亲莫急,你们先回去换身衣服,一会我找到她再把她带过来。”大少奶奶便搀着韩母回里屋了。这边子巽子离刚要走,就看见姜嬷嬷蝎蝎螫螫地跑来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子离皱眉道:“叫唤什么!什么事?”姜嬷嬷嚷道:“二位爷快去看看大小姐,正让我们奶奶强拉着蹲在湖边,我走近一瞧,都见血拉!再迟恐怕就......”她边嚷边拽着子离的袖子,又哭道:“可怜的大小姐。”子离一把推开她,吼道:“那你是干什么吃的!”说完就往里面飞奔了去了。子巽皱皱眉,也跟着去了。
络之是见惯了子离的包公脸的,见他走近了,反而笑道:“今天这么早?被兵部赶出来了吧?”刚说完,就发现子离神色不似以往,他双目炯炯,脸色青黑,仿佛身上有一团火气正要找个出口似的。她问:“你怎么了?”正好芳儿也说:“三叔叔,我出血了,很疼。”这话原本是撒娇的,可子离一怒之下什么也听不出来,他一把抱起芳儿,对络之吼道:“你想干什么?”他一面说一面推了络之一把。他手劲大,推得络之一下子撞在柳树上。络之还没回过神来,他就过来指着她骂道:“你果然是那老头的种!心和他一样黑!一个在外头骄横跋扈,一个跑到这里来兴风作浪!你打量我和我哥拿你们没办法是吧?你以为你爹又得了势,你又有靠山了是吧?我现在就杀了你,我看你还怎么害人!”他说着就把络之拽过来,一手掐住她的脖子。络之给他骂得莫名其妙,拿手去掰他的手,口里道:“你发什么疯!我害谁了?芳儿的手给柳枝扎到了,我在帮她洗呢!”子离哪里听得进去,怒道:“你有那么好心!你们家没有一个好人!全是人渣!害完一个又一个,把你放在这里真是养虎为患!”络之听他这么说,不由满心委屈,只道:“你不信你去问芳儿啊!问她我有没有害她。”
芳儿见了这阵势,早吓得哭起来。正好大少奶奶听说赶着过来,看见芳儿披头散发,满脸是泪,手指又流着血,连忙慌着将她抱开,她一脸戒备地看了络之一眼,却对芳儿骂道:“谁叫你跑到这里来的!我和你说过什么?越大越没轻重,你以为住在这的个个都是好人吗?”她一边骂一边打了几下。芳儿不知做错了什么,哭得更响了。大少奶奶还骂:“哭什么!我把你拉扯了这么大,你要出点事,叫我怎么去见你地下的爹,怎么跟他交代。”说到这里自己不禁落泪,一旁的丫头连忙来劝,也有陪着哭的,也有来安慰芳儿的,一时间闹成一片。
络之看了这一幕不觉气闷,子离却恨恨道:“留你在这里真是家无宁日。”他一只手原本并未使劲,听到姚氏哭说“你地下的爹”时心里一颤,正要加重手势,络之却哭道:“你们一大家子真蛮横!蛮不讲理。”她一边哭一边拿手去打他,子离不觉手一松。这一收一放只是刹那间的事,络之浑然不觉,只对子离骂道:“韩子离,你最混蛋!受了气就找我出气,不问青红皂白,带着你一家子来冤枉我。”这话在子离听来却是恶人先告状,他一个赌气将络之朝后一推。络之原本给他掐着,经他一推后脚下一滑,向后摔去。他俩是站在湖边纠缠,络之这么一摔就摔进了湖里。
子巽原本是站在落叶松下看着他们吵吵闹闹,他料着芳儿不会有事,也懒得过来参合,忽地看见子离把络之推下了迢迢湖,这才慢慢走过来。他看着络之在湖里挣扎,子离却站在那里不动,他又往湖里看了眼,这才听到哗地一声,却是子离跳下去了。
络之在子巽看她的时候也看到了他。她知道琉璃不在,自己又不会游水,这岸上的人有哪个会救她?她在水里一上一下地挣扎,一会看见花木葱茏的人间,一会却是冰冷的湖水。她不一会已呛了好几口水,从喉咙到脑袋只是涨涨地难受,渐渐思维模糊,心里生出一丝绝望。恍惚间她看到了子巽的眼神,隔着水花那眼神冷冷的,仿佛眼前的一切不管己事,仿佛在对她说:“你去死吧,你应该死。”她心里的绝望渐渐扩大,却觉得湖水不再冰冷了,而阳光反而刺眼。正混沌间,却感觉自己被一把提了起来,一时间空气送入鼻中,她仿佛遇见救命稻草般连忙用手去抓,接着听见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她视线已模糊,只听到有人说:“别乱动。”她认出是子离的声音,便依着他的话不再乱动。等他制住了她的手,又听见他轻声道:“别怕。”她想要集中视线,隐隐看见却是蔚蓝的天空,又依稀听见琉璃在大叫:“姑娘!姑娘!”她只觉得一阵安心,随后就人事不知了。的
太医院的张主事本来是要给陈公去例行检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