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的功劳,日后照样要被归入贰臣传中。
南山则说得义正辞严,倒是陈正汇表情有些尴尬,早年他也是道君上皇的臣子,虽为道君所弃,但与没有拿过一文旧朝俸禄的南山则还是有些不同。
陈正汇脸色的变化,其中缘由赵瑜看得出来,便笑道:“纪念老种,主要还是为了示好关西百姓,他在关西人望甚高,多夸一夸也没坏处。”
当然,他作为大宋天子,大加褒扬保卫大宋子民有功的臣子,当然是理所应当,而不应该因为效忠的是另一个皇帝而有所区别,正如南山则所说。天子就得有天子的气度。
“陛下说的是!”陈正汇听出赵瑜话中维护之意,心中暗自感激。他看看南山则,手上正好有一件事与他有关,“既然南主编在此,臣正好有一关系新闻报纸之事要启奏陛下。”
赵瑜点点头,示意陈正汇说下去。
“檄文之利,胜于刀剑。报纸铁笔在手,如有枪炮在握。如今福建路各地军州中,已有多家报纸刊行于世,虽声名不广,每期仅有百十份。但若是让心怀不轨者利用,其流毒之广却更甚于揭帖。
此事须得未雨绸缪,臣请陛下及早设立新闻监察司,监控所有的印刷坊和公开的报社,审核各家报刊上的文章。对于散布谣言,惑乱人心者,或囚或流,必要时甚至可以置之于法。无论如何,天下清议必须控制在朝廷手中。”
赵瑜闻言,先看了看脸色一下难看起来的南山则,不禁心中苦笑,才坐上皇位没多久,下面的臣子就开始争权了。不过,赵瑜也不奇怪,不趁皇朝初立就将各家的地盘界限划定下来,日后扯皮的事可就说不清了。陈正汇也是老于此道,当初东海称王时,他的这位陈先生和赵文两人,可没少为军政之权在他面前打官司。
用眼神阻止了南山则的反驳,赵瑜又问:“先生可有什么章程?”
“无有规矩,不成方圆。该管的事,当然要管起来。以臣愚见,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法令不可不宽;为防妖言惑众,煽动民乱,执法则不可不严。”
陈正汇说得堂堂正正,却尽是空话,唯其道理不差,南山则竟无从驳起。
不过赵瑜却有的是办法来调解:“先生的顾虑确有道理。南卿,你与敇令编修所联系一下,两家合作,及早将新闻管理条例的草案定出来……陈先生,新闻监察司的管勾官有你来挑选,编制上隶属于谏院。”
让南山则自己来编订管理条例,便是‘法令不可不宽’,让铁面无私的谏院来执掌监察,当然是‘执法则不可不严’,而让陈正汇来处置人事,却又是酬劳了他提议的功劳。几家各摊一块,谁也不好再说什么。
最后将新闻监察司的编制归入不属于政事堂的台谏,却是防止政事堂钳制言论的预防措施。御史台和谏院的御史谏官们,无不是天下清议的领袖中人,有他们司掌新闻监察,正是符合情理。
一番处断,赵瑜自觉滴水不漏,心中甚是自得,笑道:“两位卿家,你们觉得如何?”
陈正汇、南山则相顾无言,齐齐行礼:“臣遵旨。”
……………………
南山则急急的退了出去,条例编纂,事关重大,由不得他不急。而陈正汇来觐见赵瑜,新闻监管只是见到南山则后偶然一提,真正要禀报的却是为了另外一事。
“那些老家伙的封地都已经定下来了?”
刚听陈正汇说了两句,赵瑜便是一脸惊讶,连称呼都忘了改回来。
分封诸侯,是国家重典,不能只封马林溪一人。如今,第一批册封的藩国都已确定,一个侯,四个伯,还有十七个子、男。除了马林溪这名成国公、世袭成襄侯外,其余的也都是赵瑜之父那一辈的老家伙,本是挂个中郎将或是杂号将军的军衔,留在台湾和外岛养老,现在干脆一起都放了出去。
按照赵瑜的计划,他们全数都安排在九州岛上。依照商港不封的原则,他将九州岛北的瀛洲港【平户港】和周围的数千平方公里保留在手中,而把其余土地给众人分了个干净。
九州岛其实贫瘠得紧,火山多,地震多,唯独可以开垦的田地少。马林溪的封地已经确定,北纬三十二度以南之地没人能跟他争。但其他人却都有得争,好地盘就那么几处,关系到子孙后代,谁也不可能放手,每日去兵部大吵大闹,甚至拉拉扯扯到赵瑜面前打御前官司的都有。
赵瑜也是心知会有这种情况出现,所以才将这些个占位子的老家伙们踢出来,先试试水。在分封的过程中,如何计算过往的功绩,如何评价封地的等级,如何将功绩合理的换算成封地的大小等级,这都要在这最初的一批诸侯分封中找到答案,以保证日后分封现役将领时,有章可循,不至于平生乱事。
以赵瑜估算,等老家伙们吵到没力气,争出个各方都能认同的方案,至少需要半年——只不过他等得起,赵瑜并没有准备连续分封,不致仕是不会有资格参与分封成为诸侯的,真正大批册封,要等他一统天下,功臣元老们已无用武之地的时候才开始——可是出乎赵瑜意料,竟然一个多月就出结果了。
“谁定的主意?!”赵瑜很好奇,是谁这么本事,连他都头痛的事,这么快就给解决了。
“是兵部军功司员外郎的秦桧!”
“秦桧?!”
其实封爵、策勋之职应该归属吏部,但赵瑜将军功审核的权利交给了兵部后,分封诸侯的职权,除了吏部和鸿胪寺,也不得不让兵部参上一脚。赵瑜却想不到,秦桧竟然也参与了其中。
“正是!”陈正汇没有注意到赵瑜语气的变化,“正是他提出,将各人年资及所获功勋换算成分数,同时将不同地形对应不同的分数,如一年军龄为十分,一枚特等从龙勋章则是一千分,平原一亩计五分,山地一亩两分,而滩涂则是一分,如此计算。最依照分数来确定封地。
其实在旧朝吏部中,那些胥吏计算官资磨勘时,也是记分的。上上为四十,中平为零,下下则是减掉四十。按分数来评判转迁与否,任谁也无法置喙。【注1】”
“竟有此事?!”
注1:这是俺以前看书时记下来的,但现在只剩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却找不到出处了。权当野史来看罢。
第五章 对手中
第五章 对手中
就在赵瑜为大宋吏部对官吏的评判手法而惊讶的时候。南京上游。太平州当涂县的一条乡间小道上,一名十七八岁、身着一身崭新军袍的高大少年,正迈开大步急匆匆的向丹阳湖边的家中赶去。
五月的乡间,风景正好。太平州多有丘陵,远处峰峦起伏,虽不高峻,但柔和的曲线却仿佛江南水乡女儿的惹人爱怜的身姿。近处的村庄中,一缕缕炊烟冉冉升起,鸡犬之声时而传来,和平安乐得让人忘了如今还是在战时。
路边的一块块稻田,如同一幅幅绿色地毯,厚实而柔软。田间的早稻已经拔节抽穗,绿油油沉甸甸,长势煞是喜人。田里种的是江南惯见的山禾,也叫占城稻,随地而长,不用多加打理,又耐干旱,在丘陵坡地众多的太平州种植甚广。
少年脚步匆匆,身边的田园风光或能魅惑住厌倦了红尘俗世的骚人墨客,但对于在此处出生成长了十七八年的少年郎。却毫不值得留意。只急着要赶回家中。
道边柳树下正有一人酣睡,被脚步声惊醒,掀起起盖在脸上的草帽,定睛一看,忙惊喜叫道:“这不是刘家的十七哥嘛,这才几天工夫,怎么就从营里回来了?”
“王三叔?!”少年脚步一停,笑道,“你怎的睡在这里啊?”
“这不是俺佃的地嘛,不在这里睡,还能去你家的田头上睡啊!”王三坐将起来,大笑着。四十岁的样子,黝黑的皮肤,一副普普通通的农家装束。
他上下打量了少年一阵,摇着脑袋啧啧赞着:“穿得簇新的衣服,倒有几分好模样,比原来精神多了。等你回家四处走走,怕是做媒的就要踏破门槛了。”
少年一仰脖子,很傲气的大声道:“匈奴未灭,无以家为!现在岂是成家的时候!”
王三茫茫然的眨眨眼,却是有听没有懂,“说什么鬼话呐。早点成亲生子才是真的。你爹十七岁生你,所以你叫刘十七。只要你手脚麻利点,明年生一个大胖小子,就能叫上刘十八了!”
少年不高兴的挂起了脸:“俺现在有大号了,唤作刘士奇,不是什么刘十七!……国士无双的士。天降奇才的奇。”刘士奇说着,蹲下去就在泥地里用手指一笔一画的炫耀起来。
正月的时候,陆贾带兵攻占太平州。汰撤了原有的州兵后,便在地方上招募兵员。各地吃不饱饭的农民有许多都赶来混口饭吃,经过一番挑选,专挑身材高大、年轻力壮且为人老实的,总计选出了三千人,由留守州城的一个都来负责新兵训练。
刘士奇便是其中一人。才四个月的摸爬滚打,便已经有了几分精悍的样子。更是在营中开了蒙学了字,让扫盲班的先生起了个大名,一番苦练后也晓得如何写了。
王三看得直乍舌,“才两个月不见,就一肚子学问了。哪里学来的本事?”
刘士奇骄傲的抬起下巴:“俺在营中半日训练,半日学字,先生也是夸着俺聪明。”
“四个月就有这能耐,过几年怕不就要考状元,作进士了?!”
“就算要考状元也是武状元,日后做个大将,为官家远征万里。”
“胡说!”王三摇着头,“武状元那比得上文状元?披红挂彩、夸官游街、皇帝赐宴的荣耀,武状元有吗?”
刘士奇看着王三。眼里满是怜悯,小时候还觉得这个有着一肚皮故事的王三叔是个了不起的人,但在军营中走了一遭,才发现自己的眼界实在太窄了。王三不过是个乡中村夫,不过是早年在外闯了两年,才看起来有些能耐,但放在军营中,跟那些与官家一起南征北战的都头们比起来,连根毛都算不上啊。
“王三叔,天下变了。如今的官家重武,年号都是洪武。所以在军中人人都读兵书的,就是想着日后考上军学当个武进士。吴都指也说了,不想做将军的士兵,不是一个好兵。俺是一定要考军学的。”
“不跟你小子争了,文也好,武也好,能挣个官身那就是最好。俺们这等小民哪有挑三拣四的权利。”王三摇着手不跟刘士奇吵了,却又看着刘士奇身上的一套新行头叹气起来,“还是你小子运道好啊,摊了个好时候,打仗的时候兵最金贵了,有钱有衣服,还能上学。不像俺,土里刨食,辛苦一年后还要交上大半的税。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盼到个好日子。”
“王三叔你还没听说吗?南京城里的新官家已经下诏永免丁税了!从今往后一文钱身丁钱都不用交!你家三哥儿、四哥儿也不必再隐东躲西藏了。”
王三先是一愣,马上又哈哈大笑起来,“小十七啊,吃了四个月的兵粮,不但会写字了。连笑话都会说了。”
刘士奇急了:“圣旨也是俺敢乱说的?!真真切切从俺营的吴都指那里听到的!”
“胡说八道。”王三笑着摇头一万个不信,“听说从大禹治水开始,就是要当差纳粮了。从没听说能免去身丁钱的,能少交点就是万幸了。何况还正在打仗呢,府城外的大营里,几千人要粮要饷……”
而刘士奇虽只在军营中住了四个月,却被彻底的洗了脑,立刻道:“如今的洪武天子最是仁德爱民,在台湾十几年也是始终没有收过一文钱丁税!”
“当真?”王三不笑了。
“千真万确!”刘士奇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传单,“这是俺回来前,都头交给俺的,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不是俺空口说白话。”
王三见说的有鼻子有眼,甚至还拿出了证据,不由得不信,一拉刘士奇,兴奋的道:“走!回村跟大伙儿一起说去!”
…………
半个时辰后。
王三和刘士奇已经回到了两人所居住的上姜湾。而新兵带回来的消息也传了出去。听到消息的村民,一下便挤满了刘家的一间土坯茅屋。而挤不进去的几十人,便从门窗处拼命向里伸着头。
在屋中,十几个在村中有威望的老人围着刘家的小十七,左一句右一句、七嘴八舌的问着。还颇有几个读过书,常去州中的,在村民中算得上眼界大。见识广,把脑袋凑在一起,翻来覆去的读着刘士奇带回来的传单。尤其是传单最后,印刷得有些模糊的几颗大印,更是将鼻尖都凑上去死盯着看。
“丁税不用交了!?”
“一起都免了,只需交田赋!”
“头子钱也不用交了?!”
“没错,日后该交一贯,就是一贯,一文都不会再多收!”
屋中一片欢呼声。
“支移钱也全免了?!”
“过去也可以不交支移钱啊!”
“莫说笑,支移钱是可以不交,只要你能运着几千斤粮食去江宁府转运司衙门自己交。要不然这官府转运耗费的支